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三度翻譯:演員本
第五節 舞台演出評論
《開心鬼》於南海劇場演出三天,相當賣座。那陣子「小三」話題不斷,本 劇順勢搭上風潮,以「外遇小三不稀奇,老公心裡有鬼才麻煩65」為宣傳噱頭。
選在萬聖夜前說鬼故事也是不錯的策略,能夠吸引喜愛「搞鬼」的客群;劇場外 的工作人員甚至還做萬聖節打扮,觀眾大人帶小孩魚貫而入,劇場內外一副佳節 歡慶的氛圍,可說是營造出綠光劇團這次世界劇場製作的調性——這是齣闔家觀 賞、輕鬆熱鬧的精采喜劇。
一、演員的喜劇表現
喜劇對演員來說其實是很大的考驗。要演出情感真實流露的動人角色雖然很 難,但要帶動全場觀眾情緒、讓觀眾哄堂大笑,這難度更是不在話下。一次整排 後,團長羅北安說道,演員不是只要老實照劇本唸就好,而是要擁有「即興」的 能力66;演員要能夠完出花樣,不是呆呆等著導演修。這番話讓筆者體悟到,進 階演員的表演能力不只是複製,而是創新。《開心鬼》的演員都有「玩」的天賦,
而表演藝術最好玩的地方,就在於每一次演出都不是完全一模一樣、同一塊版子 刻出來的。根據觀眾的反應與舞台當下的狀況,演員常常會臨場發揮,決定要做 什麼變化,因此現場總是會有意料之外的驚喜。分作幾個例子67:
1. 添詞:第一幕開場,嘉萱害怕她招靈儀式時會破功,所以叫詩平「不要一直 看我,到時我一定會很想笑」,演員朱宏章臨機以意味深長的語氣回道:「我 怎麼可能不看妳呢?」搭配游移的雙眼與狡黠的微笑,便表現出男主角貪戀 美色的個性,引得觀眾大笑。
2. 語氣:在嘉萱表示就算薇薇比她漂亮,她也不會嫉妒後,詩平裝可愛說道:
65 出自綠光官網,《開心鬼》文宣介紹:http://www.greenray.org.tw/bs/intro.html。
66 羅團長當時的評語是針對鄧安寧導演所言。鄧導「老是記不住台詞」的記性,在劇界是眾所 周知,但鄧導厲害的地方就在於即使台詞忘了,他總是有辦法將戲導回對的方向。這就是演員天 生的「戲」胞使然。
67 以下片段都是出自綠光劇團的演出錄影。
120
「萱,我‧愛‧妳‧的~」姚坤君也立即反應,以同樣的語氣回道:「我‧
知‧道‧的~」這裡顯現出演員的默契。雖然是劇本寫好的台詞,演員也能 轉換不同語氣。突然裝可愛的語調與節奏,適時抓住觀眾的耳朵,帶來聽覺 上的新鮮感。
3. 碎詞:嘉萱嬌嗔,詩平就是愛耍嘴皮子,讓人受不了,詩平原先的台詞是
「Vivian 以前也說過一樣的話。」不過朱宏章墊了一些碎詞:「天哪,似曾 相識。」此時姚坤君也臨場反應,回了「Déjà vu」,脫口而出的法文詞意外 讓角色「自恃為高知識份子」的形象更為鮮明,具有加分作用。
4. 口誤:演員難免會有口誤的時候,但有時候口誤也能帶來出奇的「笑」果。
第二幕第三景,嘉萱警告詩平,薇薇想殺他的陰謀後,決定偷偷找咪咪阿姨 幫忙,不要讓薇薇知道:「跟 Vivian 說我『去教堂拜拜』好了。」這完全是 姚坤君不小心口誤,原本台詞只有「去拜拜」。觀眾聽到這番無厘頭的笑話,
