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應結果：都市再生，創意卻可能不復生？

經由觸媒一連串的機制作用，范特喜促動了草悟道周邊街區的轉型，透過

「促合」作用整合不同利害關係人的需求，將老化的房屋整修改裝成具有設計感 的商店，並也因為「降閾」效果減少參與者加入老屋與街區活化過程的阻礙，鬆 動了原本停滯的租屋市場，也連帶讓居民對自己的生活環境改觀、拉抬了政府與 投資者對於經營這個區域的興趣，使得街道空間與商業類型慢慢地被改變，原本 的文教住宅區躋身創意街區之列。

現代化都市中的生活空間型式近趨一致，大家開始看重老舊建築的美學與文 化意義，質樸的美感成為空間特殊性的表徵，也使得擁有老屋、就如同擁有壟斷 地租（Monopoly rent）的機會，老屋的改造與活化成為一項有利可圖的生意、更 是展現創意與設計能力的場域。同時，文化創意產業日漸受到消費者歡迎，強調 產品與服務在與地方文化特色連結、並透過創意設計加值之後，能夠更加個人 化、具有獨特性，這樣的特質正好與老屋改造所帶有的美學與創意氛圍一拍即 合，使得老屋與文創產業的結合，逐漸形成一種包裝著「文青」風格的文化經 濟，吸引著消費者與創業者投入。

這樣的空間環境與氛圍，確實對進駐范特喜聚落的品牌具有一定的吸引力與 加分效果，從事手工木頭生活用品製作的新創業者就認為，這種舊建築改造的風 格比較符合理想的展店環境（A3，個人訪談，2018 年 9 月 9 日）；以旅行為主題 的咖啡廳業者也認為，這裡的「老屋感」與「閒適氛圍」是他們喜歡的部分

（A1，個人訪談，2017 年 6 月 22 日）；甚至於這種文創聚落的形式，在無形之 中塑造出一種「高質感」的保證，因而能得到消費者的認同──

我們說我們在范特喜這邊有店，他們就會覺得你們品牌不錯，因為他們就 是會覺得你能夠在這個地方，好像就是品牌應該要有一定的程度這樣 子。……因為大家一開始對雨傘的單價就會覺得太高……但是如果我們是 說，我們在文創(園區)有店、在這邊(范特喜綠光計畫)也有店，他們就比較 能夠接受說，原來你們是走有品牌的方向，那他們就能夠接受那樣的單 價。（A4，個人訪談，2018 年 9 月 12 日）

然而，這樣的一套由文化經濟帶動聚落發展的模式，著重的是商業考量以及 文創產業的扶植，若是以都市再生為目標，范特喜作為觸媒，確實吸引了投資與 消費回流（Couch，1990），但這樣真的就讓地區再生了嗎？賴炳樹、白仁德

（2009）認為，「文化創意產業可以與地方文化特色、風土民情及相關產業妥善 連結，以促進都市再生和地方活化」，並且能夠提高城市居住環境、改變負面的 城市形象；而陳華志（2005）認為，由藝文空間所驅動的都市再生，可「提供都

市多元的生活形式，讓藝文、消費、休閒的人潮在各區帶內流動與交換，形成創 意的環境氛圍」。但在這樣看似活絡的情景中，所謂的「地方」和「生活」究竟 是什麼？

一、文創產業與街區活化的共生和拉鋸

台中市西區，尤其是草悟道周邊，由於承接中區成長擴張後的人口外移、以 及曾有美軍駐紮之歷史背景，加上土地重劃的整治、以及公共設施與開放空間完 善的佈建等政策因素，從幾十年前就奠定了文教區、高級住宅區的形象，生活機 能與居住品質應都屬水準之上，在這樣的環境條件中，需要「再生」與「活化」

的是什麼？

在范特喜進入之前的草悟道周邊街區，其實並不完全是衰敗頹靡的景象，從 事都市研究的C1 認為，當時的夜店酒吧林立，也是商業發展熱絡的一種表徵。

(西區)因為整個發展起來之後，一些商業活動就更觸動了，在這些大的百貨公 司後面的一些住宅區、巷弄裡面，就有一些酒吧、夜店。在范特喜還沒進去之 前，那一帶真的蠻多夜店的，甚至很多觀光客，特別是日本觀光客來，都會去 那邊，就是那種卡拉 OK、有服務生的這種，就在走到巷子裡面。（C1，個人訪 談，2019 年 3 月 5 日）

然而這些吸引外來遊客的夜間營業設施，與這裡住宅區的屬性並不相容，甚 至與居民之間形成緊張的關係。對於房產價值的擁護者來說，這些業種的興盛也 並不等於地區的「活絡」。如草悟道旁的房仲業者表示：

這裡本來不熱鬧，房價原本蠻低的，他們(范特喜)就是增加附加價值、創造利 潤。原本西區就是老舊房子，屋齡比較舊，沒有再創造就是這樣而已，他們就 是把這邊帶起來。……現在改造很多，中興街上有大型的愛迪達、魔法廚房，

