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一度翻譯：譯者本
第三節 劉譯版分析
一、版本整合
劉微明在一度翻譯中比較像是編輯的角色，她的任務便是檢查師大版譯文，
挑出錯誤並加以改正。據劉表示，版本整合是她個人覺得有必要處理的事情，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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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她手上的原文和師大版顯然內容不一致，這也算是挑錯任務的一部分。劉譯者 的專業是「劇本結構」（dramaturgy），很在意版本的不同，因為在不同版本中可 能找到詮釋某些細節的線索，或是讓導演從中得到靈感，不可馬虎看待。
一九七九年和一九九九年兩個版本，最主要的差異在於舞台指示，許多一九 七九年版的走位與動作，在一九九九年版均予以刪除，有些則是把動作的時間往 前往後調整，和不同台詞搭配，此外也有增加少數的動作指示與台詞。
從兩版本的差異可以看出，舞台指示是變動最大的部分，一九七九年版有大 量的舞台指示，而且相當鉅細靡遺，像是笨拙的女僕一開場戰戰兢兢端著一盤雞 尾酒，小心放到桌上後，鬆了一口氣；露絲在布萊曼夫婦來臨之前不斷整理家裡 的各個角落，確保房子整潔溜溜（A1S1）；阿卡蒂夫人通靈暈厥過去後，大家如 何手忙腳亂想要叫醒她；查爾斯第一次看到艾薇拉的鬼魂時，在客廳的走動與迴 避（A1S2）；查爾斯和露絲吵架時的走位（A2S1）；以及露絲、查爾斯和艾薇拉 三人爭辯時的走位（A2S2）等等，這些可能都是當時演出版本的最後定稿。劇 作家考沃為何決定把舞台指示刪除，或許不是譯者該追究的問題。劉譯版將兩個 版本的指示悉數保留，如前面所說，劇本中的動作指示，有時候其實是角色情緒 的延伸，可以做為導演和演員讀本時掌握角色的線索，從這些動作中回推所謂的
「動作潛台詞」，以領略角色心中未講明的話。不過，劉也坦承，舞台指示只是 過去劇組排練時寫下的筆記，沒必要太斤斤計較。
二、劉譯者評價
筆者詢問劉譯者對師大版譯文有何看法，劉表示，第一印象並不差，然而看 得出來不是同一個人翻的，原因在於處理文字的策略沒有統一，比如有的譯者會 努力將笑話轉化成中文，有的就選擇直譯過去。但劉感覺更為強烈的是，師大譯 者過去沒有翻譯劇本的經驗，或者應該說，師大版比較像是「以閱讀為目的」來 翻譯，而不是以劇團演出為目的來翻譯。
主要是因為有點為了強調文字精準，而稍有堆砌感，或者翻譯 pu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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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同音字之類，這可以用閱讀的方式抓到笑點，但表演不出來。還有就 是，有些地方可能找到意思剛好對應的翻法，但就劇情脈絡或劇中人物 身分來說不太對。（劉，2012）
也就是說，師大版仍然有以書面語翻譯劇本的問題，並不算真的有做到口語化。
而某些譯文只專注於處理語言問題，卻沒有考慮到對話脈絡，或是角色身分，導 致譯文不合時宜。
劉認為，師大譯者有點“taking it too seriously”，過度重視原音重現，想保留 原文的語言風格。對劉而言，翻譯劇本本來就是個文本材料來源，是個供劇組發 展創作的起點而已，以綠光劇團的製作來看，並沒有要呈現英國文化風情。再說，
Blithe Spirit 這個劇本中充滿很多無意義的填塞詞（filler），演員要說的台詞又多 又要快，若要小心翼翼地全部重現，其實對現在的英語觀眾都已經相當吃力了，
更別提時空上距離原劇都太遙遠的台灣觀眾了。
不過劉也不否定師大譯者所做的努力。她認為這樣亦步亦趨的譯本其實是有 優點的，因為導演需要看到文字原有的意義，需要知道原文之下的潛台詞是什麼。
而劉覺得師大版有做到這點。換言之，師大版是個貼近原文的版本，可以讓導演 從這裡出發，改編出二度翻譯的導演本。
劉最後提到，她認為戲劇翻譯最重要的考量是：「劇本的目標對象是誰？」
是要翻譯給讀者看的，還是要翻譯給創作者看，讓他們能進一步轉化給觀眾欣賞，
差別就在這裡——文字念不念得順的差別。同時，譯者也要知道翻出來的譯本並 不是成品，而是初坯，是戲劇製作的第一步，可能隨時改動以符合製作的發展方 向。所以，翻譯要以「能完全傳達文字意義」為標準。劉說她也會在劇本中加上 背景脈絡解釋，讓劇組參考。劉表示這是她個人的作風，比較像劇本詮釋，別人 可能有不同的處理方式。但筆者很認同她的作法，這和師大版「譯者註」的嘗試 不謀而合26。
26 但劉譯者將師大版的譯者註刪掉了，可能是劉在修訂譯本時已經參考了師大譯者的意見，因 此認為沒有留下的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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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絲 先說好，如果我
If I giggle (and I’m very likely to), it will ruin everything.”這樣意思就清楚多了。此 句中，Charles 若和 Ruth 對上眼，可能就會害 Ruth 笑，她一笑，就壞了大事了。
first husband was a great deal
查爾斯 畢竟妳第一任 丈夫比妳大很多，對不
查爾斯 畢竟妳第一任 丈夫比妳大很多，對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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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lder than you, wasn’t he? I shouldn’t like you to think that you’d missed out all along the line.
