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生命故事與女性關懷
第二節 地母形象
母性的包容與救贖是人類情感追求的最終依歸,張愛玲也曾對「地母」形象 加以頌揚,她說:「如果有這麼一天我獲得了信仰,大約信的就是奧涅爾『大神 勃朗』一劇中的地母娘娘……女人的精神裡面總有一點『地母』的根芽18」女性
15 參見鄭至慧,〈存在主義女性主義──拒絕做第二性的女人〉,收錄於顧燕翎主編《女性主義 理論與流派》(台北:女書文化,2000 年),頁 111。
16 張小虹,《後現代女人》(台北:聯合文學,2006 年),頁 165。
17 艾莉斯‧馬利雍‧楊(Iris Marion Young,1949-2006)著,何定照譯,《像女孩那樣丟球:論 女性身體經驗》(台北:商周,2006 年),頁 146。
18 張愛玲,《張愛玲典藏全集‧散文卷一》(台北:皇冠文化,2001 年),頁 109-111。
溫柔、救贖的力量在文學作品中屢綻光芒,讓人們療癒苦難、重拾希望。嚴歌苓 筆下的女性千姿百態,卻環繞一個可貴的特質,即是「地母」形象。處於弱勢地 位的女性善良而不爭,承擔現實社會的苦難,救贖他人也救贖自己。
在榮格(Carl Gustav Jung,1875-1961)的集體無意識學說中,存在在人類 集體無意識中的原型女性有著許多特徵,其中最顯著的一點便是獨特的性魅力:
阿尼瑪的形象,並不是某些特定的女性,而是一些帶有情緒經驗與需要的幻 想,例如女神、名女人、妓女、女巫等。她也是一個海妖,一尾美人魚,一 個變成了樹的山林水澤之仙子,一位優雅女神,或者是艾爾金的女兒,或者 是一個女妖,或者是一個女魔,她迷惑年輕的男子,從他們身上吸走了生命。
不僅如此,這些精靈還被人們懼怕著,同樣也為人們所熱愛,這樣看來,她 們的性的魅力僅僅只是她們的特徵之一罷了。19
阿尼瑪「一面是純潔和善良,女神般的高貴外貌,另一面則是娼妓、誘惑者或者 女巫。」20男性對心中的伴侶存在著一個理想形象,美貌加上性吸引力的「阿尼 瑪」無疑是完美特質,扶桑即是渾身充滿性魅力的代表。當她被拐騙到美國金山 吊在秤上秤量時,在一旁協助、看慣無數年輕裸體女子的漢子不自覺地被扶桑吸 引,忍不住問道:「三叔公,把她給我做兩夜老婆,你要幾多錢?」21;連成天流 連於女體拍賣會的大勇初見扶桑也不免心神觸動,露出醉心的神色:
他對你聳起半邊臉,飛起一條蝙蝠翅膀似的眉毛,你不懂這是他醉心的神色。
如同他在昏黯的當鋪突見一塊瑰寶,那種瞬間扼住他喉管的醉心。22
19 卡爾‧古斯塔夫‧榮格(Carl Gustav Jung,1875-1961)原著,馮川、蘇克編譯,《心理學與 文學》(台北:久大文化,1994 年),頁 47。
20 佛德芬著,陳大中譯,《榮格心理學》(台北:結構群文化事業,1990 年),頁 50。
21 嚴歌苓,《扶桑》(台北:聯經,1996 年),頁 49。
22 嚴歌苓,《扶桑》(台北:聯經,1996 年),頁 28。
扶桑的性魔力甚至超越國族,男人們不分膚色全都規規矩矩在門口排出個長 隊:
黃面孔和白面孔在此時此地比任何時候都和睦相處,因為他們有了一個共同 的進取目標。23
