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三度翻譯：演員本
第二節 演員的口語表現
口語化的重要性和導演／演員原則有關。有些導演比較尊重譯本，會選擇要 求演員將台詞原封不動搬上舞台54。有些導演很重視口語，覺得演員說得通順比 較重要，所以就會允許演員根據自己口語習慣來修潤台詞。55
據筆者訪談朱宏章和姚坤君兩位演員，他們都認為台詞的可說性很重要。雖 然師大譯者試圖讓台詞口語化，甚至還實際請譯者扮演角色，唸出台詞，聽聽看 有沒有奇怪之處。然而口語化並沒有一定的標準，因為每個人說話的方式都不同，
54 比如二○一二年由楊世彭導演執導的《不可兒戲》，使用的是余光中教授的譯本，演員便沒有 隨意更動台詞。傅裕惠在訪談時承認，譯者的權威性會影響劇團如何看待劇本。余在學界的地位 崇高，其譯筆也備受推崇，然而這個譯本不一定適合直接演出，王爾德很多文字遊戲轉成中文，
觀眾不見得能一聽就懂。
55 不過功力渾厚的演員，可能原本台詞在怎麼難說，也有辦法說得很流暢。姚坤君在訪談時便 提道，羅北安導演曾經對她感到驚訝，居然什麼樣的台詞都講得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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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口語習慣也有所差異。有時候對甲來說很口語，對乙來說卻不一定；同理可 證，譯者處理過的口語，到了演員口中勢必還會再潤飾。對於演員來說，台詞該 怎麼說才清楚，才不拗口，是他們的第一要務。如下例底線部分，演員就覺得不 太通順，因此決定換句話說：
【例５１】
導演本（A2S2） 演員本 嘉萱 她愛說什麼就說什麼，反正我
也聽不見，可是她聽得見我啊，對不 對？她又不需要別人幫她把話講得好 聽一點。
嘉萱 她愛說什麼就說什麼，反正我 也聽不見，可是她聽得見我啊，對不 對？你不用修飾我的話給她聽啊！
詩平 好聽一點！我不知道妳在說 什麼。
詩平 修飾！我不知道妳在講什麼。
不過演員會如何將台詞口語化，跟他們的個性也大有關係，以下舉三個主要 演員——朱宏章、姚坤君、楊麗音為例，來談他們的演員性格如何驅使他們更改 劇本台詞，進而塑造出獨具演員風格的角色。
一、朱宏章：梁詩平
朱宏章非常重視台詞的流暢度，因此只要拿到劇本，他都會有潤詞的習慣。
他認為，有些劇本翻譯有其文學的考量，可能使用字彙較精美，適合文字閱讀，
但不一定適合舞台上的語言溝通。朱以「準確」來形容劇場語言，意思是在舞台 上，這些台詞都只有一次表現機會，所以演員必須要在僅有一次的表現當中，精 準說出台詞的意義。而演員要能表達清楚，就需要以演員自然的方式說出來。朱 在擔任演員時很注重這點，所以他在擔任導演時，也會給予他的演員同樣的自由 度，只要不違背原意，他允許演員以自己覺得通順的方式修改台詞。
在這樣的原則下，朱一開始排演時，就曾認為梁詩平的台詞太拗口，文句過 於堆疊，偏向閱讀用的文學翻譯。雖然導演本已經將部分台詞簡化，去掉過於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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澀的說法，但在這樣的情況下，我們可以說這個劇本對朱來說，便缺乏了可說性，
反而不適合演出。朱起先將這些台詞口語化，像是「我們要盡地主之誼」改為「我 們要好好招待她一下」。不過由於筆者說明了師大譯者的翻譯策略，是想以文謅 謅的用語來凸顯作家口吻，到了排演後期，朱也開始發揮自己的文學創意，讓梁 詩平字斟句酌、出口成章。
【例５２】
導演本（A1S1） 演員本
詩平 沒有信心的人生是黑白的。 詩平 沒有信心的人生，就像荒漠中沒 有甘泉一樣。
【例５３】
導演本（A1S1） 演員本
薇薇 你有感覺嗎……？ 薇薇 你有感覺嗎……？
詩平 只有一陣很輕的微風吹過我的 頭髮……
詩平 我只感覺到一陣微風，吹拂過我 的髮梢……
下例甚至展現出作家掏出字囊、堆疊詞藻的樣貌：
【例５４】
導演本（A1S1） 演員本
詩平 她是有一點，現在想想，她有一 種飄飄然的氣質，不像人世間的感覺，
可是絕對沒有人會說妳看起來飄飄然 的。
詩平 現在想起來，她看起來有點像 耶，有一種飄飄然、出世的、夢幻的、
不夠踏實的感覺，但沒有人會用以上的 形容詞來形容妳吧。
上述這些例子顯示，雖然朱一開始有點排斥看起來文謅謅的台詞，也許潛意 識下認為這是譯者把劇本當文學讀物來翻譯，而非當作演出劇本，但由於筆者能 在場說明翻譯原則，和朱溝通後，他就可能接受這種不夠口語的譯文，甚至進一 步提升作家口吻，自行創作，讓作家更具獨特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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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到喜劇文本，演員不免都會有些玩性，想讓台詞更具「笑果」，每個演員 在排練過程都會不斷丟出新的點子，看看是否值得發展下去。
【例５５】
導演本（A1S1） 演員本
詩平 她是真的很有生活的天份，可惜 年紀輕輕就死了。
