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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三度翻譯:演員本

第三節 演員的動作表現

有些劇作家會在劇本中寫下詳細的舞台指示來引導導演和演員排演。Blithe Spirit 一九七九年的劇本含有不少舞台指示,然而在一九九九年版中大量刪除。

此外,一九七九年版在劇本開頭也說:「佈景安排可交由製作人斟酌處理。」59由 此推斷,劇作家考沃其實不限制導演要如何進行場面調度(mise-en-scène),也 讓舞台設計自由發揮。

Blithe Spirit 只有一個場景,便是 Condomine 家的客廳。《開心鬼》的舞台 設計重新規劃了客廳的擺設,因此原劇本中的舞台指示基本上沒有作用,最後導 演也請譯者將劇本中的舞台指示刪除。導演在排演時,必須根據全新設計的舞台 來安排演員每一景的走位60;劇本中有些台詞和舞台布景與道具相關,演員也必

58 有時候譯者不能花時間正面和導演或演員討論,便會透過排演文本和演員溝通。比如,筆者 整理劇本定本時,便在某些台詞上標記粗體和底線等,提醒演員格外留心,或是強調語氣。演員 可能有接受到,可能沒接收到。詩平有一句台詞:「相信我,我絕對、徹底、完全沒有派人去找 妳。」原作用了三個意思差不多的副詞來表達角色的堅持,演員平時並沒有特別注意到這個細節,

不過在演出時有呈現出來(甚至還用上英文的 totally,讓觀眾笑出來)。

59 “The arrangement of it may be left to the discretion of the producer.” (p3, Blithe Spirit 1979)

60 由於這些演員經驗老到,都有自己的意見,若覺得哪裡走得不順,便會自行相約重調走位,

再讓導演驗收,看看是否需要調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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須依實際舞台樣貌修正台詞。

肢體動作可以呈現出角色氣質,也能呈現角色之間的關係,以下分為角色個 性、夫妻關係和鬼魂特質三部分來探討。

一、角色氣質

傅導說,《開心鬼》相當注重肢體呈現,這是國內較少見的戲劇類型,因此 特別花心思在動作安排上。演員的肢體動作可以展現出角色的身分地位與個性,

比如:嘉萱和詩平兩個人是有品味、重儀表的知識份子,所以一開場,嘉萱就對 著正前方無形的鏡子戴耳環,詩平從樓上房間下來,也是先對著鏡子整理頭髮,

兩人站在鏡前,還稱讚彼此的外貌,立即營造出兩個角色「愛美」的天性。

薇薇個性比較小女人,因此舉止特別女性化,且由於梁菲倚肢體協調佳,導 演便安排她在演出中跳舞,甚至是在沙發上來一個側翻,增加視覺效果。劇中有 一個片段,薇薇趁著客廳沒人,開始四處走動、觀察環境,雖然沒有台詞,她的 動作與眼神都流露出她心懷不軌的計謀。

為了塑造咪咪阿姨的鄉土氣質,傅導特地請歌仔戲老師來編創靈媒唸謠及施 法時的動作,楊麗音一下子像歌仔戲女伶,舞動出歌仔戲的姿態;一下子像天師 作法,擺出正氣凜然的架式,卻在正經中引人發笑;一下子又像三太子附身的乩 童,做出彷彿在玩躲貓貓的幼稚動作。許多本土的元素,讓當代的台北背景更添 一股傳統氣息。

二、夫妻關係

夫妻關係是《開心鬼》中探討的主題之一,導演利用舞台走位和肢體動作等 等,表現出詩平、嘉萱和薇薇三人間的微妙關係。

第二幕第一景,招魂儀式隔天,嘉萱還在氣詩平前一天無理的舉動,因此一 早就以報紙遮住自己的臉,不想見到詩平。後來兩人在言語上互相頂撞,漸漸吵 了起來。兩位演員起先對於吵架情緒有很多疑問,不知道該怎麼詮釋,很容易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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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越吵越大聲,互不相讓。傅導想要讓吵架情緒冷下來一點,不要那麼激烈,但 頭幾次排下來,卻有些挫折。其實這個吵架片段相當有趣,可以看出先生和太太 的氣勢消長,有時候嘉萱佔上風,有時候詩平佔上風,簡直是刺激的攻防戰。

為了表現出夫妻之間氣勢的消長,導演在演員動作走位上也特別設計。一,

利用身體的高度來體現出兩人的氣勢,佔上風的一方站起身,居下風的一方坐著。

二,利用身體面對的方向,若是詩平佔上風,就會拋下一串話,轉身背對嘉萱,

不理會她,要她親自走過來繼續辯護自己;三,利用早餐的食物,兩人互相搶對 方盤中的食物,以表現出兩人互不相讓的氣燄。然而由於兩人重面子,因此女僕 一走出來說要收盤子時,兩人明明坐得遠遠的,表面上卻又裝作什麼事也沒發生 的優雅貌,把心中的怒氣壓下,但對彼此卻是冷漠極了。導演和演員透過這些視 覺畫面,企圖呈現出夫妻吵架的景況。

