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葛洪《抱朴子》撰述理念
第二節 葛洪人格特質
葛洪? 贏多疾,形陋貌寢,為人木訥,兼之冠履垢弊,衣或? 縷,人或不恥焉。其 於服物,因變不勝變,故無損者未嘗易之,雖見笑於世,不以為迕。居屋不免漏,飲食 不充虛,聲名不出戶,而洪不憂也192。
其為人也,期於守常,不隨世變,言則率直,止於所知,故鄉人咸稱之為「抱朴之 士」。素性不好榮利,用世未合時宜。沈抑婆娑,行舛於世。洪以貧無車馬,而又不堪
188《新譯抱朴子》(上)卷五十〈自敘〉:「今將遂本志,委桑梓,適嵩岳,以尋方平梁公之軌。」,頁 692。
189《新譯抱朴子》(上)卷十六〈黃白〉:「鄭君答余曰:世間金銀皆善。然道士率皆貧,故諺云無有肥仙 人、富道士也。師徒或十人或五人,亦安得金銀以供之乎?又不能遠行採取,故宜作也。又化作之金乃 是諸藥之精,勝於自然者也。仙經云:丹 精生金。此是以丹作金之說也。」, 頁 399-400。
190 楊家駱主編:《新校本晉書并附編六種 》卷七十二〈葛洪傳〉「干寶 深相親友,薦洪才堪國史,選為散 騎常侍,領大著作,洪 固辭不就。以年老,欲煉丹以祈遐壽。聞交阯出丹,求為句 漏令。帝以洪 資高,
不許。洪曰 :『非欲為榮,以有丹耳。』帝從之。洪遂將子姪俱行。至 廣 州,刺史鄧嶽留不聽去,洪乃止 羅浮山煉丹。嶽 表補東 官太守,又辭不就。 嶽乃以洪兄子望為記室參軍。在山積年,優游閑養,著述不 輟。」,頁 1911-1912。
191 楊家駱主編:《 新校本晉書并附編六種》卷七十二〈葛洪傳〉「後忽與(鄧)嶽疏云:『當遠行尋師,?
其便發。』嶽得疏,狼狽往別,而洪 坐至日中,兀然若睡而卒,嶽至,遂不及見。時年八十一。視其顏 色如生,體亦柔軟,舉尸入棺,甚輕,如空衣,世以為尸解得仙云。」,頁 1913。《太平寰宇記》卷一百 六十引袁彥伯《 羅浮山記》謂葛洪享年六十一歲。「於此山積年,忽與岱 書云:『當遠行尋師、藥,? 期 當去。』岱疑其異,便狼狽往別。既至,而 洪已死。時年六十一。視其顏色如平生,體亦柔軟。舉尸入 棺,甚輕,如空衣然也。」
192《新譯抱朴子》(下)卷二十六〈譏惑〉:「 余實凡夫,拙於隨俗。其服物變不勝,故不變無所損者,余 未曾易也。雖見指笑, 余亦不理也。」,頁 328。
徒行,行亦性所不好,故遂閉門? 掃,未嘗交遊,因是撫筆閑居,守蓽門而無所趨從。
復以其洞徹世情,平居不妄議人長短,雖權豪密跡而莫或相識;雖於長官不曉謁亦不修 見,權豪、官長對之,未嘗生恨,因是得以自保193。
一般而言, 洪雖體乏進趣之才,亦偶好無為之業。以其能「絕慶弔餘鄉黨,棄榮華 於當世,終得以登名山,成子書,合神藥,規長生也」194。傳《晉書•葛洪》贊曰:「稚 川優洽,貧而樂道 。」195, 誠哉斯言!