男人們在扶桑身上感受到全然的單純,似乎返回到了無概念的混沌天真,最 原始的性魅力,讓扶桑的妓女生涯有了一種最低下、最不受精神干涉的歡樂。嚴 歌苓讓克里斯以旁觀者的角度看著扶桑和尋芳客的一舉一動,甚至當嫖客進入扶 桑身體時,她那沈浸於歡樂之中的表情,令克里斯既震驚又專注:
她的身體在接受一個男人。
那身體
細膩;一層微汗使它 細膩得不可思議。那身體
沒有牴觸,沒有他預期的抗拒,有的 祉是迎合。像沙灘迎合
海潮。沒有動,靜止的,卻 是全面的
迎合。
……24
此段描寫克里斯眼中的扶桑與嫖客的媾和,嚴歌苓特別以分行形式,使用詩一般 的句子,營造一股如夢似幻的唯美氛圍。出賣皮肉以維生的扶桑非但沒有掙扎、
23 嚴歌苓,《扶桑》(台北:聯經,1996 年),頁 172。
24 嚴歌苓,《扶桑》(台北:聯經,1996 年),頁 59、60。
抗拒,反而化被動為主動,如同沙灘一般,盛著無垠、暴虐的海,她樂在其中,
享受著最低下、最不受干擾的歡樂,並且將這歡樂散播給那個男人,甚至傳給克 里斯。被扶桑撼動的克里斯眼淚潰堤,他沒想過世上竟有如此神秘,如此罪過的 美麗,如同沙灘迎合海潮一般自然。嚴歌苓筆下的扶桑擁有最原始、最魅惑人心 的性吸引力。
小漁擁有同樣的性魔力。江偉在朋友為自己辦的餞別會上首次見到小漁,邀 她跳舞時手不規矩的摸上了腰,第二週約會兩人便上了床,江偉在半醒間問小漁 頭次和誰上床?小漁的回話令他全身緊繃:
一個病人,快死的。他喜歡了我一年多。25
瀕臨死亡的病人念茲在茲的並不是延命良方,而是與小漁溫存一番,江偉不 可置信地看著小漁,小漁說:「他跟渴急了似的,樣子真痛苦、真可憐。」26江偉 何嘗不是如此呢?小漁心想「你剛才不也是嗎?像受毒刑;像我有飯卻餓著你。」
27性魔力之強大如同毒癮發作般難忍、飢渴交迫般難耐。後江偉將小漁接到美國,
安排她和義大利裔老頭假結婚以取得身份,江偉對老頭始終帶著敵意,並因此對 小漁惱怒、生氣,但小漁知道江偉的怒火不會一直延燒:
他那勁會過去的,只要讓他享受她全部的溫存。什麼都不會耽誤他享受她,
痛苦、惱怒都不會。他可以一邊發大脾氣一邊享受她。「你究竟是個什麼樣的 女人呢?」他在她身上痙攣著問。28
小漁用最原始的性吸引力化解兩人衝突,江偉也在小漁的性魅力之下得到解
25 嚴歌苓,〈少女小漁〉,《少女小漁》(台北:爾雅,1993 年),頁 28。
26 嚴歌苓,〈少女小漁〉,《少女小漁》(台北:爾雅,1993 年),頁 28。
27 嚴歌苓,〈少女小漁〉,《少女小漁》(台北:爾雅,1993 年),頁 28。
28 嚴歌苓,〈少女小漁〉,《少女小漁》(台北:爾雅,1993 年),頁 48。
放,對江偉而言,小漁彷彿帶有魔力,他無法理解自己對她既愛又怨卻離不開的 原因何在。小漁這股性魔力正是阿尼瑪形象中最具特徵的性魅惑力再現。
嚴歌苓筆下的中國女性大多是外表溫馴、柔順,內在卻堅毅而強韌,如同大 地之母孕育、涵養一切,包容所有傷痛、災難、不堪,在扶桑、小漁和葡萄身上,
正體現了大地之母慈善且溫柔的包容。嚴歌苓曾自言所欣賞的女性特質:
我欣賞的女性是包容的,以柔克剛的,不跟男人一般見識的。扶桑是跪著的,
但她原諒了所有站著的男人,這是一種極其豁達而寬大的母性。29
扶桑在一次唐人街暴動中遭數十個白人拖到馬車上輪姦,數不清多少個軀體 壓下來,血不停從嘴唇、胸脯和下體流出,但她「祇是一次次包容,如同霧包容 無論多嶙峋的礁石,無論多洶湧的海浪。」30她只是揪下那些男人身上的鈕釦,
