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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葛洪《抱朴子》撰述理念

(二) 從「玄」到「精、氣、神」

2. 氣化思想

氣化之說,漢代最為盛行,為當時宇宙論的中心問題。葛洪最為尊崇的王充,其氣 化哲學屢見於《論衡》一書中,〈自然篇〉、〈談天篇〉都說明天地實體和自然界的萬物 都由天氣構成,因此自然界萬物的生成,變化都是天地所含之氣的聚、散結果,人的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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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上註 卷九道 意,頁221-222

731《老子今註今譯》三十九章,頁 196。

732《新譯抱朴子》(上) 卷一八〈地真〉,頁 453-454。

死也是氣的變化,故王充《論衡》說:

〈自然篇〉 「天地合氣,萬物自生,猶夫婦合氣,子自生矣。」733

〈談天篇〉 「含氣之類,無有不長。天地,含氣之自然也﹔從始立以來,年歲甚 多,則天地相去,廣狹遠近,不可復計。」734

〈無形篇〉「人稟氣於天,氣成而形立,形命相須,以至終死。形不可變化,年亦 不可增加」735

〈論死篇〉「人未生,在元氣之中﹔既死,復歸元氣。元氣荒忽,人氣在其中。」

736。

元氣既然是自然界萬物原始的基礎,所以人的「形神」的生成俱因於元氣的聚散,

此肆篇所說的人與元氣的關係,極為明確。其實是戰國晚年,《莊子》學派常說:「人 之生,氣之聚也;聚則為生,散則為死」737,戰國晚期,類此《莊子》學派元氣的觀念,

廣泛的流行於術數之中。

葛洪承傳統的說法,多言氣的作用:《抱朴子》曰:「 渾茫剖判,清濁以陳,或昇 而動,或降而靜。彼天地猶不知所以然也。萬物感氣,並亦自然。與彼天地,各為一物。

但成有先後,體有巨細耳。有天地之大,故覺萬物之小;有萬物之小,故覺天地之大。」

738,天地未成之前,元氣一片渾茫,後來分化,形成清濁兩個部分,宇宙之間,充沛是 氣,但成有先後,體有巨細耳。有天地之大,故覺萬物之小;有萬物之小,故覺天地之 大。《抱朴子》又曰:「夫人在氣中,氣在人中,自天地至於萬物,無不須氣以生者也。

善行氣者,內以養身,外以卻惡,然百姓日用而不知焉。」739,人在氣中,稟氣而生,

故其生死繫於一氣,善行氣者,內以養身,外以卻惡,然百姓日用而不知焉。:故《抱 朴子》曰:「受氣各有多少,多者其盡遲,少者其竭速。」740,可見個體生命的長短,

乃由氣量多寡而定,因此生死者繫於氣之得失。

葛洪由氣引申而得行氣,寶氣的觀念,成為道教煉氣說的理論:《抱朴子》曰:「防 堅則水無漉棄之費,脂多則火無寢曜之患。龍泉以不割常利,斤斧以日用速弊。隱雪以

733《新譯論衡讀本》〈下〉卷一八〈自然篇第五十四〉,頁 921。

734《新譯論衡讀本》〈上〉卷一一〈談天篇第三十一〉,頁 535。

735《新譯論衡讀本》〈上〉卷二〈無形篇第七〉,頁 81。

736《新譯論衡讀本》〈下〉卷二0〈論死篇第六十二〉,頁 1066。

737《莊子今註今譯》〈知北遊〉,頁 579。

738《新譯抱朴子》(上)卷七〈塞難〉,頁 1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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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譯抱朴子》(上)卷五〈至理〉 ,頁142

740 同上註 卷一三〈極言〉,頁 322。

違暖經夏,藏冰以居深過暑。單帛以幔鏡不灼,凡卉以偏覆越冬。泥壤易消者也,而陶 之為瓦,則與二儀齊其久焉;柞楢速朽者也,而燔之為炭,則可億載而不敗焉。轅豚以 優畜晚卒,良馬以陟峻早斃。寒蟲以適己倍壽,南林以處溫長茂。接煞氣則彫瘁於凝霜,

值陽和則鬱藹而條秀。物類一也,而榮枯異功。豈有秋收之常限、冬藏之定例哉?」741。 葛洪舉出自然界的種種事例,說明同一物類有不同容枯之功,進而闡述人若依據延養之 理、補就之方,則必能延長生命,《抱朴子》曰:「久視之效,何為不然?而世人守近 習隘,以仙道為虛誕,謂黃老為妄言,不亦惜哉!」742,只是世人見識短淺,不肯相信,

令人哀慟哉!

