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葛洪《抱朴子》撰述理念
第三節 論譏俗救生
漢末以來,綱紀廢弛,禮教敗壞。魏晉之世,國步維艱,民生疾苦,而世風漸趨浮
381《新譯抱朴子》(下)卷三一〈省煩〉,頁 365。
382《新譯抱朴子》(下)卷三一〈省煩〉,頁 366。
383《新譯抱朴子》(下)卷三一〈省煩〉,頁 369。
384《新譯抱朴子》(下)卷三一〈省煩〉,頁 367。
385《新譯抱朴子》(下)卷三一〈省煩〉,頁 368。
386《抱朴子內外篇思想析論》,頁 149
華。葛洪對世俗的行為和觀念諸多不滿,但主要是漢末清議與魏晉玄風流弊,以及一般 人「貴古賤今」觀念所造成的思想偏差,葛洪主張立言助教、文德
並重的文學觀。
按照儒家的思想,「不在其位,不謀其政」,葛洪主張「不在其位,也要謀其政」,
他積極主張隱士議政,《抱朴子•外篇》〈應嘲〉就體現這一主張。
《抱朴子》曰:「客嘲余云:先生載營抱一,韜景靈淵,背俗獨往,邈爾蕭然。計 決而猶豫不棲於心術,分定而世累無繫於胸間。伯陽以道德為首,莊周以逍遙冠篇。用 能標峻格於九霄,宣芳烈於罔極也。今先生高尚勿用,身不服事,而著〈君道〉、〈臣節〉
之書;不交於世,而作譏俗、救生之論;甚愛骭毛,而綴用兵、戰守之法;不營進趨,
而有〈審舉〉、〈窮達〉之篇。蒙竊惑焉!」387,有人對葛洪立志隱逸,不求世用,卻有
〈君道〉、〈臣節〉〈審舉〉、〈窮達〉,譏俗、求生之論,感到疑惑。
《抱朴子》曰:「君臣之大,次於天地。思樂有道,出處一情,隱顯任時。言亦何 繫!大人君子,與事變通。老子,無為者也。鬼谷,終隱者也。而著其書,咸論世務。
何必身居其位,然後乃言其事乎!」388。
葛洪主張,天地之間,君臣關係是最重要的了。《老子》是主張無為,鬼谷子終身 都是一個隱士,而他們的著作對於人間事務都有所論述。何必一定要身在其位,然後才 論述其事呢?葛洪以為「思樂有道,出處一情,隱顯任時。」「大人君子,與事變通。」
乃是人生原則。
《抱朴子》曰:「夫器非瓊瑤,楚和不泣;質非潛虯,風雲不集。余才短德薄,幹 不適治,出處同歸,行止一致。豈必達官,乃可議政事君,否則不可論治亂乎?」389。
葛洪認為,議政不是達官貴族的專利,隱士也可通過著書途徑來表明自己對國家治 世關心。「思樂有道,出處一情,隱顯任時。」,「何必身居其位,然後乃言其事乎!」。
葛洪的這種主張是當時魏晉知識分子矛盾思想的反映。魏晉士人面對魏晉政治極度 混亂的狀態,一方面想遠離政治,修身保命,另一方面又對國家人民充滿憂患意識,良 心感和責任感迫使他們對混亂的政治局勢不能袖手旁觀,緘口不言,于是形成以葛洪為 代表的隱士議政的現象。390葛洪論譏俗救生點有三:一•漢末清議與魏晉玄風的流弊。
二、•貴古賤今觀念所造成思想偏差。三•立言助教、文德並重的文學觀。
387《新譯抱朴子》(下)卷四二〈應嘲〉,頁 565。
388《新譯抱朴子》(下)卷四二〈應嘲〉,頁 566。
389《新譯抱朴子》(下)卷四二〈應嘲〉,頁 566。
390 參見徐儀明、冷天吉著:《人仙之間《抱朴子》與中國文化》(河南:河南天學出版社 1998 年 8 月初 版 1 刷), 頁 33。
一.漢末清議與魏晉玄風的流弊
葛洪對於魏晉玄學家放誕驕矜之風,一般俗士競相模仿,而致非毀名教,沉溺酒色,
深惡其非。他一方面主張禮法省煩,以改禮學家煩瑣之弊,另一方面強調禮數,以改玄 學家放誕之習。
