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葛洪《抱朴子》撰述理念
第三節 《抱朴子》撰述動機
2、 消極的意義
葛洪言君王之存在無害於人世之安定。他以為古昔社會之所以不奢淫狂暴,乃因《抱 朴子》曰:「民尚童蒙機心不動。譬夫嬰孩,智慧未萌,非為知而不為,欲而忍之也。
若人與人爭草萊之利,家與家訟巢窟之地,上無治枉之官,下有重類之黨,則私鬥過於 公戰,木石銳於干戈。交尸布野,流血絳路。久而無君,唯類盡矣。」322,這豈是無君 之故?「上無治枉之官,下有重類之黨,……久而無君,唯類盡矣。」古之帝王並未盡 似鮑君所說皆奢淫狂暴,如堯舜二帝即為例外。葛洪認為,鮑君不宜獨舉衰世之罪,不 論至治之義,陷於以偏概全的謬誤。
葛洪言君王之服章、禮數、宮室、冠蓋均有定數,以顯現威重,只要不踰越即可。
《抱朴子》曰:「夫服章無殊,則威重不著;名位不同,則禮物異數。是以周公辨貴賤 上下之異式。宮室居處,則有堵雉之限。冠蓋旌旗,則有文物之飾。車服器用,則有多 少之制。庖廚供羞,則有法膳之品。年凶災眚,又減撤之。無已之欲,不在有道。子之 所云,可以聲桀紂之罪,不足以定雅論之證也。」323。
葛洪認為君臣要區別貴賤、尊卑不同禮節儀式。所謂「夫服章無殊,則威重不著;
名位不同,則禮物異數。」追求珍奇異寶,縱欲不已乃是昏君的行為,有道之君則並不 如此。因此,對鮑君所指責的君王專制之弊一一予以駁斥。其論點如下:
(1)王者妃妾之存在有其教化之意義,其數目多寡已經周公審定,絕不足以妨礙人民的 婚娶。鮑生曰:「人君後宮三千,豈皆天意?穀帛積則民飢寒矣。」《抱朴子》詰曰:「王 者妃妾之數,聖人之所制也……夫豈徒欲以順情盈欲而已乎!乃所以佐六宮,理陰陽 教,肅宗廟,奉神祇,承大祭,供玄紞之服,廣本支之路。且案《周典》九土之記及漢 氏地理之書,天下女數多於男焉,王者所宗,豈足以逼當娶者哉?姬公思之,似已審矣。」
321《新譯抱朴子》(下)卷四十八〈詰鮑〉,頁624-625。
322《新譯抱朴子》(下)卷四十八〈詰鮑〉,頁622。
3 2 3《新譯抱朴子》
(下)卷四十八〈詰鮑〉,頁633。
324,葛洪認為設置妃妾的目的,乃是為了輔助王后治好六宮,管理女子之教化,恭奉宗 廟,禮敬神靈,承辦盛大的祭祀,編織絲帶服飾,使王室宗族子孫眾多。 周公對此的思 考,應該是審慎認真的了。《抱朴子》故曰:「姬公思之,似已審矣。」。
(2)斂賦力役只要不過分苛求,亦無不可,君王絕不可躬耕而食。鮑生曰:「人之生也,
衣食已劇。況又以加之斂賦,重之以力役,飢寒? 至,下不堪命。冒法犯非,於是乎生。」
《抱朴子》詰曰:「蜘蛛張網,蚤蝨不餒。使人智巧,役用萬物,食口衣身,何足劇乎?
