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沒有找到結果。

性別偽裝與性別游離

第四章 女性地位與權力支配

第二節 性別偽裝與性別游離

維吉尼亞‧吳爾芙(Virginia Woolf,1882-1941)在《歐蘭朵》文中一語道 破性別的可流動性、可互換性及其多樣化的特質:

性別固然是有差異,但兩性也的確會混合。在每一個人身上,性別總是在兩 極間搖擺,男性或女性的外表,往往僅由衣服來維持,而衣服底下卻遮蓋著 與表面截然相反的性別。由此而產生的複雜、混亂的心態,每個人都是經歷 過的。29

性別差異的存在是客觀事實,男性有其陰性特質,反之女性亦然,但社會中 對於男/女性別所應呈現出的不同樣貌與外顯行為甚至內在氣質,有一約定俗成 的刻板印象,例如:頭髮的長度、衣著打扮、陽剛或陰柔等等,符合社會大眾期 待者較不易招致批評議論,如同張小虹所說:

「性」指的是出生時的生理性別,「性別」指的是社會化過程中塑造養成的男 女特質,前者指英文的sex,後者指英文中的gender,因此「性/性別系統」

29 維吉尼亞‧吳爾芙(Virginia Woolf,1882-1941)著,張琰譯,《歐蘭朵》(台北:遊目族,2008 年),頁 12。

的建立,便在確保男人要有男性特質,女人要有女性特質,切不可男不男、

女不女。30

因為「性/性別系統」強大的操控力,女性被教導要「溫柔婉約」、要「三 從四德」,以父親、丈夫、兒子是從,使得女性在立足點上遠遠落後男性。社會 主義女性主義的先鋒──裘利‧米契爾(Juliet Mitchell,1940-今)曾引用毛澤 東的話:「即使有集體工作、平等立法、兒童社會照顧等,要改變中國人對女人 根深蒂固的態度沒有那麼快」。31這裡一針見血的點出,即使訂定律法加以社會福 利,女性弱勢地位的情形依然存在。如此看來,女性想要與男性平起平坐的方法,

即是隱去本身性別、消弭兩性差異。

嚴歌苓在〈白蛇〉中即巧妙運用性別偽裝手法,以曖昧不明的敘述方式,讓 徐群珊「變成」徐群山,取得強勢發聲地位,獲致權力,進而接近孫麗坤。徐群 珊這個個體的本質並未改變,只因裝扮為男性,並被認為是高幹子弟,即享有絕 對優勢的對待。

首先是身體裝扮。對徐群珊而言,從小就被媽媽說不是個正常的孩子,年幼 的心靈便種下了恐懼的種子,因此她排拒自己的身體,自小頂著一頭被誤認為男 娃娃的短髮,長大後更是被視為怪物:

我十九歲,第一次覺得自己身上原來有模稜兩可的性別。原來從小酷愛剪短 髮,酷愛哥哥們穿剩的衣服是被大多數人看成不正常起碼不尋常的。32

她開始自覺社會對於自身衣著外貌的看法,是充滿嫌惡、充滿攻擊的,她帶著一

30 張小虹,〈牽一髮而動全身〉,《後現代/女人:權力、慾望與性別表演》(台北:聯合文學,

2006 年),頁 64、64。

31 轉引自范情,〈當代社會主義女性主義──經濟、社會與心理機制的改造〉,收錄於顧燕翎主 編,《女性主義理論與流派》(台北:女書,2000 年),頁 210。

32 嚴歌苓,〈白蛇〉,《白蛇》(台北:九歌,1999 年),頁 20。

身的偽裝離開村裡,回到北京,成為徐群山。在描繪徐群山的身體外貌時,除了 男孩子一般的裝扮,嚴歌苓特別著重在頭髮與手指:

