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孕育自古老民間故事的現代童話
在開頭，先來談一談義大利作家卡洛‧科洛迪 (Carlo Collodi)。科洛迪所著 的《木偶奇遇記》119，裡頭有著古老的童話痕跡。故事的素材取之於傳統民間故 事，卻多了份創新的個人魅力。
《木偶奇遇記》裡，孤獨的木匠杰佩托創造了一個小木偶皮諾喬，他會動、
會吃飯、還會說話，只是他總是不聽勸告，一路上危機不斷。第一次逃學賣課本 去看偶戲，差點被木偶戲班班主(吃火人)餵了火爐。索幸，皮諾喬向班主坦承他 的情況，心生同情的吃火人不僅把他放了，還拿金幣給他可憐的木匠爸爸。途中，
遇到了狐狸與貓這兩個大騙子，三番兩次想騙走他的金幣。還有被綠色漁夫捉到 時差點進了油鍋。被同伴誘惑到了玩兒國，這兒雖快活，不用上學、不用讀書，
只需成天玩樂，但付出的代價是最後都會變成驢子給賣掉。最後落海而被鯊魚吃 掉時，和木匠爸爸重逢。和爸爸一起逃出鯊魚肚子的皮諾喬，痛改前非決心當個 好孩子，藍色小仙女最後把他變成一個真男孩了。
羅大里喜愛這個故事，並看出了蛛絲馬跡來：
可樂第 (Carlo Collodi)120更進一步，他讓小孩來當主角，這是孩子自己要的，
不是老師與牧師、神父的決定，並且給予他們新的角色，也給某些古典童話 人物新的角色：可樂第的深藍色頭髮女孩(後來的仙子)，只是傳統仙子的遠 親，老老的吃人怪物在吃火人的衣著底下或綠色漁夫裡被認出來；小小奶油 球是魔術師的諷刺漫畫。121
119 《木偶奇遇記》，卡洛‧科洛迪著，任溶溶譯。台北：天衛文化，2002 年。
120 Carlo Collodi，括弧內名字為筆者加註。又另譯為卡洛‧科洛迪，本篇論文則以科洛迪 指稱。
121 《幻想的文法》，羅大里著，楊茂秀譯。台北：成長基金會，2008，頁 88。
56
值得一提的是，民間故事原本為口傳，靠著說書人、母親、保姆等人的嘴不 斷重述而源遠流傳，故事流動且容易變動。最後進入書面文學，印成書面的故事 文字是固定的，才被限制了框架。不過，義大利有卡爾維諾將之前民族學者的口 述記錄整理並改寫成《義大利童話》，若是將「童話故事」與「創作者」分別站 立在幻想二元的兩端，你會發現到，那些故事脫離了傳統的那些口述故事，被融 入了許多當代事物、地方特色與創作者的個人詩學。
傳統仙子的善良與美好，在角色發展中比較偏向扁平人物，但藍色小仙女的 調皮與古靈精怪，卻把皮諾喬調教的又哭又笑的。譬如藍色小仙女為了皮諾喬所 設下的一場騙局：
石碑上用印刷體刻著如下幾行字：
這裡安眠著
天藍色頭髮的仙女 由於她的弟弟皮諾喬 將她遺棄
她因悲傷而溘然長逝122
看見仙女墓碑的皮諾喬趴在地上傷心的哭了好幾天，既後悔又自責。他後來 淪落成乞兒，路見一位和善的小婦人仁慈地救濟他，皮諾喬這才赫然發現小婦人 似曾相識，因震驚而連話都說不好，「您是……您是……您好像是……您讓我想 起了……對，對，對……同樣的聲音……同樣的眼睛……同樣的頭髮……對，對，
對……您也有天藍色的頭髮……像她一樣！噢，我的好仙女！噢，我的好仙 女……跟我說一聲就是您吧，的的確確就是您吧……別叫我再哭了！您要是知道 就好了！我已經哭乾了，我已經受夠苦了……」123愛說謊騙人的小木偶，先是被 仙女騙得失魂落魄，後來才得到幫助，這一番折騰使得情節顯得更有張力，也較
122 參見《木偶奇遇記》，卡洛‧科洛迪著，任溶溶譯。台北：天衛文化，2002 年。頁 126。
123 同上。頁 140。
57
容易引起讀者的共鳴。
現代童話下的「老老吃人怪物」，則不同以往了。面惡心善的吃火人打個噴 嚏顯露出他的惻隱之心，「有許多人一同情什麼人，或者是哭，或者至少是假裝 擦眼睛。可吃火人不同。他真的一感動了，就要打噴嚏。這也是一種表示他心軟 的方式。」124綠縈縈的漁夫對油鍋前的皮諾喬恫嚇的方式很有創意，「我看你魚 還是魚，只是很幸運，跟我一樣會說話，會思想，因此我很願意給你應有的照 顧……為了表示友好和對你的特殊敬意，我讓你自由選擇怎麼燒法。你要在油鍋 裡炸呢？還是要在平底鍋裡加上番茄醬煎呢？」125行文中，可以嗅到濃濃的現代 風味，就是體現在烹調的處理上。想像力紛紛從古老的童話裡綻放了。
安徒生童話中〈國王的新衣〉裡有位喜歡穿新衣的國王，遇到了兩個騙子，
口口聲聲說他們織的衣服只有聰明和稱職的人才能看見。國王欣喜，下令兩人織 布做新衣，結果誰也不敢承認，那不存在的衣服自己看不見。只有真誠無畏的小 孩點破這一絲不掛的真相。而羅大里撰的〈皇帝的吉他〉，就是脫胎於〈國王的 新衣〉。
