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女體的肉身承載與社會形塑
第三節 女體性徵的罪與罰
女性面對青春期到來伴隨的生理變化,多是消極被動接受突如其來的巨變,
並學習隱藏任何有關的跡象。其中最顯而易見的就是對月經的恐懼和負面態度,
女孩間談論月經時用「那個」代稱,衛生棉總要以其他東西包覆,遮遮掩掩攜帶 進廁所,月經來臨就像遭受恐怖侵犯,認為身體污穢不潔,經血就是「髒血」。
如同女性主義論者克莉絲蒂娃(Julia Kristeva,1941-今)的賤斥理論,她認為 對賤斥的恐懼有兩種範例:
糞便及其等同物(潰爛、感染、疾病、屍體等),代表了來自身份認同之外的 危險:自我受到非自我的威脅,社會受到外於社會者的威脅,生命受死亡的 威脅。相反地,經血代表的是來自(社會或性別的)身份認同之內的危險;
它在一個社會整體中,威脅著兩性之間的關係,並且透過內化,威脅每一個 面對著性差異的性別的身份認同。41
嚴歌苓在〈金陵十三釵〉這篇描寫南京大屠殺的小說中,即呈現了女性對於 月經來潮和自我身體的感受。故事是以敘事者的姨媽書娟為中心,當時南京城砲 火隆隆,滿天濃渾的血腥氣,被自己初潮驚醒的小女孩還以為這腥羶氣全來自自 己身體,她尚不明白這樣一個瘋狂陰慘的末日清晨是歷史上多麼悲壯慘烈的一 頁,她只知一種極致的恥辱:
41 艾莉斯‧馬利雍‧楊(Iris Marion Young,1949-2006)著,何定照譯,《像女孩那樣丟球:論 女性身體經驗》(台北:商周,2006 年),頁 189。
就是那注定的女性經血;她朦朧懂得由此她成了引發各種淫邪事物的肉體,
並且,這肉體將毫不加區分地為一切淫邪提供沃土與溫床,任他們植根發芽,
結出後果。42
女孩初潮來臨,代表告別蒙昧的童年時期,生理上已成為女人,而正是這「身 為」女人的事實令她憤怒怨恨。書娟父母把她安置在南京城中的美國天主教堂,
小家碧玉、知書達禮的女學生,沒見識過人生殘酷的一面,成天如同黛玉般感傷 自己身世。她認為自己是高於其他女人一截的,對於最下作無恥的妓女,別說相 提並論,根本不配進入她的視野。如今教堂卻被窯姐們連混帶求、死拖活賴地入 侵了,神父們阻擋不了這香豔的洪水猛獸,只得答應讓她們先在倉庫裡藏一兩 天。英格曼神父要年輕純淨的女孩們別再盯著這群骯髒的窯姐,書娟仍一動也不 動,看著令她家庭支離破碎的妓女,楞楞地出神:
她站在窗前被一陣腹痛鉗住了。沒人告訴她這樣可怕的疼痛會發生。……她 咬碎細牙,恨著恨著恨起了自己。書娟恨自己是因為自己居然也有樓下妓女 的身子、內臟,以及這滾滾而來骯髒熱血。43
要不是妓女,書娟的父親不會被迷的暈頭轉向,更不會答應美國講學邀請,
那麼她就能夠和父母廝守在一起,而不是被父母留在中國,這一切全是妓女的 錯,而自己竟然和她們有著相同的身體,有著同是標誌女人的月經!這令書娟既 疼痛又仇恨,她想將這秘密告訴同伴,但難以啟齒,因為她意識到自己「從女孩 已淪落為女人,而這淪落是萬惡之源。」44經血是由女性最隱晦、最不可明言的 陰道流出,接近於排泄,是以論及月經時常帶有貶抑之意,且女孩初潮來臨即代 表她已擁有生育能力,女體將成為有價貨品,供男性市場買賣交易。此部分在後
42 嚴歌苓,〈金陵十三釵〉,《太平洋探戈》(台北:世紀文庫,2006 年),頁 142。
43 嚴歌苓,〈金陵十三釵〉,《太平洋探戈》(台北:世紀文庫,2006 年),頁 147。
44 嚴歌苓,〈金陵十三釵〉,《太平洋探戈》(台北:世紀文庫,2006 年),頁 165。
文將有專節論述,此處按下不論。