人們注意到他那寬大的褲腿怎樣給掖進牛皮矮靴,那清秀中便露出匪氣來。

青年抬手將帽沿一推,露出下面漆黑的頭髮。

還得把頭髮再剪短些,隊長,大隊幹部就更沒我什麼「意思」了。怎麼行了 我這麼大個方便。33

頭髮與五官不同,五官在出生即已定型,除非透過醫療美容技術整型,否則 難以改變,但頭髮卻可藉由簡單的留長或剪短改變社會大眾的觀感,因為頭髮不 僅是外在儀容,它還被賦予了符號意義:

頭髮做為人外在特徵的一部分,素來被種種權力關係所穿透。……頭髮的長 短與樣式更被賦予種種性別之規範,因時因地而異。34

中國傳統文學中描寫白晰細緻的手指時,主人翁當是傾國傾城的絕世美女,

嚴歌苓在此特意描繪徐群山手指的修長外形:

他戴著雪白的線手套,用雪白的手指一頂帽沿;氣派十足。

他一根指頭一根指頭地拔下白手套,露出流暢之極的手指線條。她從來沒見 過男性長這樣修長無節的手指。35

手指的暗喻相當微妙,它是女同性戀者的性器官之一,在現代女同志文學中

33 嚴歌苓,〈白蛇〉,《白蛇》(台北:九歌,1999 年),頁 20、46。

34 張小虹,〈牽一髮而動全身〉,《後現代/女人:權力、慾望與性別表演》,(台北:聯合文學,

2006 年),頁 64、64。

35 嚴歌苓,〈白蛇〉,《白蛇》(台北:九歌,1999 年),頁 20、27。

常是代表情慾的語言符號。嚴歌苓對手指的細膩形容,實是暗示著情慾流動的暗 潮洶湧。

其次為心理裝扮。傳統女同志情侶角色定位為「踢/婆」,即為一陽剛一陰 柔的配對模式,用此模式檢視徐群珊,可以清楚發現她的陽剛特質不僅在外貌 上,舉手投足所營造的氛圍亦足以令女人傾倒:

有種不合時宜、不倫不類的氛圍在這青年的形象和氣質中。

她們還默默供認徐群山從形到神的異樣風範給她們每個人的那種荒謬的內心 感染,使她們突然收斂起一向引以為驕傲的粗胳膊粗腿大嗓門。

他的表層已經很不凡了,那麼優越,少年得志,儒雅的猖狂。36

同性戀變裝者常受異性戀主流價值觀抨擊,特別是男同志變裝皇后和女同志 T,認為他們只是一味模仿異性戀一男(陽剛)一女(陰柔)的情感模式;然而 實際上,多數模仿男人的女同志者並非想要變成男人,她們自我認同仍是女人,

「裝扮」只是一種手段:

「模仿男人」的心情也不是認同男人或崇拜男人,而是對於男性享有的特權 感到不服氣,想和男人一較高下。穿著打扮或言行舉止似乎都只是表象,所 有的男性特權中,T們真正想贏取的,是那種可以和女人建立感情關係的特 權。37

張娟芬經由田野調查,訪談多位女同性戀者,探求她們的內心世界,發現 T 們在 意的並非外表和男人相似與否,她們要的是在權力地位不對等的男女關係中,爭 取到相對等的起跑點,而非只是生理上的「陽具欽羨」心態。

36 嚴歌苓,〈白蛇〉,《白蛇》(台北:九歌,1999 年),頁 17、32、55。

37 張娟芬,《愛的自由式──女同志故事書》,(台北:時報文化,2001 年),頁 88。

透過身體裝扮、心理裝扮,徐群珊看來與男人已相去無幾,但成為男人並非 代表絕對優勢,除非她的裝扮帶有政治權力象徵。小說中時代背景為中國文化大 革命,「五好戰士」、「幹嵬」、「中央特派員」在當時都屬於高權力、高階級者,

因此,想透過性別裝扮獲致權力,最重要的即是政治裝扮:

他穿一身舊黃呢子軍裝,多年前掛領章和肩章的地方是方方的幾塊簇新,色 澤比其他地方深些。這證明他那身將校呢軍裝是真的。

這男青年的優越感也是真的。……正是由於軍裝的大和他身子的小,才顯出 他一股獨特的倜儻。38

徐群山初登場便令所有人屏氣凝神,建築工們本唱著下流俏皮的歌、圍在桌 邊打紙牌,霎時間,全都安靜至極、一動不動地看著他。更別說之後騎了一輛通 體錚亮油黑的飛鴿跑車,會多麼令勞動階級的建築工們羨慕敬畏,工人即使被徐 群山罵了聲豬狗不如,作勢要扔擲混著尿液的砂石,也只是裝模作樣,被那句「你 要敢動明天這兒就沒你了。你試試。」嚇唬的不敢反擊。徐群山從中獲得好處,

但他也看穿了政治裝扮的荒謬性:

把《紅旗雜誌》的封皮兒套在我存的那些電影雜誌外面,我讀的就是《紅旗 雜誌》;把「毛選」的封皮套在《悲慘世界》外面,《悲慘世界》就是毛選。

毛料子軍裝一下就把我套成一個高人一等、挨人羨慕的毛料子特種兵。39

當徐群珊發現自身模稜兩可的性別帶來前所未有的優位權力與可能性時,她開始 尋思是否可能超然於男女兩性之上:

38 嚴歌苓,〈白蛇〉,《白蛇》(台北:九歌,1999 年),頁 16。

39 嚴歌苓,〈白蛇〉,《白蛇》(台北:九歌,1999 年),頁 47。

這聲「大兄弟」給我打開了一扇陌生而新奇的門,那門通向無限的可能性。

我是否能順著這些可能性摸索下去?有沒有超然於雌雄性徵之上的生命?在 有著子宮和卵巢的身軀中,是不是別無選擇?40

中國社會以男強女弱的觀念壓迫婦女,再加以男性絕對優勢的政治統治權,

無怪乎女人需要透過政治裝扮,以篡奪男性的階級權力。正如同張娟芬所言:「她 們偏愛男性的服裝與活動,因為她們不接受傳統女性備受侷限的角色。『男性特 質(maleness)象徵的是自由、自在、活力以及選擇權』」41。對於「性別越界」

張小虹也曾如是評論:

標示一種理論思考與文本閱讀策略的可能,企圖轉化對立政治與差異政治,

開放各種性、性別、性傾向、權力、慾望的流通與互動。越界透過扮裝或變 性的「男越女界」或「女越男界」便牽動著截然不同的權力重署與懲罰機制。

42

如果僅由外觀、文化符號或習以為常的想法決定對性別的判讀,並由此確保 性別的主從地位,那麼,性別誤讀的情形必將屢見不鮮。女性不只是以「裝扮」

的方式跳脫女性身份,更是從而擺脫女性被貶抑、操控等不合理對待方式,以期 取得權力自主與同等地位。

嚴歌苓在〈白蛇〉中嘗試翻轉因生理性別而造成的地位差異,她讓徐群珊「變 成」徐群山,取得強勢發聲地位,獲致權力,進而接近孫麗坤。徐群珊的本質並 未改變,只因裝扮為男性,並被認為是高幹子弟,即享有絕對優勢的對待。〈白 蛇〉流露曖昧的女同志情愫,徐群珊和大多數的 T 一樣,裝扮只是一種手段,最

40 嚴歌苓,〈白蛇〉,《白蛇》(台北:九歌,1999 年),頁 49。

41 雙引號中的話出自 Bonnie Zimmerman 的 The Safe Sea of Women:Lesbian Fiction

1969-1989,p48-49,轉引自張娟芬,《愛的自由式──女同志故事書》,(台北:時報文化,2001 年),頁 96。

42 張小虹,《性別越界──女性主義文學理論與批評》(台北:聯合文學,1995 年),頁 5。

終目標是想要在權力地位不對等的男女關係中,爭取到相對等的起跑點,而非只

終目標是想要在權力地位不對等的男女關係中,爭取到相對等的起跑點,而非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