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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結語與省思

第一節 再現潮州童謠的教育價值

「童謠」源起於家庭,發揚於社區,在早期傳統的社會中,許多女性會用它來 教育孩童,於此,童謠可說是孩童與母親的重要連結,也是許多孩童早期純樸童年 的重要學習養份。經梳理及探究自己土地上傳承方言童謠的研究,一幅幅由上往下 由長輩給幼童吟唱童謠,或同儕之間傳授及傳唱的互動畫面再度重現腦海。其中情 景就和歷史文獻裡所指涉的傳統社會裡教育或照顧年幼孩童,它不僅是一個家族的 事,也是一個村落的事一樣,而各種母語的童謠,皆自成傳統教育的重要媒介。

經長時間的研究之後,我開始思考「童謠」理應是每個人童年經驗中重要的學 習媒介。它曾在過去的家庭扮演著生活教育的重要角色,也不同時代與人產生關係,

甚至達到增加家庭樂趣,促進幼兒口齒伶俐並且誘發幼兒想像力,增加鄰里交流的 功能。然而隨著時代的演進及環境的變遷,我們卻選擇把它抛棄腦後。學者胡寶林 的一段話特別能說明我研究後的憂心,雖然本研究最期待的是「童謠」的重要意義 能再度被人們看見,但是可惜在現實生活中,我們總是捨近求遠。

今日我們的教育雖然普及,可是人們除了生活在鄉間外,大都沒有「街 坊生活」。大家庭制度解體,工商業生活緊張,許多很有人情味的禮俗,

不是簡化了,就是被淘汱了。於是,很多人讀了十幾年書,說起話來卻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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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無味,甚至詞不達意。自己有了孩子,在他牙牙學語前,也不知如何與 孩子做語言的接觸。現在年輕的父母早把兒歌忘得一乾二淨,只會對著幼 兒嘰哩咕嚕地噴口水,顫嘴唇;抱著孩子高舉時,頂多只會說「一、二、

三」,使家庭生活缺少很多韻律感,俗文學迷人的親切感消失殆盡。(胡寶 林,1982:5-6)

近年坊間各種親子活動的推廣,多見人們喜以繪本為選,甚少有教育機構或社 區中心考慮「母語童謠」之推廣。台灣如此,馬來西亞也跟著學,「外國月亮比較 圓」的心理因素,始終影響著坊間教育活動的多元發展。

基於移民的歷史讓馬來西亞華人形成七大籍貫的結構,民間所承載多種不同籍 貫的鄉音文化也開展出紛陳豐富的樣貌。潮州童謠在早期的社會扮演著「潮人家庭」

幼兒啟蒙教育的重要角色,自成潮人社會中,母親、孩童在生活中把玩的重要素材,

為許多潮人家庭帶來歡樂。潮州童謠之所以能成為優秀的歌謠,從本研究所蒐集的 42 首潮州童謠的內容及藝術表現,和它們與報導人童年生活互動交織的樣態,確 實符應歷史文獻中的記載,童謠中的思想內容上除了反映兒童生活,也讓我們看見 孩童透過吟唱童謠可以從成年人的社會生活擷取豐富的智慧。人類傳承的精髓會被 擺放在童謠裡,足以讓孩童在童謠世界裡盡情流露他們的藝術想像。

從語言學的觀點出發,「潮汕話」是現今中國最古老、最特殊的方言之一。雖 在古典文獻中有記載,但在當代已經消失。本研究在採集中發現,童謠保留了最多 民間最樸實的方言,帶著濃厚的地方特色,對於方言學的研究能提供寶貴的價值,

且為潮汕方言歷史詞彙的研究具有極為深遠的意義(引自陳郁芬,2011:132),我 則認為甚至應被奉為經典,繼續積極推廣及傳承。本研究一開始只求把從中理解潮 州童謠如何在一個移民社會中生成與轉化,及潮州童謠在移居異地對潮州人的意義 書寫整理,當書寫完成後,我相信這份資料將能讓雙武隆漁村新一代及未來的村民 認識自家土地的歷史。