在〈拖鞋大隊〉中也有著對月經同樣的貶抑。拖鞋大隊是一群父親被打成右 派反動作家的女孩,因為父親惡名昭彰,她們也被視為過街老鼠,靠著團結一致 對外而獲得一點做人的尊嚴,其中李家兩姊妹李淡雲和李三三卻因為錢而分裂,
令拖鞋大隊瀕臨瓦解。兩姊妹一陣拳腳後,三三就開始不乾不淨的的罵起醜話,
「哭天搶地地揭露李淡雲的『醜事』說:『不要臉來月經!臭流氓戴奶罩!』」45 被妹妹這麼一嚎,李淡雲竟噤聲了,無力反擊這與生俱來的女人生理現象。
在藝術與文學作品中,「血」的意象與女性創造力的關係有如此看法:
在男性的意識形態主導下,女性對於自我身體的觀感一直是充滿罪惡感的(當 然包括禁忌重重的月經在內)。女性對於身體愛恨交織的心態,其實都是來自 男性有意的誤導,而父權體制下「心智優於身體」的說法也深深影響了女性 對自己身體的看法,因此,女性學會了遠離自己的身體,忽略了所有來自身 體的慾望與衝動都是女性力量來源的事實。46
隨著月經來臨,女性第二性徵也開始明顯,例如:胸部的發育、長陰毛,這 些令女人清楚體悟女人身份的生理改變,在文革時期是刻意加以忽略的,所有的 男女都穿一樣的制式服裝,當人愈不關注己身,就愈難發覺自己的獨特性,而將 注意力放在群體上,擔心自己是否與眾不同。因此,當女人第二性徵被攤在陽光 下大肆宣嚷時,就是「醜事」、「醜聞」了:
一次三三和她姐姐鬧得太凶,揭露李淡雲的身體發育又出了新醜聞,大聲嚷 道:「臭不要臉的下面都長毛了!」47
45 嚴歌苓,〈拖鞋大隊〉,《穗子物語》(台北:三民,2005 年),頁 119。
46 吳心怡,〈血染空白的一頁──從文學/藝術作品中「血」的意象談女性創造力〉,《中外文學》, 第二十七卷第十期(1999 年 3 月),頁 109。
47 嚴歌苓,〈拖鞋大隊〉,《穗子物語》(台北:三民,2005 年),頁 120。
對於標誌女體成熟的第二性徵,在女性潛意識中經常受到貶抑,特別是「月 經」,它讓女孩轉變為女人,而女人的身體正是一切淫邪事物的沃土與溫床。對 女性第二性徵懷有敵意,除了生理因素還包括時代背景因素,統治者不願人民花 心思關注自身身體,如此便不易發覺自身的獨特性,轉而將注意力放在群體之 上。嚴歌苓藉著小說中受過良好教育或是文人作家女兒之口道出女人身體遭受歧 視的普遍現況,連知書識字者尚且如此,更別說普羅大眾對女體的陌生以及伴隨 而至的罪與罰了。
對女性月經的貶斥心態自古宜然,一些早期原住民或原始部落深信,行經女 人的靈力(wakan,神性或力量)能削弱所有陽性權力者(無論是戰爭權力或和 平權力)的力量。48男性欲以操控女體的迷思,令他們對女性獨有的流血經驗既 陌生又恐懼,女性不只在來潮時流血,初夜、生產也同樣會流血:
女人在身為女人的每個生命階段都流血,而這血帶著生與死的雙重含義。危 險越大,禁忌越強。這種女性生命階段業已造就一套複雜、野蠻的神話、信 仰與風俗,在這當中,社會禁忌的牽制完全凌駕對身為議題中心的女性之關 注。49
社會對女體陌生進而產生歧視、恐懼的心理反應,因女性第二性徵不只是生 理現象,還帶有文化信仰上的禁忌色彩,女性第二性徵便在禁忌中被妖魔化、罪 惡化。
48 羅莎琳‧邁爾斯(Rosalind Miles,?-?)著,刁筱華譯,《女人的世界史》(台北:麥田,
1998 年),頁 140。
49 羅莎琳‧邁爾斯(Rosalind Miles,?-?)著,刁筱華譯,《女人的世界史》(台北:麥田,
1998 年),頁 14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