為什麼這邊會起來，他們(范特喜)有功勞，再來就是勤美(誠品綠園道)、草悟 道。（D，個人訪談，2018 年 11 月 29 日）

因此，范特喜進入街區後所進行的老屋翻修改造、以及加入藝文活動與創意 產業的動作，成為了資本主義的修補方式，推動了原本停滯的房產市場再度運 轉，也搭配政府的文化治理機制，創造出西區「新的巷弄文化」（C1，個人訪 談，2019 年 3 月 5 日），將原本較為老舊的住宅區銜接上台中市休閒文化設施的 系統，形塑出可以散步、逛街的氛圍，讓街區形象煥然一新。原本被視為負面鄰 避的業種，變成了充滿文青感、設計感的店舖類型，符合此區以中產階級為主的

居民所認定的「好」的住居品質，一些店面空間的所有者也開始發現了商業潛 力。例如在范特喜綠光計畫巷口的金紙店，已經開設47 年，而店主看到范特喜 綠光計畫開幕之後所增加的遊逛人潮，而決定將原本在向上市場內營業的果汁攤 搬到金紙店舖隔壁（B，個人訪談，2018 年 11 月 29 日）。

這些看得見的街區更新與活化，也直接關係著此區房價與店租的變動。美村 路一段117 巷的房子，當初大概一坪 30 到 40 萬，現在已經成長了一倍；中興街 上的店面租金也從之前的三萬多到四萬多，在不到十年間已經漲到快十萬元

（D，個人訪談，2018 年 11 月 29 日）。所謂「街區活絡」所帶來的經濟效益，

是否可能只是少數房東與地產業者、以及有能力負擔租金的店家從中獲利，而並 非是所謂的「文創產業」、與地區中原本的傳統商家？

雖然在范特喜改造的空間中，對於進駐業者的租金是依據坪數大小定額收 取，並不像街邊店租飛漲的情形，甚至還有可以討論緩繳的空間（A4，個人訪 談，2018 年 9 月 12 日），對於資金比較少的新創店家還算是較有保障。然而，面 對原地主或房東的漲租，范特喜自身可能也無法阻擋。范特喜2011 年設立的

「甜點森林」，原本由多家甜點小店組成，在2016 年時改為台中的老餅店「陳允 寶泉」，就是寫實的案例。「甜點森林」的原地主在看到這裡日漸繁榮後，便把土 地售出，而范特喜雖然租約持續，但也面臨新地主將原本不到十萬的地租提升了 約兩倍的情形，租金分攤後對於原來的幾家小店來說仍然是一筆不小的開銷，最 終范特喜只好解散甜點森林，將原店址換成有能力負擔的廠商（F3，個人訪談，

2018 年 9 月 11 日）。

作為帶動街區再生之催化劑並且形塑出新街區意象與鄰里關係的新商家族 群，卻受到再生後的街區房租上升的影響，面臨被取代的危機。（蔡宜珊，

2015）

這種弔詭的現象其實不足為奇，當文創產業進入街區，成就了「創意城市」

的優質形象、以及「創意房地產」的土地升值效應之後，很可能淪為資本的工 具，被利用之後卻得不到保障；范特喜力圖扶持的新創事業、努力營造的文創聚 落，也很有可能只在范特喜所控制的空間中有機會生存，而街區內的其他店鋪空 間，則是因為不斷高漲的租金而使得店家一批換過一批。若依循這樣的趨勢繼續 發展，是否會像Zukin(2009/2012)所言，有能力支付最高租金者，就能掌握這個 空間的主控權？

二、再生的城區，是生活場景還是消費地景？

生活是累積，巷弄是社區的末梢神經，巷弄生活故事的累積，堆砌出我們 心愛的都市。³⁸

范特喜塑造街區的理念，強調的是一種「生活感」，這樣的思維從規劃設計 的階段就開始不斷地實踐在每一個操作中。空間營造本業的范特喜，對於建築設 計與空間規劃的細節有許多考量，不論是117 巷的一號店旁的平台、新手書店外 的小庭院、或是綠光計畫連結各棟宿舍的二樓露台，都是希望留設一些空間讓人 們活動；甚至在露台地板顏色的選擇、或是燈箱招牌的設計，也是經過多次討論 修改，使其呈現的效果在視覺上不干擾周遭居民生活（F3，個人訪談，2018 年 9 月11 日）。

我空間改造成那個樣子、並且保留住一些公共的開放性空間，去做適當的 活化跟綠化跟美化，而不是把招牌蓋滿、燈箱露出來，然後商業型態很強 地去打那個燈……普遍人的第一件考量都是，要怎麼做才能夠讓前後路邊 的人看得到，才不會讓人家擋住；我們的考量是，要怎麼做，他的燈光 才 不會反射、折射，到對面的房子、到隔壁的房子裡面去。（F3，個人訪談，

2018 年 9 月 11 日）

另外，范特喜也十分重視聚落中這些「人」的關係，試圖在日常的互動與業 務合作上，相較於一般的商場空間，可以營造出更緊密的熟悉度與親切感。

以前我在經營(范特喜台中街區)的時候，我會希望把它經營成一個家庭、家 族，一個街坊鄰居都非常友好的這種聚落型態，這種感覺就像是，你今天 走在這條街上，這裡或許是商業空間，可是這些店家們是在這裡過生 活……。（F3，個人訪談，2018 年 9 月 11 日）

然而，范特喜期望營造出的「生活聚落」，實際上卻是走向越來越商業化的 發展， 這些新設立的商店又是為誰服務呢？位於中興街上的房仲業者表示，在

然而，范特喜期望營造出的「生活聚落」，實際上卻是走向越來越商業化的 發展， 這些新設立的商店又是為誰服務呢？位於中興街上的房仲業者表示，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