《抱朴子》曰:「恭容暫廢,惰慢已及。安上治民,非此莫以。蓋人之有禮,猶魚 之有水矣。魚之失水,雖暫假息,然枯糜可必待也。人之棄禮,雖猶靦然,而禍敗之階 也。 」391。
葛洪認為,為人之本在於知禮,禮之於人猶魚之於水,所以前賢聖哲對於禮儀制度 有著具體的規定,則命脈之依存亦在於此,無奈當時社會放誕不羈,背禮判教比比皆是,
誠如葛洪所云:《抱朴子》曰:「輕薄之人,跡廁高深。交成財贍。名位粗會,便背禮叛 教,託云率任。才不逸倫,強為放達。以傲兀無檢者為大度,以惜護節操者為澀少。」
392。
葛洪更對於漢末以來社會醜惡背叛禮教,藉口說是自然任達。沒有超眾的才能,卻 強作放達之態。以態度傲慢、行為放肆為大度,以行為嚴謹、講究節操為滯澀不通,傲 慢非禮的現象極度不滿。
《抱朴子》曰:「漢之末世,則異於茲。蓬髮亂鬢,橫挾不帶。或褻衣以接人,或 裸袒而箕踞。朋友之集,類味之遊,莫切切進德,誾誾修業,攻過弼違,講道精義。其 相見也,不復敘離闊,問安否。賓則入門而呼奴,主則望客而喚狗。其或不爾,不成親 至,而棄之不與為黨。及好會則狐蹲牛飲,爭食競割,掣撥淼摺,無復廉恥。以同此者 為泰,以不爾者為劣。終日無及義之言,徹夜無箴規之益。誣引老莊,貴於率任,大行 不顧細禮,至人不拘檢括。嘯傲縱逸,謂之體道。嗚呼惜乎,豈不哀哉! 」393。
葛洪揭示漢未以來,社會上存在的種種醜惡及傲慢非禮的現象。「終日無及義之言,
徹夜無箴規之益。誣引《老莊》,貴於率任,大行不顧細禮,至人不拘檢括。嘯傲縱逸,
謂之體道。嗚呼惜乎,豈不哀哉!」。
男女有別,聖人有明確的規定,而世俗婦女違背禮儀,此風應禁絕,《抱朴子》曰:
「《詩》美雎鳩,貴其有別。在《禮》:男女無行媒,不相見,不雜坐,不通問,不同衣 物,不得親授。姊妹出適而反,兄弟不共席而坐。外言不入,內言不出。婦人送迎不出
391《新譯抱朴子》(下)卷二六〈譏惑〉,頁 326。
392《新譯抱朴子》(下)卷二五〈疾謬〉,頁 313。
393《新譯抱朴子》(下)卷二五〈疾謬〉,頁 318。
門,行必擁蔽其面。道路男由左,女由右。此聖人重別杜漸之明制也。」394,葛洪認為
《詩經》推重睢鳩,贊美它的雌雄有別。據《禮記》記載:男女未經媒人介紹,不相見 面。這是古代的聖人重視男女之別,為了防患於未然而作出的明確規定。
《抱朴子》曰:「而今俗婦女休其蠶織之業,廢其玄紞之務。不績其麻,市也婆娑。
舍中饋之事,修周旋之好。更相從詣之適親戚,承星舉火,不已于行。多將侍從,暐曄 盈路。婢使吏卒,錯雜如市。尋道褻謔,可憎可惡。 」395。
葛洪以為,當今的世俗婦女,不務正業,而是遊蕩市中,婆娑起舞。帶著許多侍從,
光彩紛雜,塞滿了路途。婢女與吏卒混在一起,像街市上一樣。各種下流骯髒之事,令 人可憎可惡……以致這種不良的習氣成為了風俗,這是教導社會荒淫的根源。
《抱朴子》曰:「刑于寡妻,家邦乃正。願諸君子,少可禁絕。婦無外事,所以防 微矣。」396,葛洪以為,如果君主之妻能尊奉禮儀,國家之風乃正也,此乃儒家以禮御 家邦。如同《詩經•大雅•思齊》:「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397
葛洪甚至推論說傑、紂的滅亡,是儒家禮防被破壞無遺所種的因果。《抱朴子》曰:
「於是要呼憒雜,入室視妻,促膝之狹坐,交杯觴於咫尺。絃歌淫冶之音曲,以誂文君 之動心。載號載呶,謔戲醜褻,窮鄙極黷,爾乃喧笑。亂男女之大節,蹈〈相鼠〉之無 儀。夫桀傾紂覆,周滅陳亡,咸由無禮。況匹庶乎! 」398。
