• 沒有找到結果。

女性視閾中的文革敘事

第五章 生命故事與女性關懷

第三節 女性視閾中的文革敘事

國家歷史往往以男性為敘事中心,是以男性統治者的眼光看待歷史事件,官 方修訂的正統歷史大書總是極力建造大時代的歷史大敘述,是一種淹沒弱勢、扼 殺個人的文化暴力造史過程。官方所傳播的歷史論述,都是經過潤飾、刪修,所 保留下來對官方有利的意識型態,歷史並非絕對客觀,處於移民社會中種族弱勢 的族群感受當更為深刻,是以嚴歌苓在《扶桑》序言中如此評斷:

同一個歷史事件、人物,經不同人以客觀的、主觀的、帶偏見的、帶情緒的 陳述,顯得像不同的故事。一個華人心目中的英雄,很可能是洋人眼中的惡 棍。由此想到,歷史從來就不是真實的、客觀的。37

歷史大敘述中充斥了男性偉人的豐功偉業,毫無女性發聲的空間,女性角色在歷 史中一直處於被消音的位置,甚至在佛洛伊德(Sigmund Freud,1856-1939)

的理論中女性只是被閹割的「他者」。西蘇(Helene Cixous,1937-今)在〈閹 割或斬首?〉(”Castration or Decapitation?”)一文中陳述女性在社會文化中所

36 嚴歌苓,《扶桑》(台北:聯經,1996 年),頁 254。

37 嚴歌苓,〈得獎感言:挖掘歷史的悲憤〉,《扶桑》(台北:聯經,1996 年),頁Ⅴ。

受的壓抑,同時挑戰陽性語言和思想結構。她指出:

在象徵秩序中所有事物都是由語言說出來的,一切的存在也必須透過語言,

受語言法則操控,最後完全被陽性欲望所擒。38

所謂歷史,是以男性觀點為標準所撰寫,相較於男性的主動性,女性的被動 角色在語言系統中則與死亡無異,女性的歷史向來是空白的一頁,歷史對女性的 忽視,其實正是對女性族群關注的缺乏。但正如鄭至慧所說「女人不是沒有故事,

只不過在傳統上,她們沒有權利成為說自己的故事、把自己寫進歷史的那個『主 體』。」39女性主義學者認為,主體、客體的歸屬劃分和在歷史上掌控發聲權與否 有著密切關連:

沈默是一個被支配者的狀況,被當成一個客體;說話則是自由的標記,是使人 成為主體的標記。40

有聲音的女人才有路可以走,嚴歌苓在小說中以女性為主體,寫出在歷史大 敘述中缺席的女性歷史,讓被消音的女性發聲,從而強調個人與私領域的小歷 史。嚴歌苓見證了文化大革命,中國大陸自 1966 年以來的一場政治運動,全面 性的對傳統文化進行顛覆,堪稱人類歷史上最嚴重的文化浩劫,人心淪喪、彼此 鬥爭,國家經濟、教育幾近停擺,各地發生嚴重飢荒,非自然因素死亡人數難以 估計。殘酷時代使她的筆觸越發敏感細膩,以女性的視角探尋「文革」這段特殊 歷史背景中,被壓抑、扭曲、變形的人性。她透過《第九個寡婦》中王葡萄的角 度,讓讀者聽見在「國共內戰」、「土改」、「文化大革命」等歷史事件中被忽略的

38 莊子秀,〈後現代女性主義──多元、差異的凸顯與尊重〉,收錄於顧燕翎主編,《女性主義理 論與流派》(台北:女書,2000 年),頁 304。

39 鄭至慧,〈女人可以怎樣寫地圖〉,《她鄉女紀──閱讀女人的創作版圖》(台北:元尊文化,1997 年),頁 56。

40 顧燕翎、鄭至慧主編,《女性主義經典》(台北:女書,2003 年),頁 352。

女性聲音。

王葡萄天真、熱情、樂觀,從小被孫家買進當童養媳,在中國土改時,公公 孫二大以惡霸地主身份被批鬥幾至於死,葡萄從死刑場上偷偷地將奄奄一息的孫 二大揹回家,藏匿在紅薯窖中奉養他幾十年。在她眼中,兵荒、糧荒、蟲荒、人 荒,躲一躲,就躲過去了;到過史屯的十四軍、八路軍、土改隊、洋和尚、洋姑 子、城裡學生、日本鬼子、美國鬼子,通通待不長,剩下的還是這個村、這些人。