自然噗哧出聲。之後,詩平要向薇薇解釋嘉萱去向,回道:「嘉萱去教堂『跟 人家說拜拜』。」姚的口誤還記憶猶新,朱順勢改詞,把這個謊言越扯越遠,
觀眾便陷進了莫名其妙的白癡對話當中,不禁捧腹。
這些例子可以看出,演員總是不斷關注場上發生的狀況,依據彼此的互動做 出相應的反應,可說是現場演出獨一無二的驚喜。事實上,這些演員在排演時就 展現了其創意與玩性。
比如,姚坤君便提議將詩平的手機鈴聲設定為嘉萱的錄音:「平平,接電話囉
~呵呵呵……」鈴聲第一次出現在第一幕,嘉萱請大家通靈儀式時要關手機,詩
平鈴聲響起,嘉萱應和:「平平,關靜音囉~」仍是歡悅的情景。但在第二幕第 三景,當詩平發現薇薇在車子上動了手腳,嘉萱卻已經把車開出去,此時觀眾心 中早已明瞭會有什麼發展,詩平的手機突然響起:「平平,接電話囉~呵呵呵……
平平,接電話囉~呵呵呵……」嘉萱細微的聲音縈繞全場,讓整個緊繃的氣氛染上
毛骨悚然的氣息,令觀眾不寒而慄。利用同樣的鈴聲,在不同場景中塑造出不同 氛圍,這樣的戲劇效果,體現了演員的功力。
121
以上所舉數例,都是演員所帶來的珍貴收穫,是原劇本中看不到的新意。然 而,有「得」必有「失」,從笑鬧方面來看,《開心鬼》的成效顯著,但從一度翻 譯到三度翻譯,每階段翻譯/詮釋者的處理策略不一定成功。
二、台詞的口語表現
根據前述,台灣劇場所規範的演出長度是二個半小時為限,然而《開心鬼》
仍然演出了一百六十分鐘左右,加上中場休息時間,足足演了三個小時,對於台 灣觀眾來說算是過長了,而且還是在有刪本的情況下。筆者簡單將綠光製作與英 國一九四五年的改編電影 Blithe Spirit 和淡江大學英文系二○○八年的畢業製作
(以英文演出)相比68,以第一幕開場一直到曾醫師夫婦上場為止的時間長度來 看,電影版差不多五分鐘,淡江版六分鐘,但綠光版卻花了十三分鐘左右,是前 二者的兩倍之多69。為何同樣的劇情段落,《開心鬼》的進行速度卻比其他製作 慢一倍,筆者推測有兩個原因:第一,是演員講話速度太慢,這點有時和演員的 表演風格相關。第二,演員想要演太多細節,這並不是壞事,但有些碎詞只要簡 單帶過即可,不必強調細節。前面提過,英國人講話速度快,Blithe Spirit 這個 劇本,便是建立在英國式冷嘲熱諷的台詞拋接之中70。台灣人講話速度雖慢,但 並不代表快不起來,只是演員有時候沒有加快節奏的意識。
【例69】
演員本(A1S1)
(門鈴響了。)
詩平 應該是曾醫師夫婦來了。
嘉萱 也可能是咪咪阿姨呀。
68 兩者皆可以在 YouTube 影片分享網站上搜尋得到,且都有刪減劇本,非足本演出。
69這三個版本的刪本策略皆有不同,故筆者只取開頭段落來比較,以避免三者刪本量不均,差別 太大。此外,以總長來看,電影版是九十分鐘,淡江版也是九十分鐘,就算刪本量不同,將近兩 倍的差距還是太過顯著。
70 一九四五年的電影版便很明顯,演員說話速度很快,演員間接話也很快,並沒有太多空檔,
完全是英式風格。
122
詩平 她不可能這麼快,她去哪兒都騎腳踏車。
嘉萱 她不是都一把年紀了,還真是精力旺盛。
詩平 要我去開門嗎?還是讓蕙文去?
