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感官國度的情愛與性慾
第二節 愛與性的糾葛
王溢嘉曾引用瑞克(T.Reik,1888-1969)在《愛與慾》(Of Love and Lust)
一書中的妙喻,來形容愛與性之間的關聯:
「愛」與「性」經常是一起出現,就好像我們總是將威士忌和蘇打調和著喝 一樣,因為這樣喝起來比較「舒服」,但威士忌並不能變成蘇打,而蘇打也不 能變成威士忌。20
「愛」與「性」向來是文學中常見的主題,作家寫「性」並非只著眼於肉體 關係,更關注到「性」中的精神層面與階級關係。本節將從情慾萌生、愛慾轉移、
女性性慾自主、、情慾批判等四方面談論嚴歌苓對情慾的看法。
首先談及的是情慾萌生。男女間的愛與慾若以佛洛伊德(Sigmund Freud,
1856-1939)學說來看,便是求生本能與死亡本能兩相對立的拉扯:
Sex代表人的求生本能(Life Instinct),而Love作為理想──理想則屬於 Superego(超自我),代表的是Death Instinct。21
嚴歌苓援引佛洛伊德(Sigmund Freud,1856-1939)的原語:「Perhaps we have adopted the belief (the Death-Instinct) because there is some comfort in it」22「性」
20 王溢嘉,《性‧文明與荒謬》(台北:野鵝,2001 年),頁 75。
21 嚴歌苓,〈性與文學〉,《波西米亞樓》(台北:三民,1999 年),頁 155。
22 嚴歌苓,〈性與文學〉,《波西米亞樓》(台北:三民,1999 年),頁 155。
是生物衍續、族群壯大的必要行為,「愛」則是犧牲奉獻的高道德理想。人類在 生之本能與死之本能間不斷產生矛盾衝突,蒙昧的年輕男女,便可能因為兩股本 能相互拉扯而產生不可遏止的情慾需求。
〈倒淌河〉中何夏與藏族女孩阿尕間難以名狀的情慾萌蘖即為如此。兩人第 一次相遇是在猶如世外的藏地草原,犯罪遭流放的何夏本想在遼闊草原上了結餘 生,此時他看見阿尕赤著腳在河灘上追逐遍地亂竄的火球,他撲向前救她,也是 為了救自己,藉著抱住歡蹦亂跳的阿尕得到一些活著的氣味。何夏半拖半抱將阿 尕放在凹地上,仍舊緊緊抱著她,直至阿尕身上混著牛糞的氣味令他反胃。他早 已沾染上這藏族女孩原始野性的氣味,就在那一瞬間,情慾悄悄萌發:
從一開始,到最後,我都不能講清我跟她的感情是怎麼回事。誰又能講清感 情呢?……她,我是需要。哪個男人不知道什麼叫「需要」?女人也會「需 要」。「需要」誰都懂,都明白,可誰都沒認識過它。「需要」就是根本,就是 生,是死的對立。硬把「需要」說成愛情,那是你們的事。如果非要我談愛 情,那我只有老臉皮厚地說:從阿尕一出現,我的愛情就萌生了,不過當時 我並不知道。23
何夏對自己和阿尕的感情在判斷是否為愛之間不停游離,他明白自己是愛她的,
卻無法義無反顧,在兩股力量間拔河拉扯:
我愛她,但我拒絕走回蠻荒,去和一個與文明人類遙遙相隔的女性媾合。後 來的一些夜晚,她睡在我懷裡,我嗅著她極原始的氣味,會突然驚醒。我害 怕,感到她正把我拖向古老。人類艱辛地一步步走到這裡,她卻能在眨眼間 把我拖回去。假如說我混帳,我大概就混在這裡,每當我幹完那事,總要懊
23 嚴歌苓,〈倒淌河〉,《倒淌河》(台北:三民,1996 年),頁 208。
惱不已,一種危機感使我心煩意亂。24