王葡萄不受任何意識型態的束縛,她沒有像其他八個婦女一樣,犧牲自己的丈夫 來拯救八路軍士兵;沒有盲目從眾,批鬥公公孫二大。她用自己的眼睛看待土改、

文革一系列政治事件,嚴歌苓以一個農村婦女的角度,道出歷史事件的荒誕。台 上批鬥聲震天響,台下的葡萄扯著爛麻打麻線,她深信活下去才有出路,「土改」、

「四清」不過是政治口號,在她看來每回都一樣。當史屯書記安排省裡派來的樸 同志住在葡萄院裡,樸同志一再跟葡萄強調此次可是要長耽,葡萄心裡卻這麼想:

誰耽長了?你來了說他投敵,他來了說你漢奸,又是抗日貨、又是日貨大減 價,末了,剩下還是這個村,這些人,還做這些事:種地、趕集、逛會。有 錢包扁食,沒錢吃紅薯。41

嚴歌苓注意到女性在正統大敘事歷史中缺席,不管是國共內戰造成的風雲變 色或是造成中國十年浩劫的文化大革命,在歷史中留名的始終是政治人物。嚴歌 苓以一名鄉下農婦的眼睛看政治情勢起落,將大歷史融入凡人俗事的小敘事之 中,你爭我奪、彼此鬥爭,也都不妨礙王葡萄享受性愛、扯爛麻打麻線,葡萄深 信不管是八路軍、十四軍或日本鬼子、美國人全都待不長,剩下的來是這片地、

這些人,使歷史中缺席的女性聲音被聽見,為歷史提供另種見解。對鄉下農婦而 言,重要的不是鬥垮了幾個地主富豪,而是肚皮溫飽與否。中國十年浩劫對文化 的摧殘、教育的擱置乃至人性尊嚴的踐踏,嚴歌苓以不帶批判的筆觸客觀呈現,

41 嚴歌苓,《第九個寡婦》(台北:九歌,2006 年),頁 262。

將焦點專注於人最基本的生理需求滿足。政治情勢起起落落,人物來來去去,歷 史上留名的毛澤東、四人幫、華國鋒、鄧小平,葡萄也只是一句淡淡的「噢,又 打上啦。」結束話題,無疑銷解了文革歷史帶給中國的巨大傷痛。在宏大歷史背 景下,鄉下農婦以開闊的智慧在看似鬆散、平凡的勞動生活中,面對繁複艱困的 年代始終保持自己的尊嚴和內心的道德秩序。

嚴歌苓不止一次表達對「歷史」的看法,在最接近她個人經歷的小說集《穗 子物語》中曾如此說道:「史學家都不能對歷史有絕對發言權;他們呈現給我們 的歷史,其實是他們版本的歷史。」42。《穗子物語》不全是穗子的經歷,而是她 對那個時代的印象,「拖鞋大隊」的女孩們在那個人心向惡的時代以惡報惡、以 惡報善,她們一起密謀背叛耿荻,為了查明耿荻是男是女,不顧他人尊嚴將她男 式外裝剝光撕淨,得到她們懸想許久的答案,卻也失去了孩子們最天真無邪的童 心。一場文化大革命不僅是知識界的浩劫,更斲傷人性純樸的善端,歷史上紀錄 的是可量化的數據,嚴歌苓以小穗子的眼睛讓我們看見無法計數的背叛、險惡、