在第二幕第二景,嘉萱知道薇薇的存在後,想要跟她好好談一談,但是她並 看不見鬼魂,所以現任與前任的對話必須透過詩平這個媒介。有趣的是,嘉萱詢 問薇薇的位置時,薇薇正倒在詩平的懷中,詩平本來要說實話,手指準備指向懷 中的薇薇,卻被她一移,指向了單人沙發。這樣的動作,便顯示薇薇光明正大地 在嘉萱面前宣示主權地位,利用嘉萱看不見她這點和詩平親密,而嘉萱卻完全蒙 在鼓裡。再加上詩平一直不斷把薇薇惡毒的話轉化一下,才說給嘉萱聽,此時三 人之間緊繃的關係便完全在觀眾面前,而嘉萱渾然不知自己被玩弄,認真和空無 一人的沙發椅對話的情形,也形成逗趣的畫面。

以上兩個例子便利用演員間的互動方式,從視覺上傳達出角色關係。

三、鬼魂特質

既然這是關於「鬼魂」的故事,勢必需要處理其他角色與鬼魂的互動。但首 先,薇薇第一次出場時,就要讓觀眾意會到她不是人,除了靠燈光、風扇和音效 技術的輔助外,該如何展現?原劇的舞台指示就有寫到,薇薇要穿過玻璃門上場,

實際上當然不可能,因此導演使用的是假裝有玻璃的空門,再利用演員梁菲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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肢體動作,先將雙手擺在門前,假裝受到玻璃阻隔,接著手一往前伸,就呈現出

「穿門」的動作。

另一個問題是:詩平究竟能不能碰到薇薇的鬼魂?人鬼之間應該是無法實體 接觸的,但書寫文字這樣表達不是問題,實際搬演起來就會產生困難。在戲劇演 出中,要兩個演員一直不相碰,並非做不到,然而這樣就限制了兩位演員的「可 表演性」61。因此傅導設定成詩平不能主動碰薇薇,但薇薇可以碰詩平,所以在 兩人需要親密互動時,還是可以牽手、擁抱、轉圈62

接著傅導將鬼魂的可能性進一步提升——若靈媒可以有驅鬼的能力,那鬼魂 能不能也有魔力呢?為了增加鬼魂的靈異性質,導演賦予鬼魂一些能力,但是都 是淺嚐為止。比如第一幕第二景最後,薇薇隔空沿著詩平的軀幹一摸,就讓焦慮 的詩平冷靜下來;第二幕第一景,嘉萱想要從花園的門逃出去,薇薇雙手一揮,

花園的門就自動關閉,這樣的特效自然是後台人員人工操作的;第三幕第一景,

薇薇和詩平吵架,一旦怒氣高漲,她可以兩手隔空一抓,就把詩平往後吸過去,

或是順手一揮,把詩平揮倒在沙發上;還有第三幕第二景,被召回的嘉萱也獲得 相同能力,能隔空壓住詩平的酒杯,不讓他恣意喝酒。傅導也請了一個魔術師,

教飾演薇薇的梁菲倚簡單的魔術,讓她能把紅花變成灰花63。這些超能力的動作 場景,都是導演和演員的創新實驗,帶給觀眾新奇的視覺感受與戲劇張力。

劇中引發一切混亂的關鍵——天生通靈者蕙文,在劇本裡卻沒有特殊表現。

傅導於是發想,通靈者可以吸引鬼魂回到現世,那麼她身上應該具有強大的磁場,

讓鬼魂無法抵擋,導演便想讓這樣的磁場視覺化。因此在第三幕第二景,蕙文一 旦和薇薇、嘉萱對上眼,她們就會感覺到胸口正中央像是有個鉤子,把她們拉向 彼此,必須用力抗拒才能拆開。此外,當蕙文開始通靈,把嘉萱和薇薇送回靈界 時,導演也吩咐演員以僵硬、誇大的身姿做出咪咪阿姨唸謠的動作,以肢體動作

61 一九四五年的電影改編便能運用影像技術,創造出穿過鬼魂的幻覺。

62 事實上,鬼魂的設定本來就沒一致性,劇本中,薇薇可以移動花瓶,可以拿取物品,那為什 麼不能碰到人呢?劇作家 Coward 大概也不太在意細節。

63 導演設定是,只要是薇薇碰到的生命體,都會變成灰色。因此薇薇拿的花都是灰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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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強蕙文的通靈能力,將劇情帶入高潮。

演員的動作已經不純然是翻譯,而是創作。有些台詞可能有所謂的動作性潛 台詞,像是曾太太說:「老公,手不要亂動,手指要碰手指。」代表曾醫師當下 一定有動手,詩平明言請薇薇移動花瓶,更是直接指出演員要做出什麼動作。但 是大部分動作不是譯者可以決定和預測的,譯者只能翻譯文本中明確的動作指示。

每個人讀到某些台詞,腦中或許會有鮮明的動作畫面,但這些都只是個人想法,

你可以這麼做,但不一定要這麼做。因為 Susan Bassnett 認為,要求譯者剖析出 台詞中的動作性,並翻譯出來,可以說是強人所難,而且沒有必要。在三度翻譯 階段,是導演和演員運用他們豐富的想像力與創造力,共同創作出鮮活的視覺畫 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