但患富者無知止之心,貴者有無限之用耳。豈可以一蹶之故,而終身不行;以桀紂之虐,
思乎無主也?夫言主事彌張。賦斂之重於往古,民力之疲於末務,飢寒所緣,以譏之可 也。而言有役有賦,使國亂者,請問唐虞升平之世、三代有道之時,為無賦役以相供奉,
元首股肱躬耕以自給邪?鮑生乃唯知飢寒? 至,莫能固窮,獨不知衣食? 足,而民知榮 辱乎!」325。
葛洪認為上古三代之世,君主有道,賦稅有所節制,人們生活並不困苦。堯舜之時,
君主有道,天下太平,難道當時百姓不繳稅服役,以供奉朝廷,君王大臣都要躬耕務農、
自給自足嗎?鮑先生只知道飢寒交迫,便難以固守窮節,而不知道豐衣足身,百姓就有 了廉恥、榮辱之心了。
(3)王者欽想奇端,乃因他是致治的表徵,豈無益於齊民,鮑生曰:「王者欽想奇瑞,引 誘幽荒。欲以崇德邁威,厭耀未服。白雉玉環,何益齊民乎? 」,鮑敬言說:「君王想要 出現神奇的祥瑞,因而誘使幽遠荒僻之國向朝廷貢獻異物。想要藉此以表現崇高的德化 與超邁的威望,在未服者面前自我炫耀。邊遠之國所貢獻的白雉、玉環,對於普通人民 有什麼益處呢?」《抱朴子》詰曰:「夫王者德及天則有天瑞,德及地則有地應……此豈 卑辭所致,厚弊所誘哉?……所以貴之者,誠以斯物為太平。則上無苛虐之政,下無失 所之人。蜎飛蠕動,咸得其懽,有國之美,孰多於斯?而云不用,無益於齊民。源遠體 大。固未易見。鮑生之言,不亦宜乎!」326,《抱朴子》認為邊裔方國貢獻異物於朝近,
乃是中原政治明、德化興盛所致,因而值得珍貴。
(4)嚴城之備,有其必要,因人生有正邪之分,若不預作防備,則必以邪害正。鮑生 曰:
「人君恐姦釁之不虞,故嚴城以備之也。」,鮑敬言認為,國君害怕出現難以預料的陰 謀禍患,所以修築高城去防備它。《抱朴子》詰曰:「侯王設險,大易所貴。不審嚴城,
何譏焉爾!夫兩儀肇闢,萬物化生,則邪正存焉爾。夫聖人知凶醜之自然,下愚之難 移……故取法乎習坎,備豫於未萌……而鮑生欲棄甲冑以遏利刃,墮城池以止衝鋒。若 令甲冑既捐而利刃不住,城池既壞而衝鋒猶集。公輸墨翟,猶不自全,不審吾生,計將
324《新譯抱朴子》(下)卷四十八〈詰鮑〉,頁634-635。
325 同上註,頁637-638。
326 同上註,頁640。
安出乎?」327,葛洪認為築城設險,防禦暴力的侵襲,乃為《周易》所肯定,因此不應 該受到譏刺。
綜觀葛洪所論,雖不乏迂腐之見,但其苦口婆心孜孜於勸俗,實有其目的。在那亂世,
葛洪認為只有先鞏固君權,確立君威,才能平息亂臣的跋扈與僭越。因此,他亦如漢儒 倡尊君之說。而立君的工作是尊君的前導。
(二)尊君說
在魏晉那個亂世,葛洪認為只有先鞏固君權,確立君威,才能平息亂臣的跋扈與潛 越。因此,他亦如漢儒倡尊君之說。而立君的工作是尊君的前導。
1、臣子對於君王所當盡之責
《抱朴子》曰:「立朝則以砥矢為操,居己則以羔羊為節……出不辭勞,入不數功,
歸勳引過,讓以先下。誠專祇慄,恆若天威之在顏也;宵夙虔竦,有如湯鑊之在側也。」
328。
葛洪認為,為人臣子,在朝任事,則堅持正直的操守,平時自處則保持美好的品德。
面臨危難之時,則奮不顧身,為國而忘家。評價及任命官員,則公平公正,不分親疏彼 此。出朝則不辭辛勞,入朝則不居功自伐。將功勳歸於朝廷,把過失歸於自己,朝廷獎 賞則讓給下屬。專心誠意,恭敬謹慎,總像上天神靈就在眼前一樣,故《抱朴子》曰:
「誠專祇慄,恆若天威之在顏也;宵夙虔竦,有如湯鑊之在側也。」。 2、反對廢君之舉
《抱朴子》曰:「夫廢立之事,小順大逆,不可長也。召王之譎,已見貶抑,況乃 退主,惡其可乎?」329。
葛洪認為,廢黜舊主、另立新君之事,雖有小順,卻屬大逆不道的行為,此風不可 長。以臣下召君王,譎詭而不正當,孔子對此已有批評。何況廢黜君主,又怎麼能允許 呢?