情慾是黑暗一團不可知的東西,每個人在當中碰撞、跌打、發脾氣地找尋出 口,卻常困於其中,在混沌蠻荒的狀態中探索找尋,本我和超我兩相拉鋸。正因 為情慾摻入文明道德變得朦朧難解,嚴歌苓曾試圖探究「性」最原本、自然,美 好到令人膜拜禮讚的原初感受。
〈黑寶哥〉中黑寶哥和小璐子是毫無血緣關係的繼姊弟,和「我」為青梅竹 馬。隩熱的夏天夜晚,小孩子們在樓頂鋪草蓆並排而睡,「我」挨著黑寶哥,嗅 著他的汗酸,觸著他細瘦的肢體心裡泛起一股莫名的高興:
「別動!」他喝我,用一條腿壓住我的腿。我控制不住那股高興。他開始嗝 吱我:「叫你動、叫你動!」我翻騰得像隻泥鰍。到現在我還記得黑寶哥又熱 又狠的手。還記著當時的我怎樣急切地期盼每個傍晚。25
懵懵懂懂的孩子經由肢體觸碰誘發「性」的快感,不帶任何邪念,單純在打鬧中 歡快。並透過孩子純潔無邪的眼睛讚美「性」的美好:
小褂兒下面是一對剛剛含苞的乳房。淡青的晨光中,小璐子的皮膚幾乎晶亮 透明,而那兩丘凸起尤其晶亮。……黑寶哥也默默地。臉上沒有半點輕佻和 惡作劇。「你想碰碰嗎?」我滯重地看著他。一種渴望遠遠地來了。「你呢?」
「我碰過了。該你了。」他把住我的手,伸過去。我的手似乎拄著他;拄著 他的虔誠和勇氣。我和黑寶哥的手就這樣去禮讚了。26
孩子以虔敬的心探索初萌芽的性意識,不帶任何有色眼光,除卻道德意識批
24 嚴歌苓,〈倒淌河〉,《倒淌河》(台北:三民,1996 年),頁 231、232。
25 嚴歌苓,〈黑寶哥〉,《海那邊》(台北:九歌,1995 年),頁 198。
26 嚴歌苓,〈黑寶哥〉,《海那邊》(台北:九歌,1995 年),頁 199。
判,以最純潔、不受污染的心對「性」禮讚、膜拜,還原「性」未受曲解、未加 歧視前最美好的狀態。
其二,特定情境下情慾投射的可能。〈領袖扮演者〉中半文盲、二流子舞者 錢克,因劇團編導指定他為新舞劇〈婁山關〉的主角──毛澤東,他彷彿脫胎換 骨一般,和過去那個讓菜場女售貨員連打三胎、數月不交伙食費、腳踩拖鞋、手 指頭輪流去鼻孔裡挖的無恥錢克截然不同,和眾人隔絕數十天後,他竟發現「鏡 子裡的人非常陌生,那眼神的沈重,那舉止的不可一世,絕不屬於錢克。」27 編導的女兒小蓉替錢克送飯,本不把他當個人看,竟一百八十度轉變態度,甚至 甘願獻身於他:
小蓉心裡明白有件事會發生,但她不明白它具體是什麼事。她閉上眼,雙臂 向下垂盪,嘴邊掛一絲笑。他抱著這隻垂死的天鵝向床邊走。小蓉說:「不嘛。」
他什麼也不說。小蓉又說:「不嘛。」他還是什麼也不說,他把連鬢鬍子貼在 小蓉臉上。小蓉渾身亂動,像不敢下池子游泳的人突然被潑一身水,被激得 痛苦而快活。28
扮演毛澤東出神入化的錢克,一言一行彷若毛澤東再世。就在公演當晚,編 導發現女兒和錢克私通,哭到幾近昏厥的編導大罵女兒「小婊子、賤胚子、天天 被糟蹋」,也喚不醒女兒對領袖盲目崇拜的情感投射,面對母親的指控,小蓉淡 淡的搖頭:
她說母親褻瀆了她和他;她和他是以心相許的戀人;是準備赴湯蹈火的神聖 的戀人,而不是母親狹小、卑微心目中的男嫖女娼。29
27 嚴歌苓,〈領袖扮演者〉,《倒淌河》(台北:三民,1996 年),頁 160。
28 嚴歌苓,〈領袖扮演者〉,《倒淌河》(台北:三民,1996 年),頁 165。
29 嚴歌苓,〈領袖扮演者〉,《倒淌河》(台北:三民,1996 年),頁 174。
