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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 魏晉時代的人性覺醒

3. 否定性

《老莊》道家哲學智慧,還具有否定性的特點,它是通過否定而實現肯定,學界稱 這種思惟,為否定思惟或反向思惟。所謂「常無,欲以觀其妙;常有,欲以觀其徼」91

83《老子今註今譯》十六章,頁 109。

84《莊子今註今譯》〈知北遊〉, 頁 577。

85 陳鼓應註譯:《老子今註今譯》十四章,頁 101。

86 同上註 二十三章,頁 139。

87 同上註 十六章,頁 109。

88 同上註 十章,頁 82。

89 陳鼓應註譯:《莊子今註今譯》〈大宗師〉,頁 217。

90 陳鼓應註譯:《莊子今註今譯》〈人間世〉,頁 126。

91 陳鼓應註譯:《老子今註今譯》第一章,頁 47。

「天下萬物生於有,有生於無」92,「大成若缺,其用不弊。大盈若? ,其用不窮。大直 若屈,大巧若拙,大辯若訥」93,倘若一個人,在私利前爭權奪利,恐怕不能成全自己;

相反,私利置之度外,反而能成就自己,保全性命。魏晉時代人性覺醒,受道家哲學智 慧影響是其重要因素。

(三)天人感應說的破壞

因《老莊》道家宇宙學說的建立,把漢代流行的天人感應說擊破了。天道不是有意 志有情感的神靈,他對於人類並沒有賞善罰惡的力量。《莊子》的觀念,深深地映在當 日人們心中。「天地與我並生,萬物與我為一」94

故向、郭說:「物皆自生而無所出焉,此天道也。……造物者無主,而物各自造,

物各自造而無所待焉。」95

《抱朴子》曰:「天地雖含囊萬物,而萬物非天地之所為也。……俗人見天地之大 也,以萬物之小也。因曰天地為萬物之母,萬物為天地之子孫。」96

葛洪認為,天地雖然包容萬物,而萬物並非天地所造成,俗人見天地之廣大,因為 萬物之渺小,便說天地為萬物之父母,萬物是天地的子孫。天地包容萬物、繁育萬物,

一任自然,而非有意而為,所以有聖人夭折、盜賊長壽的事。

「天人並生」、「物我合一」的理論建立起來,善惡報應的「天道觀」破壞了。這種 觀念破壞,人心無所畏懼,道德禮法成了廢物,為人們鄙視,個人的言論、思想從儒家 的倫理、禮法解放。

(四)政治絕望與命在旦夕

魏晉政治的黑暗,屠殺文士的殘酷,使得當日讀書人,對於現實界的希望,完全消 滅,由積極救世的人生觀,趨於消極避世的人生觀。阮籍說「籍本有濟世志,屬魏晉之 際,天下多故,名士少有全者,籍由是不與世事,遂酣飲為常。」97

可知阮籍並不是無志之士,只是時代的環境過於惡劣,自己又不願做那趨炎附勢的

92 同上註 第十四章,頁 201。

93 同主註 第十四章,頁 218。

94 陳鼓應註譯:《莊子今註今譯》〈齊物論〉,頁 79。

95 林聰順著:《向郭莊學之研究》第五章〈向郭之自生說〉(台北:文史哲出版社 1981 年 12 月初版) 頁 97。

96 李中華注釋、黃志民校閱:《新譯抱朴子》(上)卷七〈塞難〉﹙台北:三民書局 1996 年 4 月初版﹚ 頁 177。

97 楊家駱主編:《 新校本晉書并附編六種》卷四十九 列傳〈阮籍傳〉, 頁 1360。

卑賤行為,只好縱酒取樂。就是孔融、嵇康之徒,無一不是天才卓絕的有為之士,如果 再政治比較有秩序的時代,他們定有宏偉理想成就。只是時代太黑暗,當道的豺狼卑鄙,

逼成他們怪癖的思想與放浪行為,結果還奪去他們的性命。

(五)佛教道教的興起

在一個政治紊亂、社會不安的時代,舊有的學術思想,道德觀念全部動搖,人心陷 入極端的懷疑苦悶的時代,宗教情緒最容易激發出來。中國的佛教道教,就在漢末魏晉 這種環境裏,交織著道家思想滋長起來的。