對？我不想讓妳虛度此 生。
對？我不想要連續兩任 都害你欲求不滿。
RUTH: There are moments, Charles, when you go too far.
露絲 查爾斯，有時候 female psychology goes, there’s a strong vein of it in
Charles 先前認為女人都會互相比較誰比較漂亮。上例中，Charles 拿 Ruth 的前任丈夫開玩笑，顯然也透露出他想要和前任一較高下的心理，因此 Ruth 最
Ruth 和 Charles 提到前女傭因為未婚懷孕，而不得不離職，奉子成婚。Charl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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認為她只要進醫院生一生就可以回來工作，大家也不會大驚小怪。但露絲覺得 這會影響女生的聲譽。
原文本（A1S1, P5） 師大版 劉譯版 RUTH: Her social life would
have been seriously under- CHARLES: I was devoted to
Elvira. We were married for five years. She died. I missed her very much. That was
her physical attractiveness, which was tremendous, a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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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r spiritual integrity which was nil. . . .
的……
RUTH: You can’t remember something that was nil.
露絲 心不美都已經念
例２７中，Charles 回憶起 Elvira 過去的個性，不禁詩興大發，說她外貌多 麼出眾，內心卻半點道德也沒有：“her spiritual integrity which was nil”，結果反 被 Ruth 酸，說沒有的東西怎麼會記得（You can’t remember something that was nil.）。
師大版並未順著原文，而是另起爐灶，以中文讀者容易理解的說法改譯，並在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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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的譯文不一定是最終演出版本，導演和演員仍會進一步轉譯文本，以表達出他 們認為的最佳效果。此例中，師大版跳脫原文，企圖以歸化策略翻譯。雖然這個 策略不見得獲得採納，但譯者註的解釋有助於後續的改編，提供劇團原文資訊，
以討論出有效果的表演方式。
雖然劉譯者協助校對師大版譯文，還是出現譯者沒有注意到的盲點，是到排 練過程中，由演員發現的：
【例２８】
通靈儀式結束，Charles 送 Madame Arcati 離開，其他人開始放聲大笑，討論剛 剛 Arcati 的行為舉止。
原文本（A1S2, P6） 譯者本 MRS. BRADMAN: But do you really
think she believes?
布萊曼太太 但你覺得她自己真的相 信嗎？
DR. BRADMAN: Of course not—the whole things’ a put up job—I must say, though, she shoots a more original line than they generally do.
布萊曼醫生 當然不，這整件事只是個 騙局。雖然比起她的同行，她的確比較 高明。
RUTH: I should think that she’s probably half convinced herself by now.
露絲 我敢說她自己都有點相信了。
DR. BRADMAN: Possibly—the trance was genuine enough—but that, of course, is easily accounted for.
布萊曼醫生 很有可能，喪失意識那部 分是真的，但這也很容易解釋。
此例中，若純看畫底線的部分，就會發現這段話毫無邏輯可言。事實上，在 劇組排演時，前幾次都沒有人察覺有誤，還是演員鄧安寧自己開口說，醫生一下 說不相信，一下說有可能相信，太沒道理了。大家才大吃一驚。
這可以說是很多譯者都會犯的錯，也就是為了口語化，而輕易將英文的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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詞翻譯成同樣的中文。雖然口語化很重要，但仍譯須拿捏好分寸。口語並不代表 字彙量變少，造成相似詞都合為一種翻譯方式28。這裡 believes 和 half convinced 都翻成「相信」，宏觀來看，這兩個字的確字義相像，但仔細比較，兩者卻有意 識上的不同——believe 指的是全心相信某件事是真的，而 convince 指的是說服 某人相信某件事是真的。雖然結果都是相信，但前者是發自內心，後者則是被說 服的。此例中，Mrs. Bradman 的意思是：阿卡蒂夫人真的相信通靈這件事嗎？而 Ruth 則是說：Madame Arcati 可能騙著騙著，也把通靈這件事信以為真了。Dr.
Bradman 後面補了一句「喪失意識那部分是真的」，便能解釋 Ruth 的說法：通靈 明明是騙人的，Madame Arcati 卻逼真地昏倒了。
鄧安寧提出這個問題後，經劇組推敲，便改為下面的版本，「入戲」比較能 說明 Ruth 使用 convinced 這個詞的背後動機：
演員本
曾太太 但你覺得她自己真的相信嗎？
曾醫師 當然不，這整件事只是個騙局。雖然比起她的同行，她的確比較有創意。
嘉萱 我敢說她自己都有點入戲了。
曾醫師 對啊，她還真的昏過去了，但這也很容易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