嘉萱 等一下,先看她會怎麼反應。
(蕙文上。)
詩平 慢點,蕙文。
蕙文 是的,先生。
這段對話基本上沒什麼意義,重點是呈現蕙文衝出來應門的笨拙與慌張,因 此這些台詞只要迅速帶過即可,不需要想太多細部處理。但在實際演出中,演員 彼此的丟接節奏不夠流暢,導致台詞說得有點卡,嘉萱和詩平兩演員反而因為台 詞不順而稍微亂了陣腳,掩蓋住此段要表現的重點,也就是蕙文的慌張。
台詞不順而拖到速度,可能是因為演員詞背得不熟。詞背得不熟又有其原因:
背的時間不充足,或是台詞太難背。前者跟整個製作過於倉促有關,這是行政上 的問題。至於台詞太難背,原因就出在文本上。一方面,是師大的譯本「意思」
不清;另一方面,則是演員「口語化」過於自由。
英式英文的咬文嚼字與拐歪抹角的言論是一度翻譯的最大難點,在「忠於原 文」的原則下,譯者常常太貼原文,因此句子的意思不夠清楚。由於句子不清楚,
導致演員詮釋時得花額外的心力拆解原句,用「釋義」的方式來背台詞:
【例70】
Charles 靈光一閃,知道為什麼他會看到 Elvira 的鬼魂。(A2S1)
譯者本 導演本 演員本
查爾斯 就是這樣! 詩平 事情就是這樣開始 的!
詩平 事情就是這樣開始 的!
露絲 就是哪樣? 嘉萱 怎樣開始的? 嘉萱 怎樣開始的?
查爾斯 我們談太多艾薇 詩平 我們談太多 Vivian 詩平 我們談太多 Vivian
123
拉的事情了,開始進行降 靈會的時候,如果一直想 著某個人,是很危險的 事。
的事情了,開始沾染鬼神 這種事的時候,如果一直 想著某個人會很危險。
的事情了,昨天晚上通靈 的時候,我們滿腦子想的 都是她,就是這樣才出事 的。
Charles 提到,他會看到 Elvira,都是因為降靈會以前他和 Ruth 談太多 Elvira,
而 Madame Arcati 警告過,進行降靈會時腦袋要淨空,什麼也不要想。正因為他 腦中想著 Elvira,所以發生這種事情。在排演時,演員並沒有很了解這句話的意 思。譯者本指涉的是「一般降靈會」,導演本的譯文反而改得很模糊;最後排練 時討論,決定直接說明狀況,改為「昨晚的降靈會」,想的不是「某個人」,而是 直指「薇薇」。然而演員在演出時卻是說:「昨天晚上在通靈儀式以前,我們談到 了 Vivian,不斷想到她,所以這件事情,才會變得那麼可怕。」演員企圖以因果 邏輯思考,把台詞串在一起,然而觀眾卻不見得聽得出這句話的背後意義。譯者 本中的「這樣」,和導演本中的「事情」到底指的是什麼,而「危險的事」、「出 事」、「變得那麼可怕」又是什麼,這些空泛的指涉詞在劇本中常常出現,不論對 演員或是對讀者/觀眾來說,都會出現理解障礙。筆者認為,在一度翻譯時,譯 者應該著重於把意思講明,減少二/三度翻譯的麻煩,如:「咪咪阿姨說過,通 靈的時候腦袋要放空,不然會很危險。我們昨天就是一直談到 Vivian,所以才會 出事的。」
不過在《開心鬼》製作中,傅導其實也承認,她錯估的處理文本的時間,她 還沒有完全消化文本就必須開工了,因此也逼著演員必須在排演時間跟著她一同 消化、解決原文的問題。傅說,導演應該掌握台詞意義,調整台詞口語化程度,
不過在《開心鬼》製作中,傅導其實也承認,她錯估的處理文本的時間,她 還沒有完全消化文本就必須開工了,因此也逼著演員必須在排演時間跟著她一同 消化、解決原文的問題。傅說,導演應該掌握台詞意義,調整台詞口語化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