在這則短篇故事裡，皇帝想學吉他，但怎麼樣就是學不會吉他，於是皇帝惱 怒的下命令，只要他學不會吉他，所有的百姓都禁止彈奏，一旦違反就等著被割 掉手指頭。有兩個年輕人是吉他重度愛好者，不甘於此，便想出法子來整整獨裁 的皇帝。他們提供了一個會自動彈奏音樂的吉他給皇帝，而其實這把神奇的吉他 中，藏了一個電唱機，只要手拿著，就會觸動電子裝置而轉動起來。演奏時，無 人不為這音樂驚嘆不已，就這樣，讓皇帝滿足了他的虛榮心，所有人民當然又可 以彈奏吉他了。
這兩個故事裡面，都有一位自命不凡的王，還喜歡自欺欺人。不一樣的是，
〈皇帝的吉他〉明顯地坐落於現代，裡頭的物品，如吉他、電唱機及自動電子裝 置，都是老老的童話裡不會擁有的元素。獨裁的皇帝不像國王嚐到苦果，但結尾
124 同上。頁 58-59。
125 同上。頁 167。
58
敘述者跳出來說的話很有意思：「對於愚昧的人來說，最厲害的懲罰莫過於讓他 認為自己是眾人之中的佼佼者，是最有知識和教養的，因為這樣，他就將永遠愚 蠢。」126這裡傳達了一個很有趣的觀點──扭轉了「國王新衣」版中被眾人嘲諷 的結局，聲稱了僅僅受到自然懲罰的皇帝，才是受到更偉大的羞辱，其中諷刺的 語調更加不言而喻。
二、逆轉主題裡的現實
在說故事與創作時，有一種方法是應用預先想好的逆轉主題：
比如「小紅帽是壞的，大野狼是好的……或是小拇指湯姆從家裡和他的兄弟 一起逃出來，背棄他們可憐的父母……湯姆和他的兄弟口袋裝滿米，但口袋被打 洞。所以，人一走，米漏出來，他們逃離的路線就清楚顯露出來。一切和原來童 話相同，只是都逆倒過來，左邊變右邊，右邊變左邊……」127這種方式，就像是 站在幻想的兩端，原來的童話站一邊，中間放了面鏡子，在另一邊反射出完全逆 反的像。
但在談逆轉主題的同時，先讓我們來重溫格林童話的〈亨舍爾與格萊特〉。 在一座大樹林旁，有一個貧窮的樵夫，和妻子兒女同住，男孩是亨舍爾、女 孩叫格萊特。遇上荒年而憂愁的樵夫，妻子勸說他將兒女帶到樹林裡丟棄。這番 話讓亨舍爾聽見了。男孩想了一個方法避免在樹林中迷路：
兩個大人睡著了，亨舍爾起來，穿著上衣，把下面的門打開，悄悄的走出去。
月光十分明亮，屋前的白色小圓石，像銀幣一樣發光。亨舍爾彎下腰去，盡 量把石頭往衣袋裡裝。然後他回來向格萊特說：「好妹妹，你放心，只管安 靜地睡，上帝是不會遺棄我們的。」說完他又躺到床上。128
126 《二十個童話加一個》，羅大里著，沈萼梅、劉錫榮譯。石家庄：河北少年兒童，2000。頁 79。
127 參見《幻想的文法》，羅大里著，楊茂秀譯。台北：成長基金會，2008，頁 99。
128 參見《格林童話》，格林兄弟著，魏以新、張威廉譯。上海：少年兒童，1997。頁 180。
59
後來亨舍爾靠著認石子的路徑，帶著妹妹走出樹林。爸爸看見兄妹倆找到 回家的路很歡喜，但過不久又發生了災荒，繼母再度遊說丈夫丟棄孩子，這次孩 子們都聽到了夫妻倆的對話。亨舍爾要去撿小石子，但這次女人將門鎖起來，他 只好沿路撒麵包屑當作記號。麵包屑被鳥給啄去，兄妹倆遍尋不著回家的路。又 餓、又累的兩個人，遇上了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
中午，他們看見一只美麗的小鳥，停在一根樹枝上，叫得非常好聽，他們就 站著聽。它叫完了，展開翅膀在他們前面飛，他們跟著它來到了一座房子跟 前，小鳥落到房子頂上。他們走到很近的地方，看到房子是麵包做的，屋頂 是用餅乾蓋的，窗戶是用亮晶晶的糖做的。129
亨舍爾先是嚐了一口屋頂，感覺味道很不錯，兩人開始大啖起這個美味的糖 果屋。吃著吃著，一個老太婆拄著拐杖出來了，她邀請孩子們進去屋內吃吃喝喝。
其實這個老太婆是個巫婆，紅眼睛、視力差但嗅覺如動物般靈敏。她把哥哥囚禁 起來，並把妹妹當作女僕使喚。巫婆的最終目的是把哥哥餵胖後再吃掉他，但是 每次亨舍爾都會伸出一隻小骨頭來讓巫婆觸摸，讓她誤以為他還很瘦。最後巫婆 失去了耐性，要妹妹去挑水再把哥哥煮來吃。但心懷不軌的巫婆，連妹妹也要吃 掉，想要把她送進烤爐：
巫婆說：「你走進去，看是不是燒熱了，我們好把麵包推進去。」
如果格萊特進去了，巫婆就會把爐門關上，在裡面烤格萊特，也要把她吃掉。
格萊特曉得她的意思，她說：「我不知道要應該怎麼辦；我怎麼能夠進去呢？」
巫婆說：「蠢東西，洞有這麼大，你看我都可以進去。」
她爬過來，把頭伸到麵包爐裡。格萊特把她推進爐子裡面，關上鐵門，插上 閂子。啊，巫婆叫喊起來，非常怕人。格萊特跑了，那無法無天的巫婆被燒
129 同上。頁 18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