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二度翻譯:導演本
第三節 文化改編
改編分為兩個部分:第一部份屬於文化移植,包括時空背景的轉移,以及文 化差異的轉移,此處會舉實例對照一度翻譯的譯者本和導演本的不同。第二部份 屬於導演創念,探討傅導想在 Blithe Spirit 原作中新增的元素或植入的議題。這 是傅透過作品來傳達自我意識的操作手法。
一、文化移植:時空與文化
(一)時空轉移
根據傅的改編原則,《開心鬼》的場景從二十世紀中的英國搬到了二十一世 紀初的台北。首先需要轉換的,就是主要角色的名字。傅分派改編小組負責改編 劇本中出現的各種名詞與文化詞,他們提出名字,再由傅決定是否使用。以下是 第一次訂定的人名43:
【表7:譯者本和導演本的人名對照】
譯者本 導演本 譯者本 導演本
查爾斯‧康德門 詩平(梁先生)/
George
布萊曼醫生 曾醫師
露絲‧康德門 官嘉萱(梁太太)
/Grace
布萊曼太太 曾太太
艾薇拉 薇薇/Vivian 伊笛思 蕙文
42 此外,由於朱宏章的英文發音較不標準,姚坤君也自由發揮,請蕙文加上「矯正發音的藥」,
添增趣味。
43其他出現的名字,還有咪咪阿姨的靈界導遊「婷婷」(Daphne),因為她是一個小女孩,所以改 成一般小女生的名字,使用疊字也增加可愛感。此外關於婷婷的身世,原文中,她出生於一八八 四年二月六日。在導演本中,為了更貼近中華歷史與營造笑料,改編小組將年代轉為大清同治十 四年二月六日,趣味十足。
80
阿卡蒂夫人 咪 咪 阿 姨 ( 張 簡 妹)
這些人名體現了每個人物的身分。除了曾醫師夫婦以外,其他角色的身分幾 乎都略有不同。先看三位主要角色:嘉萱、詩平、薇薇,這三個人都有英文名字,
且有趣的是,他們的英文名都跟原作不同。其中一個原因,據傅表示,是因為原 作的名字都太難念了,而且露絲和艾薇拉在台灣都很少見,因此決定選擇更親切 的英文名。之所以取英文名,跟台灣「親美」的現象有關——台灣上流階級人士 或是公司高階主管等,都喜歡以英文名字互稱,彷彿不用英文名字(或是談吐間 不中英夾雜)就無法顯示自己的學識與地位,因此為這三個人物取英文名,將他 們定位在台灣的知識份子之流44。薇薇的中文名字自然和英文有關45;梁詩平這 個名字,據傅表示,靈感的確是源自蔡詩萍,希望能營造出輕佻公子的形象;嘉 萱原本沒有自己的姓,但因為姚坤君的朋友多稱她為關姚(Gwen Yao),劇組取 其「關」音,為角色冠上「官」姓,才變成官嘉萱。由此可見,角色的命名是可 能跟演員息息相關的。另一個取自演員的名字是靈媒咪咪阿姨,原先傅導屬意的 演員叫阿咪,一個歌仔戲演員,但她因故無法參與製作,後來才邀請楊麗音老師 飾演靈媒。傅覺得這個名字可愛,於是保留了下來。
女僕的身分可以說是改變最大的。原作中的伊笛思是個帶有倫敦東區口音
(cockney)的下人。但背景搬到台灣後,傅不想要強化僕人在大眾眼中的低賤 身分,因此將蕙文設定為少女,是嘉萱的一個遠房親戚,因為比較貧窮,由嘉萱 帶回梁家幫傭。這個背景設定也是供演員參考用而已。
傅在排演過程中表示,她傾向讓時空「中性化」,因此對話中並不透露出角 色的所在地,也不想讓時代感過於鮮明,故事背景越淡化模糊越好。原作中的地 名與建物名原本是讓英國觀眾身如其境,感受實際上的距離感,在導演本中則全
