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葛洪《抱朴子》撰述理念
第一節 死後復甦與長生登仙
一、 神話中的死後復甦
（一） 顓頊的死後復甦
由於「死後復甦」的觀念淵源自太古時期，最早的經藉中亦少有記載，然而這種「死 後復甦」的觀念在《山海經》中卻可以見到蛛絲馬跡。《山海經》是一部近似地理研究 的書籍，一般認為係西元前第六世紀以前的作品，書中除有一些實際地理的描述外，大 體上包括一些起源相當古早的神話傳說：期間有一段記載明顯提及「死後復甦」：「顓頊，
死即復甦」455。
這個「事實」曾經受到漢初賈誼的注意，賈誼在《新書》中解釋道：帝顓頊曰：「至 道不可過也，至義不可易也。是故以後者復跡也。」456。﹝帝顓頊曾經說過：「至上之 道不可踰越，至上之義不可以更改。」因此他在後來得以「死後復甦」。
根據賈誼的說法，顓頊因為能奉行中國文明草萊初創時之黃帝的原則，遂得到「死 後復甦」的獎賞。賈誼的解釋或許未必具有說服力，但重要的是，「死後復甦」的觀念 老早存在於年代莫識的過去，亦為後來之漢朝學者所知。
由於顓頊在中國神話中的重要地位，在古代曾以他的名字來稱呼北方的一個星座，
見於漢朝以前編纂的《爾雅》；相形之下，其他四位傳說中之帝王，並未有以他們的名 字來命名星座。晉朝郭璞(西元 267－324)的注解對此名稱有清楚的說明：
「四方皆有七宿，各成一形。東方成龍形，西方成虎形，皆南首而北尾；南方成
454 參見李豐楙著：《誤入與謫降：六朝隋唐道教文學論集》（臺北：台灣學生書局 1996），頁 95。
455《山海經》四部叢刊初編縮本版，110 冊 （臺北：商務印書局 1965），卷十七：〈大荒北經 〉，頁 70。
456 賈誼著：《新書》，四部叢刊初編縮本版﹝臺北：商務印書局 1965﹞卷九，頁 72。
鳥形，北方成龜形，皆西首而東尾。」457。
最值得注意的是北方星座的稱呼；根據郭璞的說法，北方星座通稱為「虛星」，有 時也指稱為「虛」，或稱為「玄枵」「顓頊之星」、或稱為「北陸」，即「虛星之名凡四者：
玄枵也，虛也，顓頊之虛也，北陸也。」458由於北方被認為是黝黯不明的杳渺虛空，係 為死者亡魂所歸之方向，將北方的星座稱為「虛星」、「虛」、「玄枵」、或「北陸」應都 能理解。
一般將這些神奇的記載，視為古代中國人對足跡所不能及之地方的想像。或許出於 想像，但卻是與顓頊的問題有關。《莊子》中提到「顓頊得之道，以處玄宮」459，甚至 在《淮南子》這本漢初的道家著作裡，亦有一段記載：「后稷壟(山丘)在建木(宇宙之樹) 西，其人死復甦，其半魚在其間 (有一半變成魚)。」460。
這種記載顯然衍自《山海經》，期間透過變化而復甦的觀念不言可喻。《山海經》中 的〈大荒西經〉上有一段話，其涵義可因不同的句讀而異，以下列出兩種斷句：
「有玄人（黑人）之國，炎帝之孫，名曰靈契。靈氣生互人（長有貝殼的人），
是能上下于天。有魚偏枯（又扁又乾），名曰魚婦顓頊，死即復甦（或：名曰魚婦。顓 頊，死即復甦。）風道北來（從北方來的大風雨），天乃大水泉；蛇乃化為魚，是謂魚 婦顓頊，死即復甦（或：是謂魚婦。顓頊，死即復甦）。」461。
《山海經》文中字多有脫落衍誤，這段文字雖然艱澀難讀，但大意尚可理解。其中 值得重視者有六：其一、「玄人」（黑人）多少與「互人」（長有貝殼的人）有關；其二、
