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葛洪《抱朴子》撰述理念
第一節 死後復甦與長生登仙
一 歷來諸家研究《抱朴子.內篇》思想觀點
大體而言,歷來諸家解釋《抱朴子.內篇》多循道教史的脈絡觀點,把它作為一部 對後世道教理論發展影響深遠的「道書」看待,特別是推崇它的貢獻乃在於建立了神仙 道教的系統理論。當代中國道教學者,如 王明、湯一介、李豐楙和胡孚琛等皆依從神仙 道教史的詮釋角度闡釋《抱朴子.內篇》神仙思想的貢獻價值。例如,王明在《抱朴子 內篇校釋》稱:「葛洪所鼓吹的道教是封建帝王和貴族官僚信仰的道教,是祈求長生不 死的神仙道教。」550,湯一介在《魏晉南北朝時期的道教》說:「葛洪的《抱朴子•內 篇》之所以在道教史上佔有重要地位,就在於它為道教建立一套反應當時代特點以及我 們這個民族的傳統,民族文化與民族心理特徵的理論體系。」551,胡孚琛在《魏晉神仙
546《新譯論衡讀本》(上)卷二〈無形篇第七〉,頁 83。
547 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安陽工作隊《考古學報》〈安陽殷墟五號墓的發掘〉(1997 年 第 2 期 ), 頁 88-89。
548《新譯抱朴子》(上)卷一六〈黃白〉,頁 394。
549《新譯抱朴子》(上)卷二〈論仙〉, 頁 45。
550 王明著:《抱朴子內篇校釋》(北京:中華書局 1985),頁 3。
551 湯一介著:《魏晉南化朝時期的道教》(台北:東大圖書 1991), 頁 175。
註解: 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 研究所安陽工作隊,《考古學 報》〈安陽殷 五號墓的發掘〉
(1977 年第 2 期),頁 88-89
註解: 《新譯抱朴子》(上)
卷一六〈黃白〉,頁 394
道教—抱朴子內篇研究》明言《抱朴子•內篇》「為神仙道教奠定理論體系和修煉方術
此曹事,世人莫不呼為迂闊不急……然余所以不能已於斯事,知其不入世人之聽,而猶 論著之者,誠見其效驗,又所承授之師非妄言者。而余貧苦無財力,又遭多難之運,有 不已之無賴。兼以道路梗塞,藥物不可得,竟不遑合作之。……然理有不如意,亦不可 以一概斷也。所以勤勤綴之於翰墨者,欲令將來好奇賞真之士,見余書而具論道之意耳。」
559。
《抱朴子》曰:「考覽奇書,既不少矣。率多隱語,難可卒解。自非至精,不能尋 究。自非篤勤,不能悉見也。道士淵博洽聞者寡,而意斷妄說者眾。至於時有好事者,
欲有所修為,倉卒不知所從。而意之所疑,又無可諮問。今為此書,粗舉長生之理。其 至妙者,不得宣之於翰墨。蓋麤言較略,以示一隅。冀悱憤之徒省之,可以思過半矣。
豈為暗塞,必能窮微暢遠乎?聊論其所先覺耳。世儒徒知服膺周、孔,桎梏皆死。莫信 神仙之事,謂為妖妄之說。見余此書,不特大而笑之,又將謗毀真正。故不以合於余所 著子書之數,而別為此一部,名曰《內篇》,凡二十卷,與《外篇》各起次第也。雖不 足以藏名山石室,且欲緘之金匱,以示識者。其不可與言者,不令見也。貴使來世好長 生者,有以釋其惑。」560。
以上兩段文字看來,《抱朴子•內篇》的著作動機主要有二,葛洪誠見仙道的效驗,
