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女體的肉身承載與社會形塑
第四節 施與受的暴力
嚴歌苓在散文集《波西米亞樓》中兩度論及南京大屠殺50,這場大規模殘殺 三十多萬中國人的慘酷歷史,有八萬中國女性被強暴,嚴歌苓認為與屠殺相比,
「”Rape”包涵更深、更廣意味上的殘殺。若說屠殺祇是對肉體(物質生命)的 消滅,以及通過屠殺來進行征服,那麼”Rape”則是以首先消滅人之尊嚴、凌遲 人之意志為形式來殘害人的肉體與心靈(物質與精神的雙重生命)。」51強暴,不 只是施加暴力於女性身上,更可怕的是男性毫無理智強迫女性與之苟合,用以剝 奪女性的身體自主權與尊嚴。如此地獄般的殘酷歷史,令嚴歌苓震顫不已:
閱讀間斷最長的,是我讀到「強姦」的章節。一些被輪姦後的中國女性,被 迫暴露私處,有的被迫以自己的手將下體無遺展露。52
這場歷史悲劇讓被施暴的女性身心重創,也讓全中國女性感受到難以彌補的 巨大創痛,如此可怕的凌辱在戰爭中屢屢出現,嚴歌苓曾在〈金陵十三釵〉中血 淋淋的呈現這段歷史切片。在一次窯姐玉笙和女學生們的衝突中,被罵吃得多拉 得多的玉笙不甘受辱回嘴道:
全南京的金枝玉葉也好,良家婦女也好,婊子窯姐也好,在日本鬼子那裡都 一樣,都是扒下褲子,兩腿一掰,不信呀?去問問英格曼神父,問他前天就 看見什麼!不然去問問那個假江北佬阿多那多,那個給一幫子日本鬼子搞得 哇哇哭的是不是誰家千金!53
50 一篇為〈南京雜感──寫在「南京大屠殺」六十週年祭〉,一篇為〈從”Rape”一詞開始的聯想
──The Rape of Nanking 讀書心得〉,參見嚴歌苓,《波西米亞樓》(台北:三民,1999 年)
51 嚴歌苓,〈從”Rape”一詞開始的聯想──The Rape of Nanking 讀書心得〉,《波西米亞樓》(台北:
三民,1999 年),頁 208。
52 嚴歌苓,〈從”Rape”一詞開始的聯想──The Rape of Nanking 讀書心得〉,《波西米亞樓》(台北:
三民,1999 年),頁 209。
53 嚴歌苓,〈金陵十三釵〉,《太平洋探戈》(台北:世紀文庫,2006 年),頁 171。
階級地位高低、出身背景清白與否,全是無用的區分原則,在強暴者面前「女 人們無貴無賤,一律平等。對於強暴者,知羞恥者和不知羞恥者全是一樣;那最 聖潔的和最骯髒的女性私處,都被一視同仁,同樣對待。」54當民族彼此仇視,
必將踐踏對方以滿足自己高高在上的優越心態,侵略對方國土、金錢,以及女人。
女人的身體又再一次成為替罪羔羊,成為男性無限膨脹征服欲下的犧牲品。
小說中,窯姐豆蔻就是慘遭日本士兵蹂躪的無辜女孩。她為了替傷重截肢的 小兵王浦生唱幾首曲,冒險翻出教堂,想回妓院拿琵琶,路途上被一堆露在腹外 的五臟絆倒,淒厲驚叫而落入虎口。她手腳被綁在椅子上,人給最大程度地撕開,
被肆意糟蹋的荳蔻只盼著馬上死去,「死了變最惡的鬼,回來掐死咬死這一個個 拿她做便盂的野獸、畜生。……。青面獠牙的復仇女鬼嘎嘎地獰笑,讓這些人形 野獸望而喪膽……」55遭輪姦又捅了兩刀的豆蔻雖然虎口餘生,卻也從此瘋癲。
敘事者「我」在 1994 年,一次紀念南京大屠殺的圖片展覽會上,看見一張不堪 入目的照片:
這是從日本兵營的檔案中查獲的,照片中的女孩被捆綁在一把老式木椅上,
兩腿撕開,正對著鏡頭,女孩的面孔模糊,大概是她不斷掙扎而使鏡頭無法 聚焦。我認為那就是豆蔻,日本兵們對這如花少女施暴之後,又下流地將這 個釘在恥辱十字架上的女體攝入鏡頭。56
飽受凌辱的女體,是民族遭受入侵、屈辱的象徵,這令嚴歌苓全然無法想像,