44 然而在排演過程中,演員認為詩平和嘉萱之間應該有彼此專屬的暱稱,因此決定不用英文名 字,梁夫妻改以「平平」、「萱」互稱,只有 Vivian 會以 George 稱呼詩平,這則是屬於詩平和前 妻之間的暱稱。
45 在排戲過程有一度取名為「李薇安」,但演員基本上都只使用 Vivian 稱之。
81
部刪去,因為地點重要性不大,和文化的連結也不深,姑且架空時空,讓觀眾自 由想像46。至於西式宅邸會有的壁爐台、爐火等,也都一律改掉,如「爐火熄了」, 就改成「燈都滅了」。
劇本中有少數幾句台詞,因為時代感濃厚而改編:
【例36】
譯者本(A2S3) 導演本
布萊曼太太 最慘的是,客廳的燈翻 了,把喬治一篇寫腹腺增生的論文一把 火給燒了。
曾太太 最慘的是,我老公一篇寫腹腺 增生的論文被電腦一當機就全沒了。
現代人已經極少使用紙筆寫作,更別說使用點油的燈,因此有改編的必要。
電腦當機而導致剛寫好未存的文件消失,想必是現代人的切身之痛。
【例37】
譯者本(A2S1) 導演本
露絲 早餐伊笛思幫你保溫了,記得搖 鈴叫她。
查爾斯 《泰晤士報》有什麼有趣的事 嗎?
嘉萱 早餐我請蕙文幫你保溫了,你可 以叫她。
詩平 報紙上有什麼有趣的新聞嗎?
搖鈴也是西方二戰時期呼喚僕人所使用的器具,因此將之刪掉。此外,在排 演初期,筆者和劉譯者曾試圖尋找《泰晤士報》在台灣的對應詞,一度想用 Taipei Times 一類的英文報紙。後來因為報紙並不重要,故直接以報紙取代。
另外一個時代感濃厚的物品,是本劇重要的機器:黑膠唱機(gramophone)。
留聲機(phonograph)是愛迪生一八七七年的發明,唱盤機差不多是十年後的發 明,一直要到一九二○年代左右,才開始有家庭添購唱機,電唱機更是有錢人家 的奢侈品。阿卡蒂夫人要進行第一次降靈會時,便看見查爾斯家中的唱機:
46 在排演過程中,傅曾提到,詩平和嘉萱的住所是在陽明山上,不過這只是給演員做為參考的 背景資料,供他們建構自己的身分。
82
【例38】
譯者本(A1S2) 導演本
阿卡蒂夫人 康德門先生,這裡有留聲 機吧?
咪咪阿姨 梁先生,這裡有黑膠唱片機 吧?47
查爾斯 (作勢起身)有——需要我幫 您播放嗎?這台是插電的。
詩平 (作勢起身)有——需要我幫您 播放嗎?這台是插電的。
同上所述,在二戰時期,擁有電唱機是非常奢侈的事,可以說是那年代最新 潮的產品,相當於二○一二年的平板電腦。因此對當時的觀眾來說,電唱機可以 襯托出 Condomine 家的身分。然而唱機對於現代人來說,同樣也可以彰顯上流 階級的地位——唱機如今已成為骨董級的收藏,能擁有黑膠唱機,便是有錢人的 象徵。這是非常有意思的現象。因此在演出時,飾演靈媒的楊麗音老師發出讚嘆:
「喔!梁先生,你家有唱盤喔?」對於現代觀眾來說也是一聲由衷的讚嘆。
在上例29中,阿卡蒂夫人提到她不喜歡用印度人48當靈界導遊,因為他們 懶惰又愛用印度話交談。印度在二戰時期是英國的殖民地,因此英國人對待印度 人都會有一股優越感。或許在那樣的年代,這類種族笑話是無傷大雅的,不過背 景轉移到台灣後,就必須轉換笑點,因此傅使用了台灣常見的通靈媒介,像是碟 仙、黑貓黑狗等,讓觀眾聽了便會心一笑。