葛洪對於漢末或當時腐敗政治,權臣弄柄,賣官鬻爵,漁肉人民的情形極不滿,且 批判世俗風氣中種種荒謬醜陋的會現象。《抱朴子》曰:「桓、靈之世,柄去帝室,政在 姦臣。網漏防潰,風穨教沮。抑清德而揚諂媚,退履道而進多財。力競成俗,苟得無恥。
或輸自售之寶,或賣要人之書。或父兄貴顯,望門而辟命。或低頭屈膝,積習而見私。……
受取聚斂,以補買官之費。立之朝廷,則亂劇於棼絲,引用駑庸,以為黨援。……何可 不澄濁飛沈,沙汰臧否,嚴試對之法,峻貪夫之防哉?殄瘁攸階,可勿畏乎?」399。
漢代的末葉,桓帝、靈帝之世,帝室大權旁落,政柄由奸臣把握。法網廢弛,道德 淪落,風俗頹喪,教化敗壞,節操清廉者受壓抑,諂媚附勢者受到提拔。因為閹宦用事,
政風污濁,故時人語曰:「舉秀才,不知書。察孝廉,父別居。寒素清白濁如泥,高第
394《新譯抱朴子》(下)卷二五〈疾謬〉,頁 311。
395《新譯抱朴子》(下)卷二五〈疾謬〉,頁 311。
396《新譯抱朴子》(下 )卷二五〈疾謬〉,頁 311。
397 藤志賢注釋、葉國良校閱:《新譯詩經讀本》(下)〈大雅.思齊〉(台北:三民書局 2001 年 2 月初版 二刷),頁 790。
398《新譯抱朴子》(下)卷二五〈疾謬〉,頁 314。
399《新譯抱朴子》(下)卷一五〈審舉〉,頁 175。
良將怯如雞。」又云:「古人欲達勤誦經,今世圖官免治生。」400,竟然如此荒唐,葛 洪對於如此敗壞世風痛恨至極。
葛洪以為此風一旦造成,就使得幸進之人太多,而真才實學之君子遠去,賄賂公行,
於是隨風而動,隨波而流的腐敗現象就形成了。誰願意修德致學呢?《抱朴子》曰:「或 有德薄位高、器盈志溢,聞財利則驚掉,見奇士則坐睡。? 縷杖策、被褐負笈者,雖文 豔相、雄,學優融、玄,同之埃芥,不加接引。若夫程鄭、王孫、羅裒之徒,乘肥衣輕、
懷金挾玉者,雖筆不集札,菽麥不辨,為之倒屣,吐食握髮。」401。
葛洪認為,世俗只認官職而不看道德學問、奴顏卑膝以求交權勢、德薄位高鄙棄才 學之士。「雖文豔相、雄,學優融、玄,同之埃芥,不加接引。若夫程鄭、王孫、羅裒 之徒,乘肥衣輕、懷金挾玉者,雖筆不集札,菽麥不辨,為之倒屣,吐食握髮。」種種 弊病,不一而足,所以發出怒吼。
《抱朴子》曰:「余徒恨不在其位,有斧無柯,無以為國家流穢濁於四裔,投畀於 有北。」402, 葛洪痛恨自己的力量不足以改變社會風氣,革新政風,只好「性苟不堪,
各從所好。以此存亡,予不能易也。」403,還是順從自己的志向,求仙去。他與竹林七 賢等人,對當時政治社會同樣批判,不同者,竹林七賢是消極反抗,頹廢不堪,而葛洪 是從積極面加以指斥。無奈,他既無力移風易俗,只好求仙自清的生活了。
二.「貴古賤今」觀念所造成思想偏差
魏晉之際,政失綱維,人心浮動,俗尚虛無,名士文人,移染玄風,自我縱肆,而 呈濃厚浪漫之文學思潮。職是之故, 魏晉文風,已由兩漢之重道輕藝,重述輕作,一變 為重藝輕道,重作輕述矣。或即所謂「文變染乎世情,興廢繫于時序。」404,者也,古
魏晉之際,政失綱維,人心浮動,俗尚虛無,名士文人,移染玄風,自我縱肆,而 呈濃厚浪漫之文學思潮。職是之故, 魏晉文風,已由兩漢之重道輕藝,重述輕作,一變 為重藝輕道,重作輕述矣。或即所謂「文變染乎世情,興廢繫于時序。」404,者也,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