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雙武隆漁村潮州童謠的傳唱面貌
第一節 吟唱者與潮州童謠的關係
童謠是長期流傳於民間的一種用韵語創作、無音樂相伴的口頭兒歌。做為地方 民間文學的一支,潮州童謠雖有經久不衰的生命力,經歷了無數歌者的口耳相傳,
受到一代又一代潮籍兒童的喜愛,但隨著社會與科技發展與變遷,這些出洋過番的 潮州童謠對生活在不同時代與背景的潮州移民來說存在著不同的經驗和意義。對於 雙武隆漁村裡自潮汕南移的婦女來說,潮州童謠滲透在她們童年時期,在潮汕原鄉 的生活與工作裡,也出現在她們婚後生活的移居地雙武隆漁村;而對於雙武隆漁村 第二代及第三代移民而言,潮州童謠經由村裡第一代移民的長輩在生活中的傳唱,
是他們生命中接觸潮汕原鄉的文化種籽。只是這顆由先輩傳承給他們的文化種籽在 1940 年到 1970 年期間隨著社會發展起了變化。
一、1940 年自潮汕南移的婦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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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亞枝、李嫦花、謝芝蘭、王碧娟及華隆嬸是五位早期自中國下南洋的婦女,
她們的年齡分別介於 82 歲至 95 歲之間。在雙武隆漁村,她們都是我的長輩,見到 面要稱她們一聲「老嬸」。對潮州人來說,倘若沒有直接的血緣關係,一位男性的 年齡倘若比自己的爺爺小或輩份比他小,要稱他老叔,其妻便稱作「老嬸」,反之 則稱之「老伯及老姆」。其中的華隆嬸和我有直接的親戚關係,她是我外曾祖母的 孫媳婦,我稱她「二老妗」,即二老舅媽,其他人我都稱呼老嬸。她們看著我長大,
在訪談的過程中,當她們談論其童年往事或朋友的故事時,總會聊起我的家人,如 曾祖父孫石卵、爺爺孫炎猛及父親孫振豪等人。大部份時間她們甚至認為我是認識 村裡所有的老長輩,或是她們的老朋友。她們五位皆來自潮汕,僅有華隆嬸於 20 多年前 1995 年隨兒子搬到吉隆坡定居,其餘 4 位一直居住在雙武隆漁村。她們都 在十幾歲時從家鄉中國潮汕澄海地區,如普寧、外砂鄉等地,隨家人遠渡南來,除 了依親更多的是因為婚嫁。她們之間有一共同性,即她們童年時期或 10 幾歲以前 皆在中國成長,親身體驗過原鄉潮汕與番邦既馬來西亞兩地不同的生活;另外,她 們過番與否的命運皆由父母決定。出生於 1920 年至 1930 年間,那是女性沒有人生 自由、婚姻主權的封建年代。這五位從青春時期飄洋過番到雙武隆漁村的她們,一 別家鄉就是 40、50 年,所幸她們都在 60 幾歲時有機會回到自己的家鄉。她們說起 下南洋的經驗,對她們而言雙武隆漁村這個「番邦」,其實並不比自己出生成長的 潮汕鄉下好,當年的她們並無法選擇自己的依歸,只能隨命運安排。
以下依序分別敘寫林亞枝、王碧娟、李嫦花、謝芝蘭和華隆嬸的生命故事及其 童年時期與潮州童謠的互動經驗。
林亞枝,林老嬸 1923 年出生,93 歲。12 歲時父親安排她下南洋,到馬來西亞 雙武隆漁村與父親會合。因為家裡很窮,兒時沒機會唸書,也不識字。過番時,父 親讓她跟著一位接客人把她先帶到新加坡,在親戚那裡住了一個禮拜後,才輾轉來 到雙武隆漁村。林老嬸在 1935 年過番初期,剛到雙武隆漁村的時候,村內的房子 不到 20 間,女人很少,村裡的馬路多為爛泥或由樹枝鋪成,對外交通主要靠船渡 海到另一小鎮,經過村人數十年的努力發展,從 80 年代的石子路到 1990 年代中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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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有柏油馬路。在那個僅能依賴靠船渡海外出的年代,村人若有婚事嫁娶還要等潮 水,半夜撐著小船計算當日的潮夕時間。林阿嬸長大後,嫁給同村人,結婚那天免 去了等船的煩惱,走路即可抵達夫家。從過番到結婚,林阿嬸一直住在村裡,距今 計算已有 81 年。
在林老嬸1935年過番初期,她爸在村裡以養鴨維生,從前的女孩不能在村裡到 處亂跑,因此童年時期的她已要在家幫忙照料養鴨場,每天大早就要工作到傍晚。
1976年以前,村裡沒有自來水,她總是要走到大老遠的「芭內」打水來養鴨,55讓 本已特別忙碌的養鴨事務更加不容易,由於路途不近,扛水回到村裡時,走一走就 得休息,否則太累打翻的話就會白費心機。潮水漲的時候需要拼命的曬臭魚,洗一 洗去曬,當時一斤可賣一分錢,若下雨天就只能賣8錢。當年一塊錢可買4缸米,2 毛錢已可買菜。該漁村在1978年前沒有政府配給的電源,村民們只能點個小油燈,
後來村裡才有大光燈。
未過番前,林阿嬸住在潮汕的明德,其父在1927年左右過番到南洋時她只是個 5、6歲的小孩。村裡的孩童只要懂事就得幫忙家務,林阿嬸在7、8歲時就學補網,
跟著母親到別人家拿網來做,同時也協助母親帶別人家的小孩,當褓姆貼補家用,