雖自知在專業能力的局限中,無法像語言學家能從語言的角度深入分析潮州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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謠的內在意涵,然而站在教育的視角,本研究讓我深刻體驗潮州童謠豐富社會文化 意涵的價值,其對早期牙牙學語之孩童在時有實際幫助,除了能從吟唱中學習到豐 富的潮語詞彙,也能從音韻及內容的趣味中認識潮汕文化、認識父母或祖父母的家 鄉。作為潮州人重要的文化遺產之一,學習潮州方言是孩童認識世界的一扇窗,潮 州童謠的應用勢必重返潮州人的社區,以帶動潮州方言與潮汕文化的傳承。

現代社會裡許多的家庭依賴學校,覺得只有專業能教育好孩子,常常忘了與孩 子長時間相處的自己及祖父母也是孩子在學習上的重要他人。人們遺忘了人類最初 的教與學,其實就發源自家庭,且存在於長幼之間的互動中。此外,一個社會對目 標語言的選擇跟經濟發展取向有很大的關係,在東南亞獨立以前的馬來西亞,英語 是頂層語言,獨立以後以馬來語為國語(游汝杰、鄒嘉彦,2003:89)。在這樣的 社會背景,馬來西亞華人經常受牽制於強勢語言與主流文化的價值影響,對於追趕 不上世界的腳步而恐慌,害怕和別人不一樣,甚至並沒意識到放棄語言其實也將放 棄文化,讓它在無聲無息下淡然退場。「語言」對文化認同的作用很大,除非是母 語,語言比儀禮、風俗、習慣都難以學會,在馬來西亞許多千禧年後的新一代孩童,

多已不會講母語,此情形其實對下一代的教育家與家裹所維護的傳統文化產生極大 的影響,且會對文化認同產生干擾,母語和家庭原有的文化傳統也因此難以維繫。

而長時間的田野工作,從雙武隆漁村報導人口述中的場景內,實際感受到這個 傳統漁村早期因有潮州童謠的傳唱而充滿愉悅。雖然這些過去的歌聲隨著環境變遷 與各種物件的消逝足跡,在隔了一個世代後才再次被想起,且在記憶的考驗下已難 被完全重現,但對我而言,這一趟回到自己熟悉的地方,進行的時空探索,最讓人 欣喜的是,資料再現時從中看見大家庭制度未解體前傳統社會「幾近日常」的親子 互動的美好畫面,而潮州童謠此一元素就像民間的網絡一樣連結著大人與小孩,而 論文的完成似乎讓我有機會連結起過去與現在,讓新一代的孩童有可能再看見先輩 的智慧。

整體而言,本研究已拼湊出潮州童謠在 1940 至 1970 年代在該漁村的傳承歷程 及面貌,也提出潮州童謠的興起與流逝所反映出來的歷史、社會、與文化上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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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其在傳統教育中的重要性,但也證成面對社會變遷、家庭結構變化及科技進步演 變及主流強勢語言文化的影響,使本來紮根街頭巷尾間的歌謠也難抵文化的壓力迅 速消失。對於人們面對族群文化遺產消逝的無感,甚至視其為理所當然,讓我始終 記掛著那份心中的懷念,相信潮州童謠的記憶如果脫離了原生的社群土地,也將像 無根的碎片,未來勢必有更多人不明這些童謠的由來、歷史及價值。現在村裡的孩 童都上學了,他們無論在家或學校都講華語,只有少部份的家長在和孩子溝通時偶 爾穿插一些潮州方言,由如此的現況我們不難預想原來傳統的潮州漁村,將可能再 也聽不見潮州方言,現在苟言殘喘的潮州童謠文化更會從雙武隆村民的生活中徹底 消失。其實,馬來西亞華人長期生活在一個持續受到多元民族、宗教、文化影響的 環境,籍貫文化在這數十年前甚至數百年前仍備受守護,但面對現代化主流價值的 挑戰,村裡的潮州人難免還是會不經意陷入害怕跟別人不一樣的狹隘信念中。在時 間與能力的限制下,本研究最終還是無法在記錄 60 多年前村內潮州童謠之後,做 到強化村民對潮州童謠在傳統價值上的認同。然而,慶幸的是,在田野工作過程中 與報導人的良好互動,為我所揭示的雙武隆漁村早期傳統教育圖像,已讓我重新思 考要在下一個階段回到老家,這個家庭和社群連結關係緊密的村落,讓潮州童謠走 出只陷入傳統教育媒介的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