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二度翻譯：導演本
第二節 文本刪除
本節探討的是導演如何抉擇刪減的橋段，以及刪減劇本所造成的影響。37 Blithe Spirit 的劇本很長，角色的台詞也都很長，這與英國的語言習慣有關：
英國人講話比較快，喜歡不帶情感地對彼此譏諷嘲弄，如連珠砲似的。這樣的說 話方式跟台灣人不同，因此即使是同樣長度的劇本，因為說話比較慢，反而拖長 時間；此外，台灣劇場的演出時間一般限制在兩個半小時左右38，但在二戰時期，
劇場規範可能完全不同，那時人們的娛樂活動也不像現在五花八門，演出時限可 能較寬鬆。所以在兩地民情不同的情況下，只好砍劇本。
根據筆者訪談姚坤君老師的內容，綠光劇團的世界劇場系列劇作幾乎很少刪 本。世界劇場引介的多半是現代劇作，若對照丹尼爾‧羅森索（Daniel Rosenthal）
一九九七年的作品 Closer，在同樣規格下，Blithe Spirit 和 Closer 的劇本頁數分 別是一三○頁與九十頁，由此可見考沃在二戰時期寫出的劇作，以現代的眼光來 看的確過長，幾乎增加了三分之一的份量，不得不刪39。
刪劇本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一個好的劇本，台詞精煉，前後相關，不能隨意 大刀闊斧。劇本對白有不同功能：有些首重角色建構，有些則用於推進情節，有 些則是用以讓觀眾發笑，因此導演必須好好考量，選擇恰當的段落刪除。既然有 刪，就不可能不改，導演也必須適當改編，將段落銜接起來，已達成該對白具有 的戲劇功能。要注意的是，此階段進行的「改編」僅是讓對話合理的內容改編，
而非文化改編。以下分為大刪與小刪討論。
37 Susan Bassnett 原認為這是譯者工作，要依據不同劇場規範來刪減劇本長度。但在台灣，這是 導演負責的範圍。
38 台灣表演藝術場地將演出時段分為午場跟晚場，午場從下午二點三十分到五點，晚場從晚上 七點半到十點，各兩個半小時。若晚上演出超過十點，就得付罰金。
39 Closer 是綠光劇團二○一三年所要搬演的劇作，同樣由師大翻譯所同學翻譯，曾拍成電影《偷 情》。此處對照的版本是 London: Methuen, 2009 版，原劇本頁數是一一五頁，每頁二十六行，Blithe Spirit 的頁數為一三○頁，每頁三十三行。筆者大約換算 Closer 的規格，115*26/33=90，取得該 數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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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劇構標示「幕落」（curtain falls）指令，表示劇團可以選擇在該景結束後 降幕，但不一定必要；第一幕和第三幕的兩景之間，則只有「燈暗」（lights fade）
指示。台灣劇場習慣將一齣戲分為上下半場，讓觀眾能在中場休息時間上洗手間 或活動筋骨。因此導演將原劇構從中切開，分為上下半場，但每一景皆以燈暗結 束，並未使用降幕；中場則全場燈亮，示意觀眾休息片刻。因此從觀眾角度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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並不會感受到原作的三幕劇結構，而比較像是上下半場兩幕。導演的做法很好，
上半場剛好切在一個高潮點，讓觀眾想要知道接下來發生的事。
第一幕第一景時間本來是在晚餐前，等所有來客（布萊曼夫婦與阿卡蒂夫人）
到臨後，第一景結束於眾人前往餐廳，第二景再開始於晚餐後，女性角色坐在客 廳閒談。為了合併兩景，傅將時間移至晚餐後，刪去所有跟晚餐相關的台詞；原 劇兩位男角在第二景開始並不在場上，也稍做修改。這是唯一一處更動到劇本架 構的地方。但第一幕全合為一大景後，長度太長；又因為第一幕前半段都在介紹 人物，劇情行進緩慢，其實會讓觀眾感到無聊想睡，並非很好的刪除方式。
（一）刪除篇章段落
傅導大刪的方式有兩種。一是以整個篇章段落為單位刪除，如第一幕、第二 幕第二景與第三幕第二景。
第一幕通常用來建構角色身分，其中著墨最多的是阿卡蒂夫人的段落，如她 的作家背景，她幫一位死去的王妃寫傳記，以及靈媒家世淵源等等，為了將第一 幕重心放在降靈會上，這些細節都加以刪除。第一幕連結一／二景的劇情全數刪 去，因此要把兩景接軌，就得重新改編，以下對照此處譯者本和導演本為例，說 明二度翻譯的刪改策略：
【例２９】
查爾斯詢問阿卡蒂夫人都寫哪一類的書。
譯者本（A1S1） 導演本／演員本 阿卡蒂夫人 是童書——我十月底以
前要完稿，不然趕不上聖誕節特賣。
我這本書主要是在講很小很小的小動 物，主角是一隻金龜子。
咪咪阿姨 是童書——我年底以前要 完稿，不然趕不上聖誕節特賣。我這 本書主要是在講很小很小的小動物，
主角是一隻金龜子。
（布萊曼太太發出尷尬的笑聲。） （曾太太發出尷尬的笑聲。）