詩平 說真的，其實她很有當活人的天 份的，可惜年紀輕輕就死了。
（粗體與底線為排演本所有）
這句原文是“she had a great talent for living”，是想暗諷薇薇在世時到處玩樂，
很懂得生活情趣。朱改為「當活人的天份」，是選擇採用逗趣的說法，前句說「活」， 後句說「死」。
利用時事來營造笑果是許多喜劇常常使用的手法。下例中，朱便發揮聯想力，
把當時剛發生的事件融入劇情中，帶給觀眾出乎意料的趣味：
【例５６】
通靈儀式上，婷婷向咪咪阿姨指示，靈界有人要跟詩平說話。
導演本（A1S2） 演員本
咪咪阿姨 你認識什麼人，是最近過世 的嗎？
咪咪阿姨 你知道有什麼人最近過世 的嗎？
詩平 啊，賈伯斯。
嘉萱 唉呀，是說你認識的人啦！
詩平 最近沒有，只有一個表哥為國捐 軀了，但他也不太可能想跟我說話，我 們好幾年沒說話了。
詩平 啊，是有一個表哥剛走，但他也 不太可能想跟我說話，我們好幾年沒說 話了。
蘋果公司創辦人史蒂夫‧賈伯斯當時甫逝世於十月初，消息驚動全球。將這 新聞時事加入通靈儀式中，在輕鬆嬉鬧的氣氛下，讓觀眾一面笑著，一面緬懷這 樣一個商業巨擘，而不會過於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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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姚坤君：官嘉萱
姚坤君對於翻譯劇本，最重視的還是有沒有表達原文的意思，她甚至表示，
她寧可有一個意思正確的譯本，不口語沒關係，可以供她當字典一樣的參考。若 譯文真的太古怪，也能敲響姚的警鐘，提醒她要回到原文解讀。姚之所以這麼說，
是因為她認為有些譯者在翻譯劇本時有太多的「創作」，經過譯者操作，產出的 譯文可能很通順，但實則偏離原意。因此姚認為，表達原意是譯者的首要任務，
若能夠譯出能讓觀眾聽得懂的譯本更好，這樣演員便不用再費一層工夫處理台 詞。
因為演員也可以自己把台詞口語化，然而，若譯本有太多譯者的創作元素，
就會有跑離原文之虞。「我們希望觀眾有正確反應。」姚也同意口語因人而異，
她說，在排練場上，每個演員之間也是得不斷磨合彼此的台詞，以找出大家反應 最相符的說法。
姚以往排演翻譯戲劇，都會特別拿原文對照，確保意思正確。但她認為《開 心鬼》製作已經有很多人修潤譯本，加上她並沒有感覺到譯文有太多怪異之處，
因此比較放心。姚說，潤詞是每個有經驗的演員都會做的事，但她自己修改的幅 度比較少，因為她認為能把不順的台詞說得很順，也是演員的訓練之一。
在《開心鬼》中，姚除了某些台詞潤飾外，比較常在台詞上加油添醋，增加 笑點，這跟她愛搞笑的個性有關。比如說，「快要笑死了」改成「笑到快要中風 了」，「我已經被逼到臨界點了」改成「我已經快要爆炸了」，都是使用誇大的用 詞。
【例５７】
導演本（A1S2） 演員本
嘉萱 我真的緊張起來了，好像要準備 演講一樣。
嘉萱 我真的緊張起來了，好像要準備 上台演戲一樣。
像上例中，嘉萱說自己緊張得像是要準備上台演戲一樣，姚便是刻意提醒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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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段原文在玩弄 supernatural phenomena 與 supernatural grandmother，是 Ruth 在耍嘴皮子。雖然導演本沒有更改師大版原譯，但「超你奶奶的超自然」的確有 些不得體，演員考慮過「超你媽的超自然」，但還是想抹去低俗的說法。劇組集 思廣益，提出不同的選想：超級賽亞人、蔣光超、梁啟超等等，但趣味性都不高，
或是會有代溝。最後姚坤君從「見鬼」出發，將「超自然現象」一同改編，變成
「靈異現象」對上「林投姐」。只是這改編成功與否仍有疑慮，因為難以確定觀 眾是否知道林投姐的傳說，是否會有年代問題56。
基本上，姚在台詞上的修改較少，比較會以動作表演的方式來增加角色的喜 劇性。
三、楊麗音：咪咪阿姨
靈媒咪咪阿姨是完全台化的角色。傅導於訪談時便說，她一開始就要靈媒講 台語，才選定演員楊麗音來飾演。由於台語並不會標記在劇本上，因此咪咪阿姨 的腔調完全是由楊麗音自行發揮，親自創造角色的樣貌。咪咪阿姨這個角色的台 詞，便是由演員將國語「翻譯」成台語。
楊本身就是個資深喜劇演員，因此演出時能夠自然表現出搞笑誇張的神情。
在口語上，她也充分使用台語以及帶有台語腔的「台灣國語」，鮮明塑造出台灣 街上常見的阿嬤人物，讓觀眾感到格外親切，像是「聽謀」（聽不懂）、「嘜頂檔」
（不要動）、「黑白共」（亂講）、「拎老師咧」等用語。下例中，朱宏章跟著使用 楊麗音的台灣口語回應，也增加了另一種趣味性：
【例６０】
咪咪阿姨交代詩平待會招靈儀式的注意事項。
導演本（A1S2） 演員本
咪咪阿姨 請你絕對不要跟我講話，不 咪咪阿姨 請你絕對不要跟我講話，不
56 林投姐的傳說來源各異，但故事主軸均是架構在女主角被騙財騙色後上吊於林投樹林，死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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