洪雖患窮,不以物累。非己分內,則纖介不取;或得賞賜,必以分人。受人之施,
終必有報;而濟人之困者,皆不使人知;有匱其窮急者,非類亦不妄受。苟有旬日之儲,
必分以濟人之乏。雖染道家仙隱之氣,實深具儒家熱心世事之胸懷。雖出諸名門世家,
亦無世俗尊卑之念存焉1 9 6。
葛洪少時讀《孝經》、《論語》、《詩》、《易》,並博覽史籍百家之言,近萬卷;惟於 河洛、圖緯、星書、算術、九宮、三? 、太一、飛符之屬,以其苦人而乏味,未多加深 究。足見此時葛洪讀書,雖已旁及道家秘笈,惟仍以儒學為重也。稍後,其於風角、望 氣、三元、遁甲、六壬、太一等術,因皆屬用事範圍,自以謂無急急於自勞之必要,故 僅粗領其旨,未作精研,蓋自認為不若子書之有益也。1 9 7
此時,葛洪於方術雖未深入鑽研,然衷心已甚為喜好,每常負步請問,不憚險遠,
若有異聞,則以為喜。雖因而受人毀笑,亦不以為戚焉198。
自拜鄭隱為師,數年之間,研讀習見之道書及秘笈甚夥,入山之志於是存焉199。鄭 師「不徒明五經,知仙道而已,兼綜九宮三棋,推步天文,河洛讖記,莫不精研」200,
193《新譯抱朴子》(下)卷五十〈自敘〉:「洪 期於守常,不隨世變,言則率實,杜絕嘲戲。不得其人,終 日默然。故邦人咸稱之為抱朴之士,是以洪 著書,因以自號焉。」,頁 682。
194 楊家駱主編:《 新校本晉書并附編六種》卷七十二〈葛洪傳〉「洪體乏進趣之才,偶好無為之業。」, 頁 1912。《新譯抱朴子》(上)卷四〈金丹〉:「余 所以絕慶弔於鄉黨、棄當世之榮華者,必欲遠登名山,
成所著子書,次則合神藥、規長生故也。」, 頁 122。
195 楊家駱主編:《 新校本晉書并附編六種》卷七十二〈葛洪傳〉,頁 1911。
196《新譯抱朴子》(下)卷五○〈自敘〉:「至於糧用窮匱,急合湯藥,則喚求朋類,或見濟,亦不讓也。
受人之施,必皆久久漸有以報之,不令覺也。非類則不妄受其饋致焉。洪所食有旬日之儲,則分以濟人 之乏。若殊自不足,亦不割己也。不為皎皎之細行,不治察察之小廉。」,頁 684。《新譯抱朴子》(上)
卷四〈金丹〉:「予忝大臣之子孫。」,頁 122。《新譯抱朴子》(下)卷五十〈自敘〉:「洪忝為儒者之末。……
村里凡人謂良守善者,用時,或齎酒餚候洪,雖非儔匹,亦不拒也。」, 頁 683-684。
197《新譯抱朴子 》(下)卷五十〈自敘〉:「其河洛圖緯,一視便止,不得留意也。不喜星書及算術、九宮、
三綦、太一飛符之屬,了不從焉,由其苦人而少氣味也。晚學風角、望氣、三元、遁甲、六王、太一之 法,粗知其旨,又不研精。亦計此輩率是為人用之事,同出身情無急。」,頁 680。
198《新譯抱朴子》(上)卷四〈金丹〉「余少好方術,負步請問,不憚險遠。每有異聞,則以為喜。雖見 毀笑,不以為戚。」,頁 92。
199《新譯抱朴子》(上)卷十七〈登涉〉「余少有入山之志,由此乃行學遁甲書。 」, 頁 421。
200《新譯抱朴子》(上)卷十九〈遐覽〉,頁 487。
且傳學仙口訣。葛洪承鄭君之言,學神仙「若不得口訣之術,……無……以示將來之信 道者」201。
葛洪曾於著述中,予藉道教之名、行逆亂之實,若 張角、柳根、王歆、李甲之輩,
以嚴厲批評。《抱朴子》曰:「曩者有張角、柳根、王歆、李申之徒,或稱千歲,假託小 術,坐在立亡,變形易貌,誑眩黎庶,糾合? 愚,進不延年益壽為務,退不以消災治病 為業,遂以招集姦黨,稱合逆亂。」202。
