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司馬遷對傳世文獻的選用
第四節 《史記》所見文獻補遺
由於七位前賢的研究重點放在整本古籍上,《史記》中許多單篇文獻未列於書目中,
茲依體裁類別補上。
一、經傳類
(一)《樂書》
〈自序〉云:「樂者,所以移風易俗也。自〈雅〉、〈頌〉聲興,則已好鄭、衞之音,
鄭、衞之音所從來久矣。人情之所感,遠俗則懷。比《樂書》以述來古,作〈樂書〉
第二。」《索隱》:「來古即古來也。言比《樂書》以述自古已來樂之興衰也。」1司馬 遷所謂「《樂書》」,又名《樂記》。《正義》云:「《樂書》者,猶《樂記》也,鄭玄云以 其記樂之義也。此於《別錄》屬《樂記》,蓋十一篇合為一篇。十一篇者有〈樂本〉,
有〈樂論〉,有〈樂施〉,有〈樂言〉,有〈樂禮〉,有〈樂情〉,有〈樂化〉,有〈樂象〉, 有〈賓牟賈〉,有〈師乙〉,有〈魏文侯〉。」2今本之《史記‧樂書》屬有錄無書的其 中一篇,為後人所補。然而其內容有部分來自於此古本《樂書》。臧庸云:「至《史 記‧樂書》所載《樂記》共十三。『夫樂不可妄興也』,為〈奏樂篇〉末句。『夫上古明 王舉樂者』,為〈樂義篇〉起句。中有『太史公曰』四字,係後人妄加,當刪正。其先 後之序,必原本如是,非後人所能升降也。」3今本《禮記》有〈樂記〉一篇。當時司
1 《史記》,卷 130,頁 3305。
2 《史記》,卷 24,頁 1175。
3 〔清〕臧庸:《拜經日記‧樂記篇目》(清嘉靖二十四年武進臧氏拜經堂刻本),卷 9,頁 3。
馬遷是否已錄入《禮記》,難以考察,故補之。
(二)〈夏社〉
〈封禪書〉云:「其後三世,湯伐桀,欲遷夏社,不可,作〈夏社〉。」1韓兆琦云:
「〈夏社〉——《尚書》篇名,原文已佚。」2如此一來,僅列「《尚書》」為司馬遷所 見的書籍之一,不足以反映《尚書》的今古之變,故宜列在《尚書》之下,以彰顯其 與今本《尚書》目錄的不同,而況司馬遷之《史記》確曾提及此篇。
(三)孔氏書
〈孔子世家贊〉云:「余讀孔氏書,想見其為人。」3羅根澤云:「孔氏書,非書之 名,指《論語》抑他書,不可考。」4雖然如今難以考察司馬遷所指的究竟何書,然而 我們可以確定兩點:一、不可能僅僅指涉《論語》而已;二、這些書讓司馬遷能想見 孔子的為人,因此他所見到的書應有與《論語》相近的性質。從〈孔子世家〉的內容 觀之,除了《論語》外,司馬遷亦徵引了《孔子家語》若干篇的內容。
〈漢志〉有「《孔子家語》二十七卷」。因此,我們可以確定《家語》最晚是西漢 的產物,但是很有可能在先秦時代已有。後世學者多認為《孔子家語》是王肅或王肅 之弟子所造的偽書,顏師古《注》亦云:「非今所有《家語》。」5此說之主要判準有二:
一曰〈漢志〉所錄的篇數與流傳本不同,一曰六朝、隋唐學者對此書已有所懷疑。6 儘管如此,近半世紀的出土文獻中,有與《孔子家語》的篇章有關者,使得學術 界對「《孔子家語》乃偽書」的看法有所改變。71973 年,河北定縣八角廊 40 號漢墓出
1 《史記》,卷 28,頁 1356。
2 《史記箋證》,頁 1941。
3 《史記》,卷 47,頁 1947。
4 羅根澤:〈從《史記》本書考《史記》本原〉,《北平圖書館月刊》第 4 卷第 2 期,頁 43。
5 《漢書》,卷 30,頁 1716。
6 詳見屈萬里:《先秦文史資料考辨》,頁 474。
7 詳見李學勤:〈竹簡《家語》與漢魏孔氏家學〉,《孔子研究》,1987 年第 2 期,頁 60-64。
土了《論語》、《儒家者言》等竹簡,其內容與《孔子家語》、《說苑》等書相近。1寧鎮 疆曾考證《儒家者言》的內容與此二書的關係,並在「子曰:犢主澤鳴晉國之賢□」、
「聞君子重傷□」二條,得出這樣的結論:
簡文「子曰:『犢主澤鳴,晉國之賢□……』」,《說苑》為「孔子曰:『夫澤鳴 犢犨,晉國之賢大夫也』」。「犨」與「主」音近可通,因此「犢主」實即「犢 犨」,這樣看來,簡文與《說苑》基本相同。……《史記‧孔子世家》作「竇鳴 犢、舜華」,《家語》為「竇犨鳴犢、舜華」,二書明顯為同一系統。……簡文
「聞君子重傷□」,《說苑》作「丘聞之,君子重傷其類者也」。簡文前後有殘損,
然就所存看,二者差別並不大。《家語》、《史記》對應部分作「何則,君子違傷 其類者也」,《家語》、《史記》「何則」已不具備簡文、《說苑》「聽聞」(「聞」)
的原始表述。《家語》「重」作「違」,《史記》作「諱」,「違」當是「諱」之訛,
二者同出一源也很明顯的。2
學者考證定縣八角廊 40 號漢墓是在漢宣帝五鳳三年(前 55 年)封的,離司馬遷 逝世之際不過三十年左右。
此外,1977 年阜陽縣雙古堆一號漢墓中發現許多古籍(包括《倉頡篇》、《詩經》、
《周易》等),以及一些殘損的木牘與竹簡,其上記載與《家語》、《說苑》相同的內容。
3此墓之墓主為夏侯嬰之子夏侯灶,夏侯嬰卒於西元前 172 年,故可推測其子亦比司馬 遷早數十年。有關上文所述的軼事,姚娟曾指出,阜陽漢簡的殘簡中亦有「孔子臨河 而嘆」的記載,與《史記》、《家語》、《說苑》同。4
由此可確定,在司馬遷之前已有古代記載與〈孔子世家〉部分內容相同,而〈世 家〉的這些內容不見於《論語》。因此,我們有理由相信《司馬遷》曾見過《孔子家語》
1 詳見〈《儒家者言》釋文〉,《文物》,1981 年第八期,頁 13-19。
2 寧鎮疆:〈八角廊漢簡《儒家者言》與《孔子家語》相關章次疏證〉,《古籍整理研究學刊》,2004 年 9 月第 5 期,頁 9-10。
3 詳見安徽省文物工作隊:〈阜陽雙古堆西漢汝陽侯墓發掘報告〉,《文物》,1978 年第八期,頁 12-31。
4 詳見姚娟:「新序、說苑文獻研究」,華中師範大學博士論文,2009 年,頁 177。
或《孔子家語》的前身。同時也可以確定司馬遷所謂「孔氏書」亦指《孔子家語》或 其前身的書。1《漢書‧藝文志》云:「武帝(案:當作景帝)末,魯共王壞孔子宅,
欲以廣其宮,而得古文《尚書》及《禮記》、《論語》、《孝經》凡數十篇,皆古字也。」
2司馬遷所見材料,蓋在此「數十篇」之中。
(四)《周官》亡篇
《周官》此書在河間獻王劉德之前似乎沒有流傳本。《漢書‧景十三王傳》云:
「(獻王)從民得善書,必為好寫與之,留其真,加金帛賜以招之。繇是四方道術之人 不遠千里,或有先祖舊書,多奉以奏獻王者,故得書多,與漢朝等。……獻王所得書 皆古文先秦舊書,《周官》、《尚書》、《禮》、《禮記》、《孟子》、《老子》之屬」。3司馬遷 於〈封禪書〉引述《周官》的內容,其文如下:
《周官》曰:冬日至,祀天於南郊,迎長日之至;夏日至,祭地祗。皆用樂舞,
而神乃可得而禮也。天子祭天下名山大川,五嶽視三公,四瀆視諸侯,諸侯祭 其疆內名山大川。四瀆者,江、河、淮、濟也。天子曰明堂、辟雍,諸侯曰泮 宮。4
此段不見於今傳《周官》之中。考之於其他古籍,得知此段的部分文字見於《禮記‧
郊特牲》、《孔子家語‧郊問》、《禮記‧王制》、《說苑‧辨物》、〈脩文〉等(如下表所 示)。
《史記》 他書
冬日至,祀天於南郊,迎長日之至;夏 日至,祭地祗。
《禮記‧郊特牲》、《孔子家語‧郊問》
均有「迎長日之至也」
皆用樂舞,而神乃可得而禮也。 〔無〕
1 李學勤認為《家語》或許成於孔安國、孔僖、孔季彥、孔猛等人之手,而《儒家者言》是《家語》的 原型,詳見氏著:〈竹簡《家語》與漢魏孔氏家學〉,《孔子研究》,1987 年第 2 期,頁 61。
2 《漢書》,卷 30,頁 1706。
3 《漢書》,卷 53,頁 2410。
4 《史記》,卷 28,頁 1357。
天子祭天下名山大川,五嶽視三公,四 瀆視諸侯,諸侯祭其疆內名山大川。
《禮記‧王制》有「天子祭天下名山大 川:五嶽視三公,四瀆視諸侯。諸侯祭 名山大川之在其地者。」
四瀆者,江、河、淮、濟也。 《說苑‧辨物》「四瀆者,何謂也?江、
河、淮、濟也。」
天子曰明堂、辟雍,諸侯曰泮宮。 《說苑‧脩文》「天子辟雍,諸侯泮宮」
既然各書的內容略異,因此可以推論必有所據本,意即此段乃是《周官》的亡篇。因 此,宜單獨列在《周官》項之下。
二、其他古籍
(一)《離騷傳》
(二)《屈平傳》
《漢書‧淮南衡山濟北王傳》云:「初,安入朝,獻所作《內篇》,新出,上愛 祕之。使為《離騷傳》,旦受詔,日食時上。」1英國學者霍克思(David Hawkes, 1923 年-2009 年)在其《楚辭》英譯中提出〈屈原列傳〉中部分的內容應來自於劉安 的《離騷傳》:
首先,應當注意的是,此傳的內容只有極少部分出於司馬遷的手。它不僅收錄
〈漁夫〉全篇……,也收錄已亡佚的《離騷傳》的部分內容……。傳文中的歷 史敘述,有一部分來自西元前第三世紀或二世紀初成書的《戰國策》,另一部分 則來自一部不知其名的書,司馬遷在《史記》的其他篇也引用此書。2
1 《漢書》,卷 44,頁 2145。
2 David Hawkes(霍克斯):Chu Tzu, The Songs of the South(楚辭:南方的歌謠)(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59),頁 15-16。原文為:The first thing to observe about this biography is that very little of it is original. Not only does it incorporate...the entire text of 'The Fisherman', it also contains passages from a lost work called Li Sao Chuan....The historical narrative in the biography...is in part borrowed from a work of the third or early second century b.c. called Chan Kuo Ts'e and in part adapted from an unknown source which Ssǔ-ma Ch'ien made use of elsewhere in his History.” 另見 Martin Kern(柯馬丁):“The ‘Biography of Sima Xiangru’ and the Question of the Fu in Sima Qian’s Shiji”(〈司馬相如列傳〉與司馬遷《史記》中 的賦問題)Journal of the American Oriental Society 123.2 (2003): 303-316,尤其是頁 306-307。
劉安所獻的《內篇》即《淮南子》的第一部分。經張雙棣的考證,此書在前 139 年
一種《莊子》般的道家寓言,也幾乎可以確定是虛構的。
第三種文獻的來源不明,但看似是一種歷史傳奇,有屈原為主角,而張儀和上 官大夫為對手。它頗有《戰國策》的風格,不顧及時間、空間等概念,使得我 們不得不判斷它也是虛構的。……司馬遷採用此文獻的原因,大概是因為沒有 其他的材料可選。1
霍氏提到此來源不明的文獻有三個特點:(一)只稱屈平,不稱屈原;(二)此文說
〈離騷〉是屈原放逐的幾年之前寫成的;(三)除了〈離騷〉外,不提屈原的任何其他 作品。此文獻為何,如今不得而知,只能看到其在《史記》中的痕跡,而未能知其書 名、作者、性質等。故就本文的書目而言,暫且名之為《屈平傳》,至於其真名,只好 等待將來能有新資料出土,以解決此問題。
(三)天下誹始皇封禪之記
〈封禪書〉云:「自古受命帝王,曷嘗不封禪?蓋有無其應而用事者矣,未有睹符 瑞見而不臻乎泰山者也。」後又云:「始皇封禪之後十二歲,秦亡。諸儒生疾秦焚
《詩》、《書》,誅僇文學,百姓怨其法,天下畔之,皆譌曰:『始皇上泰山,為暴風雨 所擊,不得封禪。』此豈所謂無其德而用事者邪?」2《索隱》云:「此當有所本,太 史公再引以為說。」然而,如今不得考其所本,先暫且稱之為「天下誹始皇封禪之 記」。
(四)〈女鳩〉
(五)〈女房〉
〈殷本紀〉云:「伊尹去湯適夏。既醜有夏,復歸於亳。入自北門,遇女鳩、女房,
1 David Hawkes: Songs of the South: An Ancient Chinese Anthology of Poems by Qu Yuan and Other Poe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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