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葛洪「儒道雙修」的人生軌跡
第五節 葛洪儒道兼修的性命意識
考察葛洪