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鄉之中的外來觸媒

綜合上述文化創意與活化再生的脈絡，觸媒在政策支持、產業結構與消費市 場相應的背景下得以生成，不僅有越來越多人認同發揚地方文化、形塑生活風格 的態度而投入相關產業，中介於空間提供者與文創產業從事者兩端之間也開始成 為一種生意，促成「觸媒」的崛起。以下將介紹目前在城市與鄉鎮中出現的一些 觸媒，其運作的過程與特質之分析。

一、觸媒的崛起

「老屋欣力」掀起的風潮漸漸發酵，各縣市政府陸續提出相應的補助計畫，

誘發民間動能來修繕並活化經營老屋；而在政府的政策引導之外，似乎也有新一 波的民間力量在2010 年前後浮現──也許是對於地區發展觀察敏銳的個人、也 許是對於老屋改造擁有熱忱與抱負的團體，他們來到異地，在選定的老屋中開始 經營自己的事業，而整個街區竟然也就因為這些人的進入，開始起了一些化學變 化。

台北市大稻埕的傳統街屋在多年前道路拓寬與文化保存的爭議中保留了下 來，但地方的商業氛圍卻不再熱絡。2010 年起，以周奕成為首的「世代文化創業 群」，陸續租下迪化街上的老街屋，改造翻修為「小藝埕」、「民藝埕」等等文創 街屋，以「創投合營」的方式將店面空間再分租給書店、茶館、手工設計雜貨等 業者，吸引了更多具有相似風格的新形態商業進駐，成為現在每逢假日就有大量 人潮湧入的觀光景點（蔡佩錞，2012；王維玲，2017）。同年，由忠泰建設所成 立的「忠泰建築文化藝術基金會」，開始推動將藝術文化引入都市閒置空間的

「都市果核計畫」，首先利用台北市中正區內尚未建築的自有土地，以「城中藝 術街區」之名，作為建築、設計、戲劇、攝影等領域團隊的工作室，舉辦了多場 演講與展覽等活動¹⁵，此舉也開啟了許多學術上的討論。

位於台南的正興街，在高耀威開設服飾店「彩虹來了」之後，也開啟了街上 店家和居民的對話，從串門子閒聊開始聯繫感情，到許多店家共同合作創辦刊 物、舉辦市集與表演、甚至全街公投申請正興街成為假日徒步區，原本只有幾間 明星商店的老街上，空置的店面也一間一間開張，慕名前往的遊人更是絡繹不絕

（蔡宜珊，2015；黃妍萍，2017）。而有感於鄉鎮文化正在消失的何培鈞，買下 南投竹山一間古厝，經營多年的民宿之後，更在2011 年開設了「小鎮文創股份 有限公司」，一方面以「協力設計」、「在地生產」、「協力銷售」的模式，帶動地

15 參考忠泰建築文化藝術基金會網站：城中藝術街區介紹 http://www.jutfoundation.org.tw/project/1/200

方傳統產業的鏈結，另一方面也以產學合作和以工換宿等方式，將年輕人帶入逐 漸老化的竹山，逐步扭轉鄉鎮沒落的趨勢（田崇一，2014；鄭吉村，2013）。

而范特喜的崛起也是在這段期間，創辦人F1 在 2009 年，將鄰近台中綠園道

間店面 塑的街區、

二、觸媒的特性分析

這些也許是個人、團隊、或已形成公司品牌的觸媒，雖然發展背景各異、運 作方式也不太相同，但仍可以發現其中某些共同的特色。首先，觸媒屬於私部門 的角色，並非政府單位、亦非在地的社區組織，因此其運作的邏輯、所產生的效 果，必定與政府所推動的都市再生政策與鄉鎮活化計畫、以及由社區發起的社區 營造或草根行動有所不同，最大的差異就是需要透過營利以維持自身的運作。這 些人原先並非當地居民，卻受到當地的文化底蘊或是特殊的空間氛圍所吸引，由 外地到此扎根、經營，並大多選擇的不是政府認定的古蹟或歷史建築，而是獨具 特殊美感風格的老舊房屋作為基地，由一兩間開始逐步向外拓展版圖，因此也和 政府主導的古蹟活化、或是一般業者承租店面經營的方式有所不同。以下將分別 從觸媒作為非政府的經營者角色、非居民的外來者角色，並且選用非文化資產的 老舊空間之特性加以討論。

圖 6 地區再生觸媒的特質與角色位置

（資料來源：本研究繪製）

1.非政府的經營者角色

私部門在推行地方發展事務時，與公部門相較之下最大的優勢即在於其靈活 的彈性。在選擇操作主題與目標時，不必受到公平性、正當性的檢驗；在實際執 行的過程中，也省去不少法規制度的限制；而在成果產出後，可以透過商業模式 持續運作。在這樣的利基之下，觸媒或許有機會完成一些政府能力範圍之外的事 務。