《抱朴子》曰:「鄙人面牆,拘繫儒教,獨知有五經、三史、百氏之言,及浮華之 詩賦,無益之短文,盡思守此,既有年矣。既生值多難之運,亂靡有定,干戈戚揚,藝 文不貴,徒消工夫。苦意極思,攻微索隱,竟不能祿在其中,免此壟畝,又有損於精思,

無益於年命。二毛告暮,素志衰頹,正欲反迷,以尋生道,倉卒罔極,無所趨向,若涉 大川,不知攸濟。先生既窮觀墳典,又兼綜奇祕,不審道書凡有幾卷,願告篇目。」,《抱 朴子》曰:「余亦與子同斯疾者也。昔者幸遇明師鄭君,但恨弟子不慧,不足以鑽至堅、

極彌高耳。於時雖充門人之灑掃,既才識短淺,又年尚少壯,意思不專,俗情未盡,不 能大有所得,以為巨恨耳。鄭君時年出八十,先髮鬢斑白,數年間又黑,顏色豐悅。」

98。

在這裏面,我們可以看出當代讀書人,對於舊有學術知識的懷疑與不滿,想另找新 路以寄託自己的靈魂。《五經》《三史》,終究無法解決人生問題、懷疑苦悶之餘,自然 會向道士請益。道家服食導養的養生術,佛家厭苦現世超度彼界的觀念,交織《老莊》

的思想,浸漫著當日人們的心靈。

上面所說幾點,是 魏晉時代人性覺醒的重要原因,這種人生觀的構成,並不是專出 於某一家,是各家思想某一點某一部分的綜合。其共同特徵,便是反對人生的倫理化,

而求人性反於自然。蔡元培說:

「魏晉清談家之思想,非截然舍儒而合於道佛也。彼蓋滅裂而雜糅之。彼以道家 之無為主義為本,而於佛家則僅取其厭世思想,於儒家則留其階級思想,及有命論。有 階級思想,而道佛兩家之人類平等觀,儒佛兩家之利他主義,皆以為不相容而去之。有 厭世思想,則儒家之克已,道家之清淨,以至佛教之苦行,皆以為徒自拘苦而去之。有 命論及無為主義,則儒家之積善,佛家之濟度,又以為不相容而去之。於是其所餘之觀 念,自等也,厭世也,有命而無可為也,遂集合而為苟生之惟我論。」99

98《新譯抱朴子》(上)卷十九〈遐覽〉,頁 469—470。

99 蔡元培著:《中國倫理學史》第六章〈清談家之人生觀〉(台北:台灣商務印刷館 1978 年 3 月壹八版) 頁 88。

蔡元培對於當日人生觀的構成的分析,其見解是相當精確的。不過命論與其說是出 自儒家,不如說是出自漢代染有道家思想的王充。而在魏晉時代這種思想的發展,卻完 全是以當代流行的自然觀,宇宙學說為其基礎的。

(六)隱逸文化影響

隱逸是一種文化行為,與仕宦相對待,可以仕而不仕才叫做隱。《易經》遯卦,遯 即遁,命意即在從政之人見事不可為,抽身退避以遠禍,這是有救世之心,而無救世之 權,最無奈的事。〈卦辭〉說:「遁亨,小利貞。 」100,〈象辭〉說:「遁,君子以遠小人,

不惡而嚴。」101,君子遁避小人,在祿位是屈,但伸張了正道與公理,君子志在道,道 伸即君子之亨。守己之分,當遁則遁,不害於道,如子臧、伯夷、季札等,為了守志,

以端正人心而退避,更是值得讚美的事。

儒家積極用世,出仕參政,只不過是更有效的推行道、弘揚道,每當道不行,連孔 子也贊成隱遁的:「篤信好學,守死善道。危邦不入,亂邦不居。天下有道則見,無道 則隱。」102

《論語》反覆強調「士志於道」、「君子憂道不憂貧」,士君子面對無道的現實,為 免降志辱身,「當隱居以求其志」103,《孟子》則更明快簡潔的說:「得志與民由之,不 得志獨行其道。」104,隱逸是無視於自身的利害得失對道維護,對無道抗議。從潔身自 好、以善律己、有所不為開始,《論孟》還認為以言談和著述議政,是真正的士君子無 可推諉的歷史責任。他們讚揚子產、管仲、堯、舜、禹、湯、文、武、周公;批評衛靈 公、季氏、不仁的梁惠王、望之不似人君的梁襄王、緣木求魚的齊宣王,一部《春秋》,