［刪除內容：阿卡蒂夫人提及她為一 我這書是寫給我的靈界導遊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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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 萊曼 太太 那她一直都是個 小孩 嗎——我是說，她 看 起來都沒長大 嗎？
嘉 萱 那 這個婷 婷 一 直都是個 小孩 嗎—— 我是說，她 看 起來都沒長大 嗎？
由上例可見，原文從阿卡蒂夫人談童書到露絲詢問靈界導遊之間對話接不上，
因此在導演本中加上一句「我這書是寫給我的靈界導遊看的。」此外，靈界導演這 個陌生的概念原本出現在刪除的段落中，但在導演本中，這是第一次出現，所以 先讓嘉萱詢問靈界導遊是什麼？然而接下來的台詞卻沒有改好，譯者本「您都是 用小孩當引導靈嗎？」到了導演本已改編成「是大人還是小孩？」但咪咪阿姨的 回應「對啊」卻忘了跟著更正，在三度翻譯的排演階段，才修正咪咪阿姨的回應 為「我的是小女孩。」劇組在討論時也認為，我們平時碰到不熟識的人物，多半 會問「是男的還是女的？」而不是大人或小孩40，所以也跟著修正。另一個原先 出現在刪除段落的是阿卡蒂夫人的靈界導遊黛芙妮，在導演本中，這也是觀眾第 一次聽到「婷婷」這個名字，若只讓這個名字溜過去，可能會讓觀眾困惑，所以 在演員本中，姚坤君重複「這個婷婷」，一方面可表達角色對於這個人物感到新 鮮，一方面也能讓觀眾再次熟悉這個名字。因為刪本緣故，還產生了另一個問題：
角色開口說話的次數差異。同上所述，原文本男角是在第二景中間才上場，但導 演本裡的男角都沒有下場，這樣會造成男角都沒有台詞，虛置一旁，所以原文對 話的人物到了導演本也有稍微更動，如上例所示，嘉萱和曾太太的台詞就彼此調 換，之後也有一句改由男角負責41。阿卡蒂夫人是本劇的喜劇角色，幽默的橋段 也特別多，但時間限制的緣故，無法悉數保留，所以阿卡蒂夫人這角色必須仰賴 演員的魅力與演技，才能一把抓住觀眾的眼光。
第二幕第二景前半部，露絲背著查爾斯請阿卡蒂夫人前來，想拜託她把艾薇 拉趕回靈界。阿卡蒂夫人提供了很多關於通靈的知識，一知道自己首次通靈成功，
40 會把露絲的問題改編成「是大人還是小孩？」是因為先預期答案會是「小孩」，所以受到預期 心理的影響，就以「小孩」和「大人」作為問題的選項。這是在改編時碰到相當有趣的問題。
41 這裡除了利用調動角色台詞外，為了避免男角沒有台詞，在台上尷尬發呆，三度翻譯時，導 演和演員也一同發展角色「動機」，讓他們有可以不時移動一下，因此「動作動機」是三度翻譯 的元素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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興高采烈，然而當她坦承不曉得如何驅走艾薇拉時，露絲大發雷霆辱罵阿卡蒂夫 人的「職業道德」，氣得她奪門而出，落得露絲一人在家煩惱。這十來頁的劇情 一把刪去，在導演本中，直接從露絲獨在客廳懊悔，查爾斯和艾薇拉外出回來，
撞見阿卡蒂夫人的部分開場。
然而在三度翻譯，演員拿到的導演本刪去這段劇情，他們對於露絲和阿卡蒂 夫人關係決裂毫無所知，因此首次排練時對這一景的情節感到困惑，需要譯者說 明劇情概要。若演員會需要這段前情提要，才能解讀後續發生的事情，便表示導 演刪去的劇情事實上舉足輕重，會影響演員理解。除此之外，演員要如何讓觀眾 也看得懂，又是另一個問題。由於劇本過長，無法把刪去段落全部加回來，因此 導演必須在劇本中新增線索，讓觀眾意識到，從第二幕第一景到第二景，燈光一 暗一明之間，有事發生了，並能從角色對白中捕捉到蛛絲馬跡。
【例３０】
譯者本（A2S2） 導演本／演員本
［刪除內容：阿卡蒂憤而離去。］ 詩平 （O.S.） 咪咪阿姨妳要走囉？再見。
薇薇 老公，今天好好玩唷，不過下一次 要帶我去市區看電影唷～我都七年沒看 了。
查爾斯 阿卡蒂夫人怎麼會在這裡？ 詩平 哦，好。（對嘉萱）咪咪阿姨怎麼 會在這裡？
譯者本中，查爾斯直接問「阿卡蒂夫人怎麼會在這裡？」對於讀者來說不會 有問題，因為他們親眼看到阿卡蒂夫人離開。但導演本的讀者並不知道發生什麼 事，因此劇組選擇用「畫外音」（Of Stage, OS）的方式，讓觀眾先聽到詩平與咪 咪阿姨在門口相遇的情景，並讓薇薇說出他們外出的原因（已刪的內容有提到詩 平是帶薇薇出去晃晃，見見過去的朋友）。
【例３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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譯者本（A2S2） 導演本 查爾斯 那個大媽為什麼這麼生氣？
她理都不理我。
詩平 咪咪阿姨為什麼這麼生氣？她 出去的時候理都不理我。
露絲 我跟她說實話了，告訴她為什 麼那天晚上會請她來。
嘉萱 ……我跟她說實話了，說你是 為了寫那本《超自然力量》才請她來 的。
查爾斯 根本沒必要這麼做，這樣很 不厚道。
詩平 根本就沒必要跟她講，這樣很 不厚道。
露絲 總要有人挫挫她的銳氣，她都 快飛上天了。
嘉萱 總是要有人教訓教訓那個兩光
嘉萱 總是要有人教訓教訓那個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