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感官國度的情愛與性慾
第三節 禁忌之愛
「情慾」是人類最基本的需求滿足之一,傳統精神分析理論大師佛洛伊德
(Sigmund Freud,1856-1939)認為:
人由前伊底帕斯期(the pre-Oedipal)過渡到伊底帕斯期(the Oedipal)的關 鍵點,正在於「認同」(identification)與「慾望」(desire)的分道揚鑣,亦 即「認同」同性別之父親,「慾望」異性別之母親。45
但「認同」與「慾望」的心理作用並非絕對牢固,而是能夠被鬆動模糊的。
茱蒂斯‧巴特勒(Judith Butler,1956-今)在《性別麻煩》(Gender Trouble)中 即成功顛覆了「生理性別/社會性別」之劃分,她反對將性慾取向化約為性別,
甚至提出「反認同、反性別的性慾取向」,企圖開放出生理性別、社會性別、性 別認同、性認同、性對象、性實踐各種面向的交雜互動。情慾流動的可能性使得 愛與慾充滿多變性,不只侷限在男女異性間,同性間一樣會產生情慾的渴求。〈白 蛇〉中的孫麗坤那股蠢動的情慾,正如自冬眠中漸漸甦醒的蛇,遊走在男女雙性 之間,性別,並無法限制蠢蠢欲動的人間情愛。
孫麗坤慾望對象游離在男與女之間,先是年輕風光時與男人們的風流韻事;
接著文革時期被批鬥、關押,愛上了前來審訊,自稱是「中央特派員」的徐群山;
然而,出乎意料的,此「徐群山」竟是「徐群珊」,孫麗坤的情感慾求從「他」
轉為「她」,對孫麗坤而言,從未想過和女子發生性關係,此時的同性慾求是不 自知的、甚至是拒絕面對的,但對徐群珊來說,對女性情感的愛戀與身體的渴求 卻是自覺的。異性、同性情愛紛然呈現,〈白蛇〉展開了情慾多元發展與流動的
45 轉引自張小虹,〈同志情人,非常慾望──台灣同志運動的流行文化出擊〉,《慾望新地圖:性 別‧同志學》(台北:聯合文學,1996 年),頁 64。
可能性。
文中不為人知的版本之二、之四,以日記體的第一人稱敘述,從徐群珊的視 角表達與生俱來對女性愛戀性向的不知所措,日記體的運用使讀者能深入理解其 心理變化,對其行為更能產生同情,如同奉仁英所說:
讀者越知道人物行為的內在動機,對人物行為的理解、寬恕與忍耐就越深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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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透過徐群珊的眼睛看到嫵媚動人的孫麗坤時,自然跟著她一起臉紅心 跳、朝思暮想:
真奇怪,怎麼會有這麼漂亮的一個人?!(寫到這裡,我臉紅了,燙極了!)
我覺得我不是喜歡舞蹈,而是喜歡產生舞蹈的這個人體。
從十二歲起,我走到哪兒就把白蛇帶到哪兒。……祇好又翻翻隨身行李中的 書。那頁白蛇的差頁停在我眼下。她總被這樣不客氣地瞅著。你在哪裡?……47
這不僅是舞迷對舞者的愛慕,更夾雜了情與愛的欲求:她想著她的身體,渴望觸 碰卻不敢承認;看著舞台上青蛇化為女性,對白蛇忠誠勇敢、體貼入微,便暗自 咒罵著許仙,將自己對孫麗坤的感情投射到舞台上的青蛇和白蛇;甚至連作夢都 夢到她。但這份愛戀是無法明說的,即使寫進日記也得小心翼翼的鎖上,壓抑蠢 動的情慾,一如青蛇對白蛇不得不轉化昇華的感情。
文化大革命被批鬥、關在二樓倉庫的孫麗坤透過一扇小小的窗,看見站在爛 場院上的徐群山,本來正捲著和工人們潑辣笑罵兼抬腿賣藝得來的菸鍋巴,突然 暫停了動作,她不願他看見自己如此模樣;更在第二天換上了能略顯身體曲線的