(二)文化詞
除了時空轉換外,劇中提到不少文化詞,傅導都很細心地悉數改編成台灣熟 悉的語彙。像是球類運動(把曲棍球隊改為棒球隊)、軍隊(英國海軍部隊改為 當兵),還有節日、音樂、飲酒、食物等等,以下舉幾個例子:
【例39】
阿卡蒂夫人在招魂儀式詢問最近是否有認識的人過世。
47 師大誤譯,原文是「那個是唱機吧?」阿卡蒂夫人有看到唱機,不是詢問是否有唱機。
48 師大原譯為印地安人,但筆者仔細思考,認為是誤譯,英國人和印地安人應該沒什麼關係,
而是印度人。
83
譯者本(A1S2) 導演本
露絲 可能是布朗梅老太太,你知道 吧,她在逾越節那天過世了……
嘉萱 可能是隔壁鄰居梅老太太,你知 道吧,她在中秋節那天過世了……
逾越節(Whit Monday),又稱五旬節,聖靈降臨節,對於台灣人來說是非常 不熟悉的節日,因此改成平易近人的中秋節49。
【例40】
譯者本(A1S2) 導演本
查爾斯 不好意思,那些應該都不怎麼 流行。
阿 卡 蒂 夫 人 黛 芙 妮 很 喜 歡 爾 文 柏 林,其他的她都沒什麼興趣,她喜歡的 歌就會哼著唱……啊,有了,《永遠愛 你》。
詩平 不好意思,那些應該都有點年代 了。
咪咪阿姨 婷婷很喜歡周璇白光那一 類的歌,其他的她都沒什麼興趣,她喜 歡容易哼著唱的歌……啊,有了,〈青 春舞曲〉。
咪咪阿姨在翻找黑膠唱片,尋找通靈時要放的背景音樂。爾文柏林(Irving Berlin, 1888-1989)是四○年代聲名大噪的大作曲家,因此改編小組也尋找了中 國同時期的歌手。一個小女孩喜歡聽周璇白光的歌曲,對比相當強烈。不過此段 有兩個例外沒有更動,咪咪阿姨在翻找唱片時,看到了布拉姆斯(Brahms)和 拉赫曼尼諾夫(Rachmaninoff)的音樂。導演認為,由咪咪阿姨說出這些西方人 冗長的名詞,這種衝突對觀眾來說也是莫名的逗趣。然而,Brahms 和 Rachmaninoff 對於英國來說是具有長遠歷史意義的音樂家,原語觀眾產生的印象與反應,譯語 觀眾勢必無法有相同感受。此處導演同樣以喜劇效果為重,捨棄了這些人物名的 文化意義。
【例41】
艾薇拉回憶怎麼回到人間的。查爾斯不承認是自己想要她回來的。(A1S2)
49 中秋節正好在演出前不久,因此選擇這個節日。
84
85 喝了 double whisky——
還 是 我 親 手 拿 給 你 的——你敢說沒喝醉!
原作中介紹了好多酒品:苦味馬丁尼(dry Martini)、勃艮第紅酒(Burgundy)、 波特酒(Port)、茴香酒(Kummel)、雙份白蘭地(double brandy)、琴酒(Gin)、
86
中嘉萱指責詩平有酗酒的毛病,所以決定將設定改為詩平一個人喝酒,其他人都 喝茶。訪客來時,原本是問「要來杯雞尾酒嗎?」也改為「要喝茶還是喝酒?」
然而在靈媒首次亮相時,為了立即讓觀眾覺得她很古怪,這角色說,因為通靈的 某些「顧忌」,她只能喝某些酒:
【例44】
譯者本(A1S1) 導演本
查爾斯 要來杯雞尾酒嗎? 詩平 要來點雞尾酒嗎?
查爾斯 要來杯雞尾酒嗎? 詩平 要來點雞尾酒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