「是怎樣生性殘忍、暴虐的人才能在理性恢復後還坦然正視自己曾犯下的罪 惡!」57作為全中國人共通的歷史傷痕,嚴歌苓罕見以激動的感情質疑日本人的 民族本質,但她並非以煽動民族感情為目的,而是訴求還諸歷史真相,讓被凌辱
54 嚴歌苓,〈金陵十三釵〉,《太平洋探戈》(台北:世紀文庫,2006 年),頁 171。
55 嚴歌苓,〈金陵十三釵〉,《太平洋探戈》(台北:世紀文庫,2006 年),頁 202。
56 嚴歌苓,〈金陵十三釵〉,《太平洋探戈》(台北:世紀文庫,2006 年),頁 203。
57 嚴歌苓,〈從”Rape”一詞開始的聯想──The Rape of Nanking 讀書心得〉,《波西米亞樓》(台北:
三民,1999 年),頁 209。
的八萬名女性被歷史看見。她們失去了最寶貴的東西,並且從此對創傷啞口,但 歷史不應該再對她們啞口,她希望這段歷史真實呈現於世人面前,才能有進一步 原諒、和解的可能。
除了戰爭,種族階級仇視引發的暴動也總是以強暴女性為權力的展現,這在 移民國家時有所聞。《扶桑》描寫第一代華人移民歷史,一群不遠千里,飄洋過 海到美國淘金的東方人,過於刻苦耐勞的東方苦力使本地苦力生計受到排擠,再 加上他們拖著一條尾巴似的辮子,瘦小、污穢卻又生命力強大的東方面孔令白人 危惴不安,華人早年移民美國人數男女比例懸殊,勞工工資低廉以及發展出煙 館、賭館、酒館和妓院等美國人眼中嫌惡的落後場所,白人種族主義至上的觀念 終至爆發了大規模的排華恐怖暴動。對克里斯而言,這不是暴動而是解放,他相 信自己正在解放中國奴隸、中國妓女,當人群失控,將多家房屋焚燬、幾十個中 國妓女被拖到街上輪姦,躋身其中的克里斯也跟著強暴了扶桑,事後他如同逃難 一般離開美國,被家人安排到倫敦唸書,直到兩年後他才有勇氣正視那晚無法理 解的行為:
那個整體的本能、情緒代替了他的,他根本無法從中獨立出來。假如這一大 團人當時是去投海,而不是糟蹋一個女人,他便也跟著去投海。隨同這個整 體去做最危險的事,也比單獨去做最安全的事顯得安全。58
集體意識操控人類,使人慣於從眾,讓仇恨撲天蓋地席捲另一個群體,並以強姦 作為羞辱對方國家、男性最強而有力的手段,以此標誌著己方的威權,如同張小 虹所言:
強暴論述除了是性別暴力的身體恐嚇,更可作為各種權力關係的轉喻與動
58 嚴歌苓,《扶桑》(台北:聯經,1996 年),頁 232。
員。在種族衝突的第一線,總有一觸即發的女人身體岌危不保。59
出於民族主義意識而視其他種族為卑下劣等,因而引發戰爭、暴動,始作俑 者向來都並非女性,但女性的身體卻承受了最大程度的苦痛,甚至沒有發聲的管 道,只能不了了之。國族間用來展現國威、揚己抑人的最佳方式,便是羞辱對方 女性,強施暴力於對方女性身體之上,因此在種族歧視或戰爭爆發時,女性總成 為男性施暴、凌遲,消滅肉體與尊嚴的對象,強暴對方女性,將對方民族狠狠踐 踏於腳下,這可怕的集體意識,使女人的身體一次次成為替罪羔羊,成為男性無 限膨脹征服欲下的犧牲品。
嚴歌苓對女性身體的論述,凸顯了男性思想及霸權體制下,女性所遭受的不 公平對待,在小說中她不著痕跡的褒貶,然同情之意溢於言表,女人身體並非原 罪,也不是第二性存在,但大多數的女人只能選擇接受,而不是揭竿起義反抗男 性,嚴歌苓對於女性身體的看法較偏向女性生理現象,因此她雖點出了不合理 性,卻較少激烈反抗的情節。
59 張小虹,〈強暴寓言〉,《情慾微物論》(台北:大田,1998 年),頁 7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