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葛洪《抱朴子》撰述理念
第一節 死後復甦與長生登仙
二、 道家的長生登仙
由於死後是否能夠復甦難以掌握，因此「死後復甦」之觀念逐漸為「長生不死」的 信念取代；「長生不死」的信念與形質的變化有極深的關係。「仙」或者「神仙」是中國 文化所特有的觀念，這個觀念最早出自於「不死」的渴求。「長生不死」的觀念開始產 出於周朝的春秋時代（西元前 722－484），主要在齊國（山東半島東部）以及燕國（今 日河北省）。該地區的人對海平縣外不可知的世界產生幻想，因此編造神仙與長生登仙 的說法。472
（一）神仙與長生不死
春秋時代，一些君王也對「長生不死」的可能產生興趣。《春秋左傳》裡有一段記 載，齊景公向宰相晏嬰提到生死問題：
「古而無死，其樂若何？晏子對曰：古而無死，則古﹝人﹞之樂也；君何得焉。
昔爽鳩氏始居此地，﹝由﹞季萴（氏一支）因之（繼承），﹝再由﹞有逢伯陵﹝氏一支﹞
因之，﹝再由﹞蒲姑氏因之，而後﹝你的祖先﹞大公（讀「太公」）因之。古者無死，
爽鳩氏之樂，非君所願也。」473。
晏子指出倘若人類不死所帶來的困難：如果人可以「長生不死」，就輪不到齊景公 當君主。雖然如此，「長生不死」的念頭對君主們極具吸引力；到了戰國時期，一些專 研神秘之學、稱為「方士」的人開始煉製「長生不死」之藥，而這種藥的觀念也始自春 秋時期。「神仙」或「仙」這名稱在戰國時期以前的文獻裡尚未出現。在《山海經》中 偶而提到「不死之人」和「不死之藥」474，但在這些文句中，卻從未有「神仙」或「仙」
的觀念或名稱。
在秦朝以前的文獻裡，主要是用「神人」來稱呼這種「長生不死」的人。這個稱呼 源自「神」，意指聖人，其「陰陽不測之謂神」475。這些聖人由於道德高超，所以能超 越自然運行的常軌，不能以常理來預測，也就成為「長生不死」的「神人」。因此，《莊
472 參考周紹賢著：《道家與神仙》（臺北：台灣中華書局 1974）。
473 左丘明著：《春秋左傳正義》，十三經注疏版，重刻宋版注疏，清朝阮元校刻（北京：中華書局影印 1979）卷四十九〈昭公二十年〉， 頁 2094。
474《山海經》卷十二〈海內北經〉，頁 59。
475《周易正義》十三經注疏版，重刻宋版注疏，清朝阮元校刻（北京：中華書局影印 1979）卷七〈繫辭 上〉， 頁 78。
子》裡有「聖人」「長生不死」的說法，他們的存在不受現實的時間和空間所局限，他 們「千歲厭世，去而上僊；乘彼白雲，至於帝鄉。」476，顯然在戰國時期裡，這種人尚 未有固定的稱呼。
另一個稍早於莊子的哲學家列子在他的著作中曾經使用了「仙」這個字。然而，《列 子》一書可能是後人之偽作，或至少夾雜後來增添的文句：因此不擬將《列子》中所提 及的「仙」字列入討論。足以確定者，「僊」這個字最早出現在《莊子》中，是動詞，
意謂「上升」，或如前文所引用的「千歲厭世，去而上僊」；「僊」亦可當作形容詞來描 述急速的動作，見於「僊僊乎歸矣」477，的句中。雖然在屈原的〈遠遊〉中，使用「登 仙」這個詞，但還是以「真人」來稱呼成仙的人。到了司馬遷的《史記》才使用「僊人」
478，稱謂，可見到了漢初，已經發展成使用「僊人」來指稱「長生不死」的人。許慎在
《說文解字》中將「僊」這個字解釋作：「僊，長生僊去 」479，保留《莊子》裡這個字 原來的用法和意義。
秦漢之際的神仙家思想，正是追求「長生不死」思潮的直接心理動源，而 東漢末期 道教的產生則標誌著它徹底成熟。「道教是一種追求長生不死，靈魂永久的宗教，它編 制一系列得金丹玉液讓人服食，編出一整套方術服籙讓人遵守，以滿足人的生存慾望與 享樂心理。」480，唯其如此，中國古代文人反覆吟唱：
「生年不滿百，常懷千歲憂。……仙人王子喬，難可與等期。」481，〈古詩十九 首〉其十五
「朝陽不再盛，白日忽西幽。 ……人生若晨露，天道邈悠悠。 ……願登太華山，
上與松子遊。」482
詩人為人生短促而感慨，嚮往過著悠哉生活似王子喬，在他們的詩文集中或高蹈風 塵，或尋訪仙林，或寄託神仙蓬萊，或遨遊太清，以期在一個超越時空的天國裡讓其生 命快感在虛幻中滿足，在渲洩中平息，讓現實的痛苦在神遊中忘卻，並獲得一種象徵性 的「長生不死」的精神愉悅。
權力產生「長生不死」的慾望，而絕對的權力更加強這種渴求。 秦始皇對「長生不 死」的觀念特別感到興趣，曾親自去東海海邊，也多次差遣方士去海上找尋「長生不死」
476《莊子今註今譯》〈外篇•天地〉，頁 322 。
477《莊子今註今譯》〈外篇•有宥〉，頁 299 。
478 司馬遷《史記》卷二十八〈封禪書〉，頁 173。
479 漢•許慎撰、清•段玉裁注：《說文解字注》卷八上（高雄：復文圖書出版社 2000 年 9 月初版 2 刷 ）， 頁 388。
480 汪湧豪、俞灝敏著：《中國游仙文化》（大陸：法律出版社 1997 年 11 月），頁 3－4。
481 梁蕭統編、唐李善注：《文選》（台北：漢京圖書公司 1986 年 9 月 ）， 頁 535。
482 黃節著：《阮步兵詠懷詩注》（台北：藝文印書館 2006 年 11 月初版四刷），頁 19 ，頁 32。
註解:
之藥。
神仙觀念並未隨著秦朝覆滅而風消雲散，反而在漢朝變本加厲。文治武功均有風績 偉業的漢武帝更是篤信這種觀念。眾所皆知，漢武帝耽迷於成仙，遂有諸般措施，其中 最重要的就是奉祀「泰一」（或作太一），並將之尊崇為至高無上的神祇。武帝並建構明 堂（神明之堂），在樓上有一廳堂，稱為「昆侖」，而擁有「長生不死」藥的西王母，就 住在崑崙山裡；如此，武帝在供奉「泰一」神時，就彷彿親身去到崑崙山。武帝又矗立 一根巨大的銅柱來收集露水，並在禁苑中開鑿大池，以象徵東海，其間則散布著「仙島」。 它也親身前去山東半島的海邊，希望有緣遇上仙人；他亦差遣部屬到東海去找尋仙島。
483。
（二）漢 道家與神仙
神仙觀念出自於對「長生不死」的渴求，其道理相當簡單，這個觀念與時以變，特 別是在依附道家哲學後愈形複雜。《前漢書》對道家曾有清楚界定：「道家者流，蓋出於 史官，歷記成敗、存亡、禍福，古今之道，然後知稟要執本，清虛以自守，卑弱以自持。」
484。
在漢朝時期，道家哲學亦稱為「黃老之學」。從「自守自持」的修養自己到「長生 不死」只有程度上的不同，其基本動機在於延長、延續生命。此外，神仙觀念對道家哲 學在西漢的盛行，以及道教在東漢的興起，均貢獻良多。
眾所皆知，採行道家哲學奠定了漢帶一朝的興盛繁榮。 漢朝最早的三個皇帝──漢 高祖、文帝和景帝──均以道家的「清靜無為」哲學思想作為政治的指導原則，使得百 姓能從秦朝的苛政和漢興之前的內戰紛亂中得到喘息。漢朝許多高官顯要也篤信道家哲 學，文帝之妻竇太后尤其著名，她對道家哲學極為推崇，在武帝即位之初，曾有一些儒 家學者亟力恢復一些古代的措施，但由於竇太后的堅持道家哲學，遂不得成功。485，其 他篤信道家哲學者，如宰相曹參和陳平，顯貴如張良、東方朔、以及汲黯等，不一而足。
神仙思想在漢朝時期依附於「黃老之學」，兩種思想互相表裡、相互提攜。以張良 為例，在漢朝奠立後，就開始「道引不食榖」486，據《史記》記載，張良在被封冊為留 侯後，已經十分滿意他個人的成就，開始希望「願棄人間事，欲從赤松子游耳，迺學道 欲輕舉。」487，於是學道，希望身軀能變輕昇天，後來傳說張良成為神仙。
483 司馬遷：《史記》卷十二〈孝武紀〉， 頁 50—53。卷二十八〈封蟬書〉， 頁 172－177。
484 班固：《前漢書》二十五史版 卷三十〈藝文志〉， 頁 530。
485 司馬遷：《史記》卷十二〈孝武紀〉， 頁 50。
486 班固：《前漢書》卷四十〈張陳王周傳〉，頁 557。
487 班固：《前漢書》卷四十〈張陳王周傳〉，頁 557。
註解:
由於神仙觀念，依附「黃老之學」，漢初即有一些哲學作托詞是黃帝所作，例如《黃 帝四經》和《黃帝銘》（黃帝嘉言錄），或與黃帝有關，例如《黃帝君臣》和《雜黃帝》
（黃帝雜論）488。雖然這些著作未能保存下來，但無疑均是後人的著作，只是在名稱上 沾染與神話傳說有關的黃帝。儘管如此，這些書名足以使我們窺知漢朝人是如何將道家 哲學與黃帝連結在一起的心態。
《黃帝內經》是一部有關醫學的典籍，包括「素問」（對原則的質問）和「靈樞」
（精神的樞紐）兩部分。「靈樞」部分討論醫學理論與實務，「素問」部分則探詢延年益 壽得方法。大體而言，只要善加護持元氣（人類與生俱來得能量）、行事謙虛謹慎，即 可延年益壽。雖然現存的這本書羼加後代的增補，甚至有唐朝的撰述，但據信是在戰國 時期根據古老的資料編集而成。書名假借黃帝，則說明在漢朝以前或漢朝人皆相信「養 生延年」的觀念乃是源自黃帝。
老子《道德經》的基本精神在於「清靜寡欲」，戰國時期的哲學家便覺得，「養生延 年」的實際方法與《老子》的哲學觀念間頗有相似之處。也因此道家哲學在漢朝稱為「黃 老之學」，而在《前漢書》的〈藝文志〉中，便將《老子》、《莊子》、以及《列子》的著 作與其他托詞黃帝的作品並列。漢文帝時，有一位住在黃河邊的隱士，人稱「河上公」，
他根據《老子》的「自然」理論發展出「養生延年」的觀念，並以這種觀點注疏《道德 經》。後人也認為「河上公」登上仙籍489，《老子》對人生的哲學觀點也就成為成仙方法 的引導原則。
由於信仰道家哲學的人可以登仙，例 如張良與「河上公」，成仙似乎不難；事實上，
從戰國時期到漢朝皆如此相信。信仰「黃老之學」的人大體上循兩種途徑達到「長生不 死」，進而成仙：一種是以「清靜寡欲」的原則為宗，以靜坐冥思和控制呼吸來修煉「內 丹」，另一種則是煉製並服食「外丹」，即所謂「不死之藥」。
在戰國時期以及秦朝時期，宣稱可以煉製「外丹」的人稱為「方士」，這種名稱有 雙重意思，即「方技之士」（具有特異功能的人）與「方外之士」（超越凡世的人）。前 者即指煉製不死之藥，後者則反映在《莊子》中所引述之孔子的評語：「彼，遊方之外 者也；」490。
（三）先秦道家中的神仙
（三）先秦道家中的神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