《抱朴子》曰:「夫君,天也,父也。君而可廢,則天亦可改,父亦可易也……方 策所載,莫不尊君卑臣,強幹弱枝。《春秋》之義,天不可讎。大聖著經,資父事君,
327 同上註,頁 642。
328《新譯抱朴子》(下)卷六〈臣節〉, 頁 107。
329《新譯抱朴子》(下)卷七〈良規〉, 頁 117。
民生在三,奉之如一。而許廢立之事,開不道之端,下陵上替,難以訓矣。」330。 葛洪以為廢立之事,違反《春秋》「尊君卑臣、強幹弱枝」的大義。其最大害處在 於「開不道之端,下陵上替」,何況臣子廢先君而事新君,猶如為人子者捐其所生,而 取他人養之,必不見信,且終必自毀。此所謂《春秋》大義,就是董仲舒以下援引法家
「尊君卑臣」觀念的儒家之言,所以葛洪是絕對反對轅固生的革命說的,譏之為「反理 而叛義正」。
(三)尊君? 前提
絕對的尊君易陷入君主獨裁的窠臼,這絕非儒家所容許的。因此葛洪提出三種牽制 的方法。1、君王必須修德、2、尚賢任能、3、考名責實。換言之,由君臣雙方的努力 來消除尊君所可能導致的弊病。
1、君王必須修德
《抱朴子》曰:「君人者,必修諸己,以先四海。去偏黨以平王道,遣私情以標至 公,擬宇宙以籠萬殊。真偽既明於物外矣,而兼之以自見;聽受既聰於接來矣,而加之 以自聞。」331。
葛洪以為,作為君主要勤修德行,要在普天四海之先,以自我修煉。除去偏執,推 行王道,克服私情,標舉公正,就像宇宙一樣包容萬物。既能辨別外物的真偽,又能有 自知之明。既能聽取人們的意見,又有自己的主張。此與孔子所謂「子率以正,孰敢不 正?」之義相合,是儒家論政的先決條件。
君王若能修德,則可以「 操綱領以整毛目,握道數以御眾才。」猶可以「垂拱而任 賢,高枕以責成。」。所以《抱朴子》曰:「誠能事過乎儉,臨深履冰,居安不忘乘奔之 戒,處存不廢慮亡之懼。操綱領以整毛目,握道數以御眾才。……則人主雖從容玉房之 內,逍遙雲閣之端,羽爵腐於甘醪,樂人疲於拚? ,猶可以垂拱而任賢,高枕以責成。」
332。君主要把握國家政治的根本,要謙虛謹慎,任用賢能,深思治亂之理,不忘敗亡之 禍,不必躬親細務。
《抱朴子》曰:「故聖君莫不根心招賢,以舉才為首務。施玉帛於丘園,馳翹車於 巖藪。勞於求人,逸於用能。上自槐棘,降逮皁隸,論道經國,莫不任職。恭己無為,
330《新譯抱朴子》(下)卷七〈良規〉, 頁 119,頁 121。
331《新譯抱朴子》(下)卷五〈君道〉, 頁 81。
332 同上註,頁 96-97。
而治平刑措,而化洽無外,萬邦咸寧。」333。
葛洪主張,君主要建立巍巍的業績,離不開臣佐的輔佐效力,所以聖明之君都以舉 才用人為首務,論道經國,莫不各任其職。君主以嚴明的態度恭臨天下,無為而治,而 天下太平,刑法措置,而普天之下同被教化,萬邦安寧。儒家君王之道,重以身作則,
葛洪所言近於儒家,而與魏晉無為論者之說大相逕庭。
2、尚賢任能
儒道法三家思想雖異,但對「無為」均有所提倡。道家主純任自然,《老子》曰:「我 無為,而民自化」334,儒家重以身作則,故《論語》「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
而眾星共之。」335,《孟子》「賢者在位,能者在職,國家閒暇。」336,法家要使人君居
而眾星共之。」335,《孟子》「賢者在位,能者在職,國家閒暇。」336,法家要使人君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