其中包括克里斯的。心心念念的愛戀對象竟也成了施暴者,扶桑默默收藏著那顆 鈕釦,等待克里斯從倫敦自我放逐歸來。兩人再度重逢,每天傍晚於茶館後的煙 室幽會,某次忘情,錚亮的鈕釦從扶桑散亂的髮髻中滾出來,克里斯恍然大悟,
扶桑對自己的暴行全然明瞭,但她像個母親聖潔寬厚的包容他,將嗚嗚痛哭的克 里斯摟進懷裡,她跪著卻再次寬容了世界:
原來寬容與跪下是不衝突的!他在七十歲這個失眠之夜突然悟到這點。在跪 作為一個純生物姿態形成概念之前,在它有一切卑屈、恭順的奴性意味之前,
它有著與其他所有姿態的平等。它有著自由的屬性。它可以意味慷慨地佈施、
寬容和悲憫。他想,那個跪著的扶桑之所以動人,是因為她體現了最遠古的 雌性對於雄性的寬恕與悲憫;弱勢對強勢的慷慨的寬恕。31
29 嚴歌苓,〈十年一覺美國夢〉,《華文文學》,2005 年 3 月,第 68 期,頁 48。
30 嚴歌苓,《扶桑》(台北:聯經,1996 年),頁 228。
31 嚴歌苓,《扶桑》(台北:聯經,1996 年),頁 254。
扶桑的形象成功翻轉了強=勝、弱=敗的思考邏輯,身為移民與女性雙重弱勢身 份,嚴歌苓賦予她以柔克剛的特質,在遭受壓迫的同時亦為強韌。女性與生俱來 的溫柔和悲憫,使她具有強烈的感染力。
在〈少女小漁〉中,小漁為取得綠卡,和一個生活在美國底層社會的義大利 老頭假結婚,本是個邋遢、不修邊幅、不事生產的糟老頭,因為和小漁一同生活,
漸漸改變了生活習性,並從新開始在街頭拉小提琴賣藝維生。一次小漁意外發現 義大利老頭在街頭拉琴、手舞足蹈地追著被風吹散的紙鈔,小漁掙脫了江偉的阻 止,衝去幫忙老頭:
她一張張追逐著老頭一天辛苦換來的鈔票。在老頭看見她,認出渾身濕透的 她時,摔倒下去。他半蹲半跪在那裡,仰視她,似乎那些錢不是她撿了還他 的,而是賜他的。32
小漁對義大利老頭的同情與理解,使得被阻隔在主流社會之外的邊緣人有再 生的可能。儘管老頭漲了三次房錢,叫人來修屋頂、通下水道、滅蟑螂,通通由 小漁付一半開銷,使得小漁為了省車錢而步行上下工好幾個月,她依然溫柔和睦 地對他,甚至認為自己闖入了老頭和瑞塔的兩人世界而深感慚愧,且在老頭中風 癱瘓後不忍心就此離開,藉口為他擺正拖鞋好多陪伴他一會,想為他再多做點什 麼,臨行前握住他的手,點頭答應老頭沒說出口的種種可能,老頭蓄滿的淚終於 流了出來,彷彿先前對小漁的虧欠得到了救贖。
對男友江偉小漁何嘗不是如此寬容呢?面對江偉極濃的醋意和無理的發 洩,小漁從不反抗,甚至擔心江偉的委屈不能發洩完盡。「她想哭,但見他伏在 她肩上,不自恃的飲泣,她覺得他傷痛得更狠更深,把哭的機會給他吧。」33 和老頭假結婚的主意是江偉想的,如今也是他軟弱、不願面對現實,讓小漁肩負
32 嚴歌苓,〈少女小漁〉,《少女小漁》(台北:爾雅,1993 年),頁 46。
33 嚴歌苓,〈少女小漁〉,《少女小漁》(台北:爾雅,1993 年),頁 33。
著他的哭泣、他衝天的委屈。嚴歌苓曾在〈弱者的宣言〉一文中表示:
女人應該善良,女人的善良是對男人們在爭奪中毀壞的世界的彌補。每個女 人,在我想像,她內心深處都沈睡著一條溫柔、自我犧牲的小人魚。34
女人應該善良,女人的善良是對男人們在爭奪中毀壞的世界的彌補。每個女 人,在我想像,她內心深處都沈睡著一條溫柔、自我犧牲的小人魚。3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