葛洪嚴厲批判張角、柳根、王歆、李甲之輩「假託小術,……遂以招集姦黨,稱合 逆亂。」,言辭之間,似已明示修道之的彀,不外「延年益壽」與「消災治病」二端。
所謂「二端」者,終其極,不外「成仙成道」而已。惟欲達此佳境,第一、必作內省工 夫,注重修身養性;第二、求軀體無疾無災,以臻仙道,尤須服食物仙丹203。
時俗之人多譏葛洪好攻異端,謂其志趣欲強通天下之不可通者。204,究其實在,葛 洪乃道家之實踐主義者,其一生所求,不外保養身體、成仙成道耳。 葛洪以神仙之說,
附會於道家哲理之中,以謂經由煉丹、服藥、吐納、修持等途,可使人成仙成道。其年 少時,於儒家漬染頗深,故其思想特將儒學融會於道學,而以道為內,以儒為外。亦所 謂修持以道為法,治世以儒為本者也。洪嘗論各家之旨,而歸之於道,其言曰:
「道者,儒之本也。儒者,道之末也。……儒者博而寡要,勞而少功;墨者儉而 難遵,不可偏循;法者嚴而少恩,傷破仁義。唯道家之教使人精神專一,動合無形,包 儒墨之善,總名法之要,與時遷移,應物變化,指約而易明,事少而功多,務在全大宗 之朴,守真正之源者也。」205。
葛洪認為,修道成仙之後,或昇天或住地,均無不可,而要長生留住,各從所好而 已206。
葛洪一生經歷,大約分四個時期。一期是二十歲前的求學階段,儒道二家兼修,俱
201 《新譯抱朴子》(上)卷八 〈釋滯〉:「若不得口訣之術,萬無一人為之而不以此自傷煞者也。……余 承師鄭君之言,故記以示將來之信道者,非臆斷之談也。余實復未盡其訣矣。」,頁 201。
202《新譯抱朴子》(上)卷九〈道意〉, 頁 230。
203《新譯抱朴子》(上)卷四〈金丹〉「余考覽養生之書,鳩集久視之方,曾所披涉篇卷,以千計矣,莫 不皆以還丹金液為大要者焉。然則此二事,蓋仙道之極也。」,頁 83─84。楊家駱主編:《新校本晉書并 附編六種》卷七十二〈葛洪傳〉「稚川 束髮從師,老而忘倦。紬奇冊府,總百代之遺編;紀化仙都,窮九 丹之祕術。……余生之道,其最優乎!」,頁 1913-1914
204《新譯抱朴子》(上)卷十六〈黃白〉:「俗人多譏余好攻異端,謂予為趣欲強通天下之不可通者。余亦 何為然哉?余若欲以此輩事騁辭章於來世,則余所著《外篇》及雜文二百餘卷,足以寄意於後代,不復須 此。」,頁 392。
205《新譯抱朴子》(上)卷十〈明本〉, 頁 243-244。
206《新譯抱朴子》(上)卷三〈對俗〉:「聞之先師云:仙人或昇天,或住地,要於俱長生,去留各從其所 好耳。」, 頁 77。
不專精,內心時生矛盾,成為日後再加自省與探求道術的動力。第二期是二十歲立志著 作子書始,至三十五歲《抱朴子》全書完成止:廣尋異書,向鄭靚(隱)習道,終於在精 神上調和了儒道二家。第三期自三十六歲至五十歲,為了鄉土安危,以及法令所迫,偽 全身自保,屢受荐舉而勉強出仕。第四期是五十歲入羅浮山煉丹起至尸解成仙止,致力 於仙道實驗,並著書不輟。
綜上所述,葛洪出生於一個既有貴族血緣,又有仙道血統的宦官世家,既受儒家教 養,又有道教薰陶,大半生都在儒家入世及道教遁世求仙之間矛盾徬徨。基本上他是個 有文才又具武略的江南世家子弟,是時代不堪為及個人際遇的影響,導致以儒學涉世,
以道術安身立命,最後竟是捨仕途而歸隱遁的結局。《抱朴子》一書,是他意欲調和儒、
道二家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