有變化的現象；其三、無論顓頊單獨出現或與「魚婦」並列，他都能在「死後復甦」─
─或許句子重複，並非是誤衍，而是在強調這種觀念；其四、顓頊與「玄人」有關，說 明他與黑色的關係；其六、顓頊與「互人」有關，而這種長著貝殼的人又與水族有關，
彷彿可以互相變化的蛇與魚，也因此叫作「魚婦顓頊」。
由於古代中國人將月亮視為具有復甦的能力，屈原（西元前 343－290）在他著名的
《楚辭•天問》中曾提出這樣的問題：
「夜光何德（月亮何德何能），死則又育（死後又能復甦）？厥利維何（它又貪
457爾雅》十三經注疏版，重刻宋版注疏，清朝阮元校刻（北京：中華書局影印 1979）卷六，頁 2609。
458 同上。
459《莊子今註今譯》〈內篇．大宗師〉， 頁 191。
460 劉安：《淮南子》四部叢刊初編縮本版（臺北：商務印書局 1965），卷四〈墬形訓〉， 頁 29。
461《山海經》卷十七〈大荒北經〉，頁 70。
盼什麼利益），而顧菟在腹（肚子裡竟有隻兔子）？」462。
屈原之後，大約四百五十年的王逸加以注解：「月光生於日所照，魄生於日所蔽。
當日（受到日照）則光盈，就日（沒受到日照）則光盡。」463，在「死後復甦」的觀念 下，這種觀察亦將日、月連結在一起。
只有從顓頊與「死後復甦」相關的角度來看，方能了解《山海經》〈大荒北經〉中 的另一段文字：「東北海之外大荒之中，河水之間，附禺之山，帝顓頊與九嬪葬焉……
丘方園（方圓）三百里……丘南……有赤澤水（水色深紅的湖迫），名曰封淵（大深谷）……
有三桑無枝。丘西有「沉淵」，顓頊所浴。 」464。
此文提到顓頊埋葬於人跡罕至且極偏遠的神話地方，可視為對「死後復甦」之期盼 心理的反映。由於記載顓頊曾經復甦，他的後裔亦隨之具有這種能力，於是《山海經》
另有一則記載：「大荒之中有山名曰大荒之山，日月所入，有人焉三面，是顓頊之子，
三面一臂。三面之人不死。」465，顓頊的神話顯示古代存在「死後復甦」的觀念，顓頊 據信主轄北方，而那正是死者所赴之地，亦將從彼地復甦。
（二） 鯀的死後復甦
在上古的中國神話或神話歷史裡，顓頊傳下兩支後裔，即有虞和有夏；舜屬於有虞 一支，禹屬於有夏一支。一般認為舜與禹屬於同時代，然而根據《史記》的記載，舜是 顓頊的第六代（ 顓頊→窮蟬→敬康→句望→橋牛→瞽叟→舜）466，而禹則是顓頊的孫子
（顓頊→鯀→禹）467，雖然傳說與《史記》記載有所出入，然而舜與禹確定都是顓頊的 後裔，而且有關他們兩人的故事皆與水、「死後復甦」、以及形體的變化有關。
在帝堯的時代，中國為大洪水所困擾，鯀被委以治洪的責任。然而在經歷九年的工 作後，鯀卻毫無治績；舜擔任攝政之後，舜向帝堯建議將鯀與其他高官一起流放：「流 共工于幽陵，以變北狄；放驩兜於崇山，以變南蠻；遷三苗於三危，以變西戎；殛（放 逐）鯀于羽山，以變東夷。」468，「殛」字通常意謂「殺」，在古籍中一般也認為是鯀是
「被殺」。至於鯀在被處死後所發生的事就相當怪異，或可增進對「死後復甦」觀念的 了解。
462 王逸章句、洪興祖補注《楚辭補注》，四部叢刊初編縮本版（臺北：南務印書局 1965）卷三〈天問〉， 頁 48。
463 同上註 王逸注。
464《山海經》卷十七〈大荒北經〉，頁 70。
465《山海經》卷十六〈大荒西經〉，頁 69。