道德淪喪。

西方思想大家羅素(Bertrand Arthur William Russell,1872-1970)。認為:「有 大型的歷史學,也有小型的歷史學;兩者各有其價值,但它們的價值不同。大型 的歷史學幫助我們理解世界是怎樣發展成為現在的樣子的;小型的歷史學則使我 們認識有趣的男人們和女人們,推進我們有關人性的知識。」43語言本身是一種 權力形式的表徵,女性掌控話語權則能提高能見度,使歷史中缺席的女性聲音被 聽見,依靠自己的力量與作為突破陽性思維的圍堵,為歷史提供另種見解。

42 嚴歌苓,〈自序〉,《穗子物語》(台北:三民,2005 年),頁 3。

43 羅素(Bertrand Arthur William Russell,1872-1970)著,何兆武、肖巍、張文杰譯,《論歷史》

(北京:三聯書局,1991 年),頁 14。

第六章 結論

身為女性與移民的身份使嚴歌苓在寫作上反映出女性邊緣離散經驗,小說主 角絕大比例是為女性,以女性視角建構女性語言體系。作為一位多產量的作家,

嚴歌苓對文學有其堅持與關懷,對書寫的過度狂熱與焦慮,讓她長期飽受失眠的 痛苦,她曾自述一次最痛苦的經驗:「最長的失眠是三十四的通宵,當我硬撐著 坐到稿紙前時,不得不承認腦子已接近一個白癡。這時,眼淚嘩嘩地在我臉上流,

因為我突然意識到,我非但不能作一個成功的作家,我恐怕連個正常的人都算不 上了。」1這種狂熱的衝動,源自於對創作的堅持,正如同西蘇(Helene Cixous,

1937-今)一再強調:

女人必須寫妳自己,必須讓人聽見妳的身體。唯有將身體書寫出來,豐沛的 潛意識資源才得以湧現。2

嚴歌苓筆下的女性身體有著渾圓外型與粉嫩色澤,飽滿、鮮嫩的粉紅小腿、

小臂、雙手、酒窩,無不充滿性吸引力,不只是視覺上的刺激享受,更帶有味蕾 上的滿足想像。此外,嚴歌苓還透過衣著的顏色強化女性強大的生命力,如扶桑 一身巫術般爛紅如醉的紅綢衫。而貼身衣物更是最能引人遐想的側寫物,由女房 東沃克太太垂吊在浴室內的精巧內衣褲,即勾畫出一位輕盈、秀麗,如同半透明 絲質襯裙清柔的女性形象。而女性身體最受父權體制重視的便是她的子宮,傳宗 接代為女性首要任務,子宮成為播種的溫床,嚴歌苓於小說中便探討了女性身體 成為生育工具的荒謬性價值,但當人口快速成長須遏止生育率時,女性的子宮又 被強制監控,甚至以粗暴的手段進行結紮。最隱密的女性生殖器官被各式各樣的 論述型式交錯切割,在陽物中心、閹割恐懼思維之下,女性子宮將被沙文主義殘

1 嚴歌苓,〈一天的斷想〉,《波西米亞樓》(台北:三民,1999 年),頁 4。

2 參見莊子秀,〈後現代女性主義──多元、差異的凸顯與尊重〉,收錄於顧燕翎主編,《女性主 義理論與流派》(台北:女書,2000 年),頁 306。

暴地一再操控。對標誌女體成熟的第二性徵,嚴歌苓以「極致的恥辱」、「骯髒鮮 血」、「醜事」、「不要臉」等負面詞彙加以形容,實是提醒讀者在男性意識形態主 導下,女性對於自我身體的觀感一直是充滿罪惡感。因此,在種族歧視或戰爭爆 發時,女性總成為男性施暴、凌遲,消滅肉體與尊嚴的對象,女人的身體一次次 成為替罪羔羊。

人與人之間的情感交流與慾望投射,是嚴歌苓小說中最常見的主題。她不斷

人與人之間的情感交流與慾望投射,是嚴歌苓小說中最常見的主題。她不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