這段敘述襲用《論衡•無形篇》,但又加以轉化,王充認為變形易性為不可能之事:

「人稟元氣於天,各受壽夭之命,以立長短之形,猶陶者用土為簋廡,治者用銅為伴杅 矣。器形已成,不可小大 ;人體已定,不可減增。用氣為性,性成命定。體氣與形骸相 抱,生死與期節相須。形不可變化,命不可減加。」743,因為器物的形狀一旦固定,就 不再有變化之事,王充是據常理而作判定,基本上是合乎科學的觀察,他已具有素樸的 物質變化的知識。

但葛洪卻反用其說,強調事物的生成壞滅,與氣的質、量有關﹔如存在條件不同﹕

隱雪、藏冰、單帛、凡卉、寒蟲、南林之類,因其消費不多,則不易朽滅;使用條件差 異如龍泉、斤斧、轅豚、良馬等,因消費量大則生相反的結果。又如外在作用﹕改變質 量,泥壤之為陶瓦,柞橘之為木岸,其生存情況也因之變化744。這種觀察,就是強調氣 與人體生命間的至要關係,所以《抱朴子》提出行氣說:「 善行氣者,內以養身,外以 卻惡。」745

基於對氣的認識, 葛洪也說明生命終止與氣的關係,《抱朴子》曰:「身勞則神散,

氣竭則命終。根竭枝繁,則青青去木矣。氣疲欲勝,則精靈離身矣。」746,又指出人如

「氣損」,「血滅」,則「靈根亦凋于中矣」,這些正、反方面的論證,都說明「氣」

是構成人體和人體賴以生存的基礎。

(二)「形、神」兼蓄思想

葛洪的神仙養生之學,有一基本的觀念則為「形、神」問題。楊王孫、桓譚、王充 以下,一系相承,至於葛洪,乃為一大轉變,不惟剿襲前說,且轉出新意,神滅之說一

741 同上註 卷五〈至理〉,頁 133-134。

742 同上註 卷五〈至理〉,頁 134。

743《新譯論衡讀本》〈上〉卷二〈無形篇第七〉,頁 74。

744《新譯論衡讀本》〈上〉卷二〈無形篇第七〉所設問難,既以陶、冶為例,論「冶者變更成器」乃經 由火等外在條件而改變之。葛洪當自此? 發,而立論目的不同。王充證其不能成仙,葛洪則證其可成。

745《新譯抱朴子》(上)卷五〈至理〉,頁 142。

746《新譯抱朴子》(上)卷五〈至理〉,頁 128。

變而為成仙之論,其關健全在乎變化思想,故需說明他的「形、神」說:

《抱朴子》曰:「夫有因無而生焉,形須神而立焉。有者無之宮也,形者神之宅也。

故譬之於堤,堤壞則水不留矣;方之於燭,燭糜則火不居矣。身勞則神散,氣竭則命終。

根竭之繁,則青青去木矣。氣疲欲勝,則精靈離身矣。」747

這是葛洪「形、神」論最重要的一段話,具有素樸的辯証法。他說「有生於無」並 不否認有的存在,承襲《老子》唯心主義的思想﹔但後半段卻改變了論法,將 桓譚以下 的道家自然主義者常用的燭火之喻,作進一步的轉用﹕把形體比喻成堤防和蠟燭,把精 神比喻成水火,作為宮宅的形體一旦耗盡,則精神也就無所依存。

燭火之喻是中國「形、神」論史中最重要的比喻:神滅論者大多依據這種比喻作類 推,認為火的燃燒是根據燭的存在,一但燭燃盡,火也就無法存在。因此形體一但消滅,

則精神也就無從依附,也就不可能存在。葛洪雖用燭火為喻,但並非神滅論者,而只「形、

神」並論,與主觀惟心論者有區別。他肯定形體保存有其重要性,只有形體存在,精神 才能存在,因此如何保持形體成為最重要的考慮,金丹、仙藥的服食,基本上就是為了 保持形軀的不朽。