466 司馬遷著：《史記》二十五史版（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 1986）卷一〈五帝紀〉， 頁 9。
467 同上註 卷二〈夏紀〉，頁 11。
468 同上註 卷一〈五帝紀〉， 頁 8。
有一位叫做開筮的人說過一段評語，他說：「鯀死三歲不腐，剖之以吳（今江蘇）
刀，化為黃龍。」469，鯀死後變成的既不是熊，也不是變種的鱉，而是龍。至於龍，根 據《說文解字》的定義，乃是「? 蟲之長。能幽能? ，能細能巨，能短能長；春分而登 天，秋分而潛淵。」470，無論如何闡釋，一般皆相信鯀的靈魂有所變化，並潛藏在有水 的深淵裡，這點是可以肯定的。
屈原在〈天問〉中一再提及鯀的名字與他的變化。屈原對蒼天質詢為何月亮可以復 甦，緊接著提及世界從混沌中初創之後。隨後屈原就提到大洪水，鯀治水失敗，鯀如何 被放逐到羽山，再提到他又如何在「死後復甦」來生出禹，因此禹得以完成鯀未盡的工 作，治平洪水。
屈原在對蒼天的質問中不斷提及鯀的故事，或許有其意義。屈原另寫了一篇著名的
〈離騷〉。司馬遷將篇名解釋作「離憂」，就是「離別故國的悲愁」，一般都接受這種解 釋。不過《漢書》的作者班固認為「離」應當解釋作「遭到」，也就是「遭到毀謗的苦 悶」。根據整篇文意，此文應在屈原遭到讒言毀謗、放逐以前所作，班固的說法應較切 題。
屈原〈離騷〉的起句是：「帝高陽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我已故的父親名 叫伯庸，乃是高陽帝的後裔），高陽即顓頊的後裔，屈原與他父親也是。由於鯀也是高 陽的後裔，鯀與屈原間就有血緣上的關係。屈原對鯀的認同，或許是出自對他本身宦途 遭遇的一種反映，同樣都受到其他官員的排擠。屈原下定決心對楚王作死諫，但他知道
「死後復甦」只存在神話裡，他不可能在「死後復甦」；也因此屈原對死後有所疑問，
於是向蒼天質詢，為什麼沒有任何德行的月亮可以復甦。
整篇〈天問〉是屈原在焦慮挫折之下，對「死後復甦」觀念的質問。 屈原除了一再 提到鯀的傳說外，也質詢靈魂所去的地方，以及人必須如何才能「死後復甦」，更支持 這個觀點：
「崑崙縣圃，其尻安在？增城九重，其高幾里？四方之門，其誰從焉？西北辟啟，
何氣通焉？日安不到，燭龍何照？羲和之未揚，若華何光？」471，（崑崙山上的高空花 園是座落在哪裡呢？那高聳城堡又是多少里高呢？四邊的牆各有一個大門，可是﹝靈 魂﹞要從哪個門進入呢？西北方﹝的門﹞關上，﹝魂﹞氣又要怎樣通過？倘若太陽照不 到，燭龍又如何能照明亮？在羲和起身以前，宇宙之樹又怎麼會照到太陽呢？）。
469《山海經》卷十八〈海內經〉， 頁 75。注。
470 漢•許慎撰、清•段玉裁注：《說文解字注》卷十一下（高雄：復文圖書出版社 2000 年 9 月初版 2 刷）， 頁 582。
471 王逸著：《楚辭補注》卷三〈天問〉， 頁 50，王逸序。
屈原的疑問是藉由天上的星體來表達，星體與「死後復甦」的觀念。顓頊以及鯀的 變化一再出現的古籍，說明上古的中國人相信「死後復甦」，而又與太陽、月亮以及星 座等天文現象有關。由此證明，上古的中國人的確曾經有過「死後復甦」的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