編導前夫盛怒難遏地找錢克興師問罪,沒料到劇場發生火災,在特別化妝室 醞釀角色情緒的錢克不願逃生,他仍沈浸於領袖扮演中,「那神情,那體態,連 他自己都看不透如此的酷似竟只是一場扮演。不,這不是扮演。」30著魔於扮演 時權力、威信的魅力,他不願回到錢克的身份,被眾人撕下面具、不斷辱罵,他 選擇被火吞噬。錢克因為扮演中國共產黨領袖而擁有神話般的吸引力,讓小女孩 對他產生錯覺式的愛戀,將對國家領袖的依戀感情轉而投射到形似神不似的錢克 身上。小說中白貓、錢克的死,劇場付之一炬,都暗示著自欺欺人、假象的愛終 將走向滅亡,用以諷刺無恥如錢克之徒,蒙蔽性無知的少女,「性」淪為權力迷 惑下懵懂少女用以表示效忠、坦誠的方式。
嚴歌苓以小說表現人性愛慾的多樣性,有情慾萌生的拉鋸與美好、特定情境 下情慾投射的可能,還塑造了性慾自主的女性。在十九世紀,曾有醫療上對於治 療女孩性慾的紀錄:「凡是女孩藉著手淫來培養性高潮的能力,都被認為是醫學 上的問題人物。其『治療』或『導正』的方法時常是:切除或燒灼陰核,安裝『小 型貞操帶』,把陰唇縫在一起,讓陰核不為女人的手所及,甚至藉著手術的方法 割除卵巢。但是,醫學文獻中並沒有提到有人以手術的方法割除睪丸,或切除陰 莖,以阻止男孩的手淫。」31傳統女性性慾受到壓抑,完全為男性情慾所主導。
佛洛伊德對女性性慾的看法即帶有強烈的沙文主義色彩,他雖承認女人也有性慾 及性高潮,但卻說女人的「性慾」(libido)較男人為弱,而且其性高潮有兩種,
一是「陰蒂高潮」(clitoral orgasm),一是「陰道高潮」(vaginal orgasm)」,佛洛 伊德(Sigmund Freud,1856-1939)認為耽溺於「陰蒂高潮」的女性是「不成 熟的」,一個「成熟」的女性應該將快感區從男性化的陰蒂轉移到女性化的陰道 上。32且認為「無論性慾是出現在男人還是女人身上,也不管性慾的對象是男人 還是女人,性慾必然是、也一定是一項陽性特質。」33如此一廂情願的看法受到
30 嚴歌苓,〈領袖扮演者〉,《倒淌河》(台北:三民,1996 年),頁 177。
31 伊娃‧恩勒斯(Eve Ensler)著,陳蒼多譯,《陰道獨語》(台北:新雨,2000 年),頁 75。
32 參見王溢嘉,《性‧文明與荒謬》(台北:野鵝,2001 年),頁 130。
33 潔玫‧葛瑞爾(Germaine Greer,1939-今)著,吳庶任譯,《女太監》(台北:正中,1995 年),
不少批評,法國女性主義論者伊瑞葛來(Irigaray,1932-今)即認為:
女性性器官被陽性文化貶成「萎縮」完全是機制化的結果。由於男性的主導 地位迫使女性被動地以陰道去接收外來物的戳入,去滿足男性性器官的撫摸 快感。伊氏說這種強迫式的性慾對女性其實是相當疏離,無法與女性情慾產 生共鳴。她認為,女人的自體快感(autoeroticism)完全異於男性必須假藉
「他者」以滿足他那定於一尊的虛榮。34
女性的自體快感不在於陽具的插入與否,女人無須靠其他外在工具觸摸自 己,如:男人的手、男人的身體或語言,她早已自己撫摸自己,因為她的兩片性 器官即不斷的互相接觸,並帶來多元的性愉悅。
「性」是人類原始本能與基本需求,但隨著文明發展,「性」受到越來越大 的壓抑,尤其是女性性慾,往往被規範和母職所束縛,失去了朝氣蓬勃的活力。
《第九個寡婦》中的王葡萄正是嚴歌苓塑造出來一個渾身充滿生命力、慾力的女
《第九個寡婦》中的王葡萄正是嚴歌苓塑造出來一個渾身充滿生命力、慾力的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