46 奉仁英,〈廬隱的書信體和日記體小說的敘事分析〉,《小說研究》(2000 年第 4 期),頁 133。
47 嚴歌苓,〈白蛇〉,《白蛇》(台北:九歌,1999 年),頁 36、48、49。
毛衣:
孫麗坤看見這青年就把一支剛捲好的煙擱下了。……為什麼當著這麼個二十 啷噹的男娃她不願抽那樣自製的惡形惡狀的紙煙,她現在顧不得去想,要到 夜深人靜的時候再去想。
這天孫麗坤沒穿那件邋遢透頂的勞動布春秋衫,換了一件海藍毛衣,儘管袖 口脫了針角,嘟嚕出一堆爛毛線,畢竟給了她身體粗略的一點曲線。48
此時孫麗坤如同少女般羞澀,隱藏自己醜惡的一面,將美好、具吸引力的一 面呈現在心儀者面前。終於兩人目光相遇,孫麗坤體內那充滿蛇一般的魅惑性漸 漸甦醒,人性本能中的情慾又開始蠢蠢欲動:
建築工們在他倆對視的幾秒鐘裡看見美人蛇死而不僵蠢蠢欲動,她兩個眼又 在充電了。
她肌膚之下,形骸深部,那蛇似的柔軟和纏綿,蛇一般的冷艷孤傲已復甦。
這些濃渾的氣味使盤環的肉體逐漸演變,化為逼真的美人蛇。49
因徐群山的到來調查令她的生活有了重心,模糊的曖昧漸漸發展成清晰的愛 戀,所以她又開始練舞了,儘管只能透過燈光投影端詳自己動作,她還是讓舞蹈 回到她的身體,臃腫的身軀、自由散漫的乳房又重新苗條起來,回到青春時的完 美投影。「愛情」讓孫麗坤相信他是來搭救自己的,所以當她在調查即將結束的 最後一天,才會淚眼汪汪,忘情的要求徐群山帶她離開,她已愛這個男人愛到滿 心作痛:
48 嚴歌苓,〈白蛇〉,《白蛇》(台北:九歌,1999 年),頁 18、19。
49 嚴歌苓,〈白蛇〉,《白蛇》(台北:九歌,1999 年),頁 20、26、53。
她第一次感到和一個男子在一起,最舒適的不是肉體,是內心。那種舒適帶 一點傷痛,帶一點永遠搆不著的焦慮,帶一點絕望。
她覺得她連他翻報和呷茶的聲音都愛。聲音引起她從來沒有的渴望,去和一 個人結合去永久結合過生活的渴望。50
徐群山帶她暫時離開監牢,前往郊區的招待所,孫麗坤心裡明白可能是個陰 謀,不會有好結局,還是義無反顧的隨他而去,因為她已經不能沒有他了。
孫麗坤在面對從「徐群山」轉變到「徐群珊」的過程中,心中砌起的夢幻磚 石徹底崩解,任她否認拒絕看清,那不願面對的真相還是漸漸顯形:
她的手停在他英武的鬢角上。她都明白了。他知道她全明白了。但不能道破。
誰也不能。道破他倆就一無所有。她就一無所有。51
珊珊的存在對她來說是誤差、是不可依靠的,她從濛濛淚水中看到那張僅有 一點點邪惡和猙獰的俊秀面容,顧不上作嘔,她已給了出去。習以為常的價值體 系和情愛理解全然毀滅,找不到說法說服自己,看著兩個相同的肉體,苦思著沒 有出路:
既然這裡沒有異性,她還有什麼必要掩飾自己?接著一個相反的醒悟閃出:
既然面對一個同性,她還有什麼必要赤裸?……她苦思一個同性的手涼颼颼 的摸上來意味著什麼。她苦思什麼是兩個相同肉體廝磨的結果。52
孫麗坤對身邊一夜春宵的情人啐了一口,以示她對這份病態感情的不屑,理 智上以為一切都結束了,錯誤將被扭轉回來,導向正常軌道。但她只是以逃避的
50 嚴歌苓,〈白蛇〉,《白蛇》(台北:九歌,1999 年),頁 50、63。
51 嚴歌苓,〈白蛇〉,《白蛇》(台北:九歌,1999 年),頁 67。
52 嚴歌苓,〈白蛇〉,《白蛇》(台北:九歌,1999 年),頁 73、74。
方式進入哭笑失禁的真空,對同性情人的思念未曾斷絕,軀體雖受到拘禁,但情 感卻如同白蛇一般,即使永鎮雷峰塔下,仍然蠢蠢欲動:
然後她在某天清晨醒來,發現自己做了個充滿思念的夢。她躺在冰涼狹窄的 鐵床上,看著天花板上一個斷了的蛛網在空氣中游動。她不知該拿這份似是 而非的思念怎麼辦。全身又變得無比的敏感,曾經所有的觸碰都留下了病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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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兩人未以戀人相稱,但仍深深影響對方,是彼此生命中互相依存的精神 伴侶,正如同女性主義學者雅德里安.瑞奇(Adrienne Rich,1929-2012)提出 的「女同性戀連續體」(Lesbian continuum)之觀念:
包含各種女人認同女人的經驗範圍,貫穿個別女人的生命也貫穿歷史,並非 僅指女人曾有或自覺地欲求和另一個女人性交的事實。54
在情感需求上,兩人顯然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孫麗坤自我放逐,逃避感情 上的巨大衝擊,進入了重慶歌樂山精神病院。從來沒有人來探望她,她也從不跟 病房裡的人往來,她的第一位訪客就是珊珊。再見珊珊,兩人重又親密,孫麗坤 漸漸正視內心對珊珊的感情:
在停屍房附近的樹林裡,這年這月這天,她意識到自己開始愛珊珊了。55
向來男性化打扮的徐群珊,因為情人聲聲「珊珊」的呼喚,令她脫去一層層
53 嚴歌苓,〈白蛇〉,《白蛇》(台北:九歌,1999 年),頁 74、75。
54 張小虹,〈女同志理論──性/別與性慾取向〉,收錄於顧燕翎主編,《女性主義理論與流派》
(台北:女書,2000 年),頁 252。
55 嚴歌苓,〈白蛇〉,《白蛇》(台北:九歌,1999 年),頁 75。
的偽裝,漸漸變成了真正的珊珊:
她不再是個造作的北方小爺兒,她真的就是珊珊了。她的愛撫和保護也純粹 是珊珊的。珊珊的嘴唇,比徐群山柔軟、微妙、溫暖。56
當孫麗坤獲得平反,回復到正常生活,兩人因此再度分開。某天,一則刊登 在《成都晚報》的特稿,報導著名舞蹈家孫麗坤即將步入禮堂的消息。之後她接 到珊珊的來電,不知如何回答婚期,竟聽見珊珊親口說出即將結婚的消息。買了 一座雕刻繁瑣透頂的玉雕做賀禮,親赴婚禮的孫麗坤,儘管連一粒花生米也嚥不 下去,還是認為這對自己和珊珊都是好的:
她告訴自己該為珊珊高興,從此不再會有太大差錯了。她和她那低人一等的 關係中,一切牽念、戀想都可以止息了。57
處於性別與性取向雙重弱勢的女同性戀者,最終只能走入婚姻、走入家庭,
因為同性情愛是不正常、是變態的,無法令生命生生不息:
迄今為止的中國傳統性行為,是源於人的生命力繁衍後代。因此只有異性愛 才被認為是正常的。58
在異性戀家庭主義的文化符碼中,讓人理所當然認同異性戀家庭是唯一合法存在 的價值體系,異性戀情慾邊緣化其他的性,並視其為偏差或不正常,即使同性戀 情如何刻骨銘心亦別無選擇,只能捨棄曾經真實擁有過的情愛觸動,最終依歸仍 是婚姻。異性戀關係之所以如此強大,因為它不僅只是性的關係,更包括了社會
在異性戀家庭主義的文化符碼中,讓人理所當然認同異性戀家庭是唯一合法存在 的價值體系,異性戀情慾邊緣化其他的性,並視其為偏差或不正常,即使同性戀 情如何刻骨銘心亦別無選擇,只能捨棄曾經真實擁有過的情愛觸動,最終依歸仍 是婚姻。異性戀關係之所以如此強大,因為它不僅只是性的關係,更包括了社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