這些私部門的觸媒改造閒置老屋，進而影響周邊發展的現象，與台北市的都 市再生前進基地(URS)極為相似，最主要的差異是，政府主導的 URS 是以公共利 益為前提，倡導地區營造與活化，但實際上進駐團隊所舉辦的「社區活動」，可 能是與當地無關且難以引起居民共鳴的藝文展覽或講座。但觸媒組織身為私部門 經營者的角色，必須審慎地為獲利做打算，從最初選址設店時，可能就已經鎖定

好目標客群，而在進駐之後仍要透過與在地社群的關係維持、以及地方氛圍塑造 等方式，維持能夠讓自己營運的商業環境，相對於URS 點狀散落在城市中，觸 媒組織更接近於同時經營整個街道或街區，並維持這個地區某種程度的熱絡。

然而經營者的角色，且不論實際對地區造成什麼影響，但經常會讓人直接連 結到負面的印象。同樣是改造老屋再利用的行動，公部門執行可能具有拋磚引玉 的效果，能夠帶動地區良好的發展；但若是私部門為主導者，可能就會被質疑是 否有讓地區縉紳化（gentrification）的嫌疑。不過，已有多位學者提醒，西方縉紳 化的脈絡與台灣可能相似的現象有極大的落差，不應看到空間形式翻新或是商業 活動變得蓬勃，就直接套用縉紳化概念作為結論，在理論移轉到台灣經驗上時仍 有多種再概念化的方式（王文誠，2011；王志弘、李涵茹、黃若慈，2013；夏鑄 九，2007）。

2.非居民的外來者角色

「外來者」的角色，使得觸媒與當地居民看待地方的視角不同，這些人經常 是帶著在都市生活所累積的創意資本與文化資本，因此對於地方蘊含的某些美感 以及商機具有特別高的敏銳度，可以將居民眼中的日常轉化為得以行銷地方的特 點。

大多數人都會對於陌生的外來者懷有戒心，認為他們只是想利用地方資源為 自身牟利。由台中搬到新竹生根的石店子六九有機書店負責人便認為，一家店的 經營者是否住在當地，有完全不同的心態與思維──若單純租店面做生意，可能 只以賺錢為目的，越多客人光顧越好，賺到錢可能就選擇離開；但若是住在當地 的人開店，就會開始思考，不想要家門口太多遊客、經常塞車等等（X1，個人訪 談，2017 年 11 月 23 日）。因此使用者的角色不同，做法也不同，進而也會影響 地區發展的氛圍。

然而一個地區的發展，應該由當地居民決定、還是非居民也可以決定？所謂

「當地居民」又是如何定義？外地人來住了五年、十年之後，是否也可以算是當 地居民？在前面列舉的觸媒組織中，富錦樹的負責人吳羽傑，大學時期從台南到 台北生活時，就住在富錦街所在的民生社區，因為喜歡個性化的小店風格，因此 陸續將富錦街打造成自己喜愛的氛圍。這種類似移民的角色，能夠為這個地區決 定發展方向嗎？或是說，在地區發展中能有多少話語權？是值得討論的問題。

而范特喜又是另一種「外來者」的類型，他們並不住在當地，但卻有經營據 點在當地扎根。這樣的身分在剛開始要進入地區社群時，有較高的門檻，很難立 刻為當地人所信服。但換個角度想，是否有機會在地區原有的派系或地方組織的 利害關係之外，以較為客觀的角度面對地區發展的問題？並且，范特喜是為營利 的公司，能夠避免社區組織所面臨經費缺乏的問題，那麼是否也有機會成為有如

日本地方創生概念中，可以自給自足並推展地方事務的「鄉鎮型公司」（木下 斉，2015/2017）？

3.非文化資產的老舊空間

從 2000 年左右以政府政策為動力、官方建築為標的的「閒置空間再利用」， 活化的主體大多具有一定的歷史意義以及建築樣式的代表性，而內容也多為具有 政治正當性的藝文推廣；到2008 年由台南「老屋欣力」活動帶起的老屋活化風 潮興起，主角成了平常在街角路口會撞見的老舊民宅，作為住宿、餐飲空間，相 較之下嚴肅感消失，起而代之的是輕鬆悠閒的氛圍，而與一般人的日常生活更為 貼近。

早期這些因閒置空間再利用政策、或是文化資產活化BOT 而生的案例，經 常因為古蹟或歷史建築的法規限制，進駐單位能夠改變空間格局或是設計的彈性 較低，不但使用機能受限、甚至連損壞也難以維修；同時也可能因為土地或建物 的公有產權，在營利活動上有所限制，致使承租的藝文團體難以負擔財務上的壓 力，在藝術與商業的目標之間難以取得平衡（朱庭逸，2004）。

而這些觸媒組織所選擇設店的建築物，多半是有些年代感的一般民宅，並不 是法定文化資產，因此在裝潢設計上就有很大的空間能夠配合自己的經營方向調 整，有機會在老屋改造中將新與舊的元素混搭出創新的特色，在營造體驗行銷的 情境時能達到更好的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