且所承受之師,絕無妄言,雖因貧困及世亂,無法實踐,但仍不忍棄之道路,故寧犯無 稽的罪名,著書以傳於同道之士,此其一;他有感於諸道書的隱約其詞和流俗道士的妄 言欺詐,使有志學道者無所適從,故而著錄求仙之法,以釋其惑,此其二。葛洪以為道 書之出於黃老者甚少,率多後世好事者各以所知見而滋長,遂令篇卷至於山積。但其所 論事理既不周悉,其所證按又不著明,不足以演暢微言,開示憤悱,勸進有志,教戒始 學,令知玄妙之塗徑,禍福之源流。而且道書莫不務廣浮巧之言,以崇玄虛之旨,未有 究論長生之階徑、箴砭為道之病痛如葛洪之勤者。即如《老莊》之書,亦難有益於長生。
《抱朴子》曰:「又五千文雖出老子,然皆泛論較略耳。其中了不肯首尾全舉其事,
有可承按者也。但暗誦此經,而不得要道,直為徒勞耳。又況不及者乎?至於文子、莊 子、關令尹喜之徒,其屬文筆雖祖述黃老、憲章玄虛,但演其大旨,永無至言。或復齊 死生,謂無異以存活為徭役,以殂歿為休息。其去神仙,已千億里矣。豈足耽玩哉?其 寓言譬喻,猶有可采,以供給碎用,充御卒乏。至使末世利口之奸佞、無行之弊子,得 以老莊為窟藪,不亦惜乎?」561。
葛洪以為《老子》所言簡略,不易了悟其中道理。文子、《莊子》、關令尹喜之徒,
則又好玄虛、齊死生,為文多用寓言譬喻,不止無益求仙,甚至易生穿鑿,遺害後學。
此等見解,全由神仙學的觀點立論,是方術派的《老莊》學,恐怕很難為玄學論者所接
559《新譯抱朴子》(上)卷一六〈黃白〉,頁 392。
560《新譯抱朴子》(上 )〈抱朴子內篇序〉, 頁 4-6。
561《新譯抱朴子》(上)卷八〈釋滯〉, 頁 204。
受。而流俗道士的不學無術、欺妄良民,更為葛洪所不齒,除〈金丹〉卷之文外,在〈袪 惑〉、〈勤求〉、〈道意〉諸卷中均有所言,足見其憤恨之情。即如張角之輩亦難免於他的 口誅筆伐。
《抱朴子》曰:「曩者有張角、柳根、王歆、李申之徒,或稱千歲,假託小術,坐 在立亡,變形易貌,誑眩黎庶,糾合群愚。進不以延年益壽為務,退不以消災治病為業。
遂以招集姦黨,稱合逆亂,不糾自伏其辜,或至殘滅良人,或欺誘百姓,以規財利,錢 帛山積,富踰王公。縱肆奢淫,侯服玉食。妓妾盈室,管絃成列。刺客死士,為其致用。
威傾邦君,勢凌有司。亡命逋逃,因為窟藪。皆由官不糾治,以臻斯患。 」562。 葛洪以為張角之徒,垂符禁厭,並富政治色彩,與葛洪所論仙道大異其趣,故不為 他所能容。但自漢末「太平道」與「五斗米道」流行以來,此等道派勢力很強,為其所 惑者眾,葛洪當然要力觝其非。由此言之,《抱朴子.內篇》之作,實即意味著葛洪排 除異端,闡揚道學的努力和成就。563
葛洪在〈自敘〉篇回顧,他從二十餘歲至三十五歲這十餘年間的人生社會際遇時,
說:「洪年二十餘……會遇兵亂,流離播越,有所亡失。連在道路,不復投筆十餘年。
至建武中乃定,凡著《內篇》二十卷,《外篇》五十卷。 」564,換句話說,年青時期的 葛洪,已經不斷經歷過戰爭變亂、到處流離、以及生活不穩定的日子。同時,從他後來 的自述觀點,那一段日子亦記錄了他自己在《抱朴子•內篇》經常所提及的「 年尚少壯,
意思不專,俗情未盡」565,的人生經歷。
葛洪由於受到從祖方士葛玄的得承影響,他的道術傳統保存和傳承於師承秘傳為基 礎的方術傳統。在《抱朴子.內篇》,葛洪也曾屢次提及自己從少就嚮往入山修道術之 心志,並曾這樣述志說,「余少有入山之志」和「余少好方術,負步請問,不憚險遠。
每有異聞,則以為喜。雖見毀笑,不以為戚。 」566。