表達了孔子對歷史的褒貶、時政的批評,一部《孟子》,趙歧認為是《孟子》「退自齊梁,

述堯舜之道而著作焉。」105,《論孟》所述的隱士所關心的是人間的正義,而非一己的 富貴貧賤。

《荀子》說:「(儒者)不用則退編百姓而愨,必為順下矣。雖窮困凍餒,必不以邪

100 魏王弼、晉韓康伯注:《周易王韓注》〈周易下經.遯卦〉(王弼注)(台北:明文書局 2002 年 8 月初 版), 頁 141。

101 魏王弼、晉韓康伯注:《周易王韓注》〈周易下經.遯卦〉(王弼注)(台北:明文書局 2002 年 8 月初 版), 頁 141。

102 謝冰瑩等注譯:《新譯四書讀本》《論語》〈泰伯第八〉(台北:三民書局 2003 年 5 月 五版四刷),頁 158。

103 謝冰瑩等注譯:《新譯四書讀本》《論語》〈季氏第十六〉(台北:三民書局 2003 年 5 月 五版四刷) 頁 270。

104 謝冰瑩等注譯:《新譯四書讀本》《孟子》〈滕文公下〉(台北:三民書局 2003 年 5 月 五版四刷)頁 437。

105 漢趙歧注:《孟子章指》(台北:藝文印刷館 1970 年)

道為貪;無置錐之地,而明於持社稷之大義。……(勢)在人上,則王公之材也;在人 下,則社稷之臣,國君之寶也;雖隱於窮閻漏屋,人莫不貴之,道誠存也。」106,在人 上,則王公之材也;在人下,則社稷之臣,國君之寶也,由此觀之,儒家對隱逸之士的 尊敬早有定評。

道家《莊子》,為了擺脫專制朝廷對士宦的束縛而終身不仕,根據《史記》記載:

楚威王聞莊周賢,使楚使者,厚幣迎之,許以為相。莊周笑謂楚使者曰:

「千金,重利;卿相,尊位也。子獨不見郊祭之犧牛乎?養食之數歲,衣以文繡,

以入太廟,當是之時,雖欲為孤豚,豈可得乎?子亟去,無污我。我寧遊戲污瀆之中自 快,無為有國者所羈, 終身不仕,以快吾志焉!」秋水篇云:「莊子釣於濮水,楚王使 大夫二人往先焉,曰:『願以境內累矣!』莊子持竿不顧,曰:『吾聞楚有神龜,死已三 千歲矣,王以巾笥而藏之廟堂之上。此龜者,寧其死為留骨而貴乎?寧其生而曳尾於塗 中乎?』二大夫曰:『寧生而曳尾塗中。』《莊子》曰:『往矣!吾將曳尾於塗中!』」107

這是《莊子》現身說法,出仕用世,對自身是大傷害。在「君尊臣卑」的官場法則 下,即便安於被繫,也不見得有善終。如《莊子•胠篋》篇敘述:「昔者龍逢斬、比干 剖、萇弘? 、子胥靡,故四子之賢而身不免乎戮」108

於是有一些人就藪澤,處閒曠,釣魚閒處;一些人刻意尚行,離世異俗,高論怨誹,

這都是以隱逸,維護自身的尊嚴。《莊子》更進一步借許由、善卷拒絕天子之位,指出 擺脫權勢名位的追求,才能獲得人格獨立、自作主宰的身心自由。《莊子》所標舉的理 想人格:所謂「至人」,所以能「大澤焚而不能熱,河漢冱而不能寒,疾雷破山而不能

這都是以隱逸,維護自身的尊嚴。《莊子》更進一步借許由、善卷拒絕天子之位,指出 擺脫權勢名位的追求,才能獲得人格獨立、自作主宰的身心自由。《莊子》所標舉的理 想人格:所謂「至人」,所以能「大澤焚而不能熱,河漢冱而不能寒,疾雷破山而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