魏晉養生的論辯中,「形、神」問題是一核心問題,而嵇康撰〈養生論〉也注意到

「形、神」相互依存的關係:

嵇康〈養生論〉「是以君子之形恃神以立,神須形以存,悟生理之易失,知一過之 害生。故修性以保神,安心以全身,愛憎不棲于情,憂喜不留於意,泊然無感,而體氣 和平。又呼吸吐納、服食養身,使形神相親,表裏俱濟也。 」748

嵇康為方士化名士,對於神仙說持肯定的立場,因而相信經由當時較為進步的觀 念,如醫藥、服食,認為可保養形軀的存在749。葛洪承襲嵇康之說,又加以深化,他懼 於形軀的速朽,認為,為何不將俗務棄置,專心修煉「長生不死」的神仙志業呢?《抱 朴子》曰:「深入九泉之下,長夜罔極,始為螻蟻之糧,終與塵壤合體。令人怛然心熱,

不覺咄嗟。若必有求生之志,何可不棄置不急之事,以修玄妙之業哉?」750,葛洪認為 人生短暫,始為螻蟻之糧,終與塵壤合體,修煉長生之道最為重要。

《抱朴子》曰:「所為術者,內修形神,使延年愈疾;外攘邪惡,使禍害不

747《新譯抱朴子》(上)卷五〈至理〉,頁 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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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嵇康詩文》〈養生論〉,頁129

749 參考 李豐楙編撰 〈嵇康 養生之道思想之研究〉﹝靜宜學報:1980 年 6 月﹞

750《新譯抱朴子》(上)卷一四〈勤求〉,頁 345。

干。」751,《抱朴子》又曰:「苟能令正氣不衰,形神相衛,莫能傷也。」752,故其「形、

神」觀實近於中國固有的思想,而遠於印度外來的文化,成為一種兼養「形、神」之說 之思想「形、神」並重為葛洪的養生思想,為神仙道教派在「形、神」論史中的奠基者。

後來佛道二教論爭時,基本上道教中人都持這一論調,以對抗佛教的煉心說。葛洪兼論

「形、神」,為一種修正派的說法753

(三)「我命在我不在天」

葛洪神仙思想的倫理基礎,是「我命在我不在天」,葛洪特意要把這道教理想的目 標,從有權者與富有者的壟斷裡釋放出來。換句話說,「成仙」的條件不需要倚附於俗 世榮華權勢的價值系統,反之,二者更是本質上對立不相容。

葛洪繼承了道教的重生思想,在〈黃白〉篇中引用《龜甲文》。《抱朴子》曰:「我 命在我不在天,還丹成金億萬年。古人豈欺我哉?」754,他認為人類的生命要由自己主 宰,上天不能決定人的命運,人們通過,煉服金丹,可以活上億萬年。

葛洪認為學仙之士,事應少思寡欲,業應全身九壽,《抱朴子》曰:「其事在於少思 寡欲,其業在於全身九壽。」755,事已克欲遏情為其思想根基。蓋去欲忘情,則無外物 之累,而神明氣清,篤志向道,不然《抱朴子》曰:「身勞則神散,氣竭則命終。」756, 如何長生?故稚川身心之修為,端在藏光守樸,體道何真耳。

《抱朴子》曰:「夫七尺之骸,稟之以所生,不可受全而歸殘也。方寸之心,制之 在我,不可放之於流遁也。躬耕以食之,穿井以飲之,短褐以蔽之,蓬盧以覆之,彈詠 以娛之,呼吸以延之。逍遙竹素,寄情玄毫。手常待終,斯亦足矣。且夫道存則尊、德 勝則貴。隋珠彈雀,知者不為。何必須權而顯,俟祿而飽哉? 」757,葛洪認為人心方寸

《抱朴子》曰:「夫七尺之骸,稟之以所生,不可受全而歸殘也。方寸之心,制之 在我,不可放之於流遁也。躬耕以食之,穿井以飲之,短褐以蔽之,蓬盧以覆之,彈詠 以娛之,呼吸以延之。逍遙竹素,寄情玄毫。手常待終,斯亦足矣。且夫道存則尊、德 勝則貴。隋珠彈雀,知者不為。何必須權而顯,俟祿而飽哉? 」757,葛洪認為人心方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