不過,在晉惠帝太安元年(西元 302),雖然鄭隱和他的入室弟子,希望避免江南 地區即將發生的變亂,而決定遷入霍山隱居567,但是,當時二十歲年輕的葛洪卻沒有與 之一起跟隨,反而自此離開了修道團。此後,鄭隱及其他弟子也莫之所蹤。根據《抱朴 子•內篇》和《晉書》〈葛洪傳〉記載,翌年(西元 303),葛洪回到家鄉丹陽郡句容縣,
轉投入軍旅,參與抗拒一場幾乎使得整個江南地區受摧毀動蕩而由張昌、石冰發動的兵
562《新譯抱朴子》(上)卷九〈道意〉, 頁 230。
563 林麗雪著:《抱朴子內外篇思想析論》, 頁 10-12。
564《新譯抱朴子》(下)卷五○〈自敘〉,頁 694。
565《新譯抱朴子》(上)卷十九〈遐覽〉,頁 470。
566《新譯抱朴子》(上)卷四〈金丹〉, 頁 92。
567《新譯抱朴子》(上)卷十九〈遐覽〉,頁 487。
「鄭隱……太安元年,知季世之亂,江南將鼎沸,乃負笈持仙藥之樸,將入室弟子,東投霍山,莫知 所在焉。」
禍戰爭。568,葛洪在自己的回憶錄〈自敘〉篇曾這樣解釋他決定參與討伐張昌石冰兵禍 的理由,乃是出於他擔憂其江南本土家園或因此叛亂而會廣泛受禍,因此接受了江南士 族領袖的邀請,出任將兵都尉,率領私家部隊抗拒敵兵:「昔大安中,石冰作亂,六州 之地,柯振葉靡,違正黨逆,義軍大都督邀洪為將兵都尉,累見敦迫。既桑梓恐虜,禍 深憂大,古人有急疾之義,又畏軍法,不敢任志。遂募合數百人,與諸軍旅進。」569。
雖然如此,但對剛剛離開修道的二十一歲年青的葛洪來說,他決定參與這場集合江 南大姓家族武裝力量而保衛江南地區利益的戰爭的另一層意義570,似乎亦表明了他已經 改變了自己最初選擇修習道家方術的出世方向,而轉折於在現實世界中尋求個人價值的 追求和實踐。這個解釋乎合了葛洪在《抱朴子.內篇》裡多次述說自己年青時期「俗情 未了」571,的意志方向
葛洪在(西元 304)年離開丹陽句容。但是,正當他前赴洛陽途中,晉司馬王朝卻 發生分封王室之間的軍事變亂,史稱「八王之亂」,歷時四年,一直到(西元 308)年 止。由於北方戰亂,阻隔了往洛陽的通路,因此葛洪不得不放棄入洛的熱切心願,而打 算歸回鄉里。但途中,葛洪又遇上在江南地區同時出現的另場變亂。廬江人陳敏在(西 元 305)年十二月舉兵叛變晉王朝,據兵江東。直到(西元 307)年三月,由於出現其 他江東世家大族改變其原初的利益考慮,而轉移合力攻擊陳敏,結果,陳敏之亂得到平 息572。陳敏在江東據兵叛亂對葛洪的影響結果,使在赴洛途中而折返的他再次在歸路上 受阻,在家歸不得,頓時陷入人生前路迷惘困惑當中。在〈自述〉篇,葛洪回顧當時自 己狼狽的情景時說:「遇上國大亂,北道不通,而陳敏又反於江東,歸塗隔塞 ……流離 播越,有所亡失,連在道路,不復投筆十餘年 。」573。
對於剛剛希望在現世社會實踐自我,又能抱負的年青時期的葛洪來說,人世間戰爭 禍亂的破壞,使他第一次真正經驗人生的挫敗、無奈和苦惱,北洛之行的期望受打破,
回歸鄉里又遇本土變亂而被阻隔,結果,就跟著開展了他在以後數年間判斷經歷人生悲 喜幻變的一大俗世旅程,以及相應的在精神上的失落、醒悟與及最終在神仙世界的獲得
回歸鄉里又遇本土變亂而被阻隔,結果,就跟著開展了他在以後數年間判斷經歷人生悲 喜幻變的一大俗世旅程,以及相應的在精神上的失落、醒悟與及最終在神仙世界的獲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