有些晚上還要負責守鵝的工作。在童年時期那段守鵝的漫長夜裡,林阿嬸會唱潮州 童謠來打發時間,而那些童謠是她的阿嬤教她唱的。其實,潮汕地區有許多年長的 婦女,閒來無事愛唱歌,其中包括潮州童謠或潮州歌冊,也會給孩童講故事。林阿 嬸的阿嬷有很多故事,也很會講述故事,唱歌也很好聽,所以很多人喜歡聽。像「挨 呀挨,挨米來飼雞,雞叫五更,狗吠半夜,飼阿叔仔落書齋,飼阿姑仔顧人罵」這 首曾經陪伴許多潮汕孩童長大,敘述農村生活場景的潮州童謠對林阿嬸來說,特別 熟悉,是她童年時期家裡的阿嬷會哼唱的童謠。後來,林阿嬸也在雙武隆漁村聽到 童年時期在潮汕地區聽過的一些童謠。在1940年至1970年代期間,村裡有位名為謝 佛的阿嬤很愛唱潮州童謠,這位阿嬷凡在村內遊走都會唱歌謠,也會將這些童謠教
55 距離雙武隆漁村約一公里遠的馬來甘榜(Kampung),意旨小村落,目前位於進入該漁村的入口
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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抒村裡的孩童。
林阿嬸自幼隨家裡的阿嬷習得多首潮州童謠,但到了雙武隆漁村礙於自己說著 普寧地區的潮州話,不同於村民屬潮汕澄海地區潮州話,所以在村裡甚少對外的孩 童傳唱,僅在家裡帶小孩時哄睡覺,或與他們做遊戲時會哼唱搖籃曲或遊戲童謠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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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嫦花,李阿嬸1921年出生於潮汕,2016年已屆95歲高齡。在雙武隆漁共住了 7、8年的李阿嬸,生了10個孩子,6男4女,大兒子現在也已70幾歲了。她17歲那年,
1938年,因母親聽聞日本要來打中國,國家的徵兵制抽狀丁也將殃及小鄉,男生倘 若不夠就會抽女生。母親擔心女兒會因此遭殃,便決定快快把她嫁過番。對於那個 不曾涉足的番邦,經「客頭」的轉訴,57多少讓她及家人誤以為番邦很好,但是抵 達後後悔不已時,也已無回頭路。對於潮汕地區人們用「滿地黃金」來形容的遙遠 番邦,李阿嬸開口罵道「唉唷,好個鬼!」,像極了是在向客服控告貨不對版的控 訴。番邦和家鄉的巨大差異,讓初到南洋報到的她「哭到要死」,這是她用來形容 自己入番邦時的第一印象。1940年初期雙武隆漁村的發展非想像中理想,到處養豬 養鴨,整條路都是臭豬屎味,沒電也沒水,洗米煮飯只能用雨水,雨水隨著亞答葉 屋頂流入蓄水池,呈紅紅一片,吃著也不開胃;村裡的沼澤地、臭豬屎、亞答屋,
根本無法與她在1938年過番前已有石子鋪路、紅磚房子的潮汕地區相比。在潮汕,
他們一個房宅住著一家幾口人,房子用磚蓋的,門前還有片大洋灰地,李阿嬸比林 阿嬸晚3年抵達雙武隆漁村,1938年那些年村裡的發展很慢,房子從十幾戶增至20 間,全部仍是最簡陋的亞答屋,屋內建村也只能用上便宜的木材或鋪上薄薄的一層 木板,走在上頭會砰碰隆叫,特別吵。1970年代後期,村人才慢慢將亞答屋改建成 板屋,用上材質較好的材料。
李阿嬸的童年時期是在潮汕度過的,她敘述1938年以前的潮汕地區,倘若她母 親是個文化人的話,多半就會學些潮州童謠或學唱潮州歌冊,且會把歌冊內容較為
56 林亞枝,A-20130203、林亞枝,A-20130217。
57 負責安排新客過番的介紹及帶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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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澀的部份改成白話,改以童謠唱給孩子聽。李阿嬸慶幸自己的母親有文化,像有 十八般武藝,是個識字的人,也會唱歌與裁縫,讓她的童年是在一個有歌的環境中 長大。對李阿嬸而言,潮州童謠是她13歲學編草蓆時期聽得最多的娛樂。她在13 歲時學編草蓆,每天眼睛一睜開,便跟著母親及同伴豆菜在家門前編草蓆賺錢。她 編白色的草蓆,可以很快,一件12分錢,兩人分,一人才6分。編出較好的草蓆,
雖然困難度較高賣價也比較高,一件要三、四十分錢,一件一人可以拿20分左右,
平常她一天可以編十幾件,品質好的一天只能編四件。工作期間,李媽媽會帶著她 和豆菜唱潮州歌冊,有時會把歌冊裡喜歡的故事改編成淺白的童謠,唱給她們聽。
基於社會期待的不同,在潮汕除非家裡有錢,否則多數的女孩都沒機會唸書,只有 男生才被允許。女孩子想識字,只能靠自學。李阿嬸小時候沒拜過孔子,她的媽媽 相信習俗,覺得沒有拜過孔子的女生,識了字命會苦,加上家中經濟條件不好,父 親也不答應她上學,因此終其一生不識字。豆菜識字,編草蓆時李媽媽會特別教她 唱歌冊,她便從中學習更多,偏偏李媽媽不教李阿嬸,只唱給她聽,不讓她學認字,
堅持不希望女兒因識字而未來命苦。但李阿嬸多年來憑靠記憶,把一些潮州歌冊裡 的音節強記硬背了起來,她雖不識字,仍能唱歌娛樂自己。在潮汕,閒來無事時,
堅持不希望女兒因識字而未來命苦。但李阿嬸多年來憑靠記憶,把一些潮州歌冊裡 的音節強記硬背了起來,她雖不識字,仍能唱歌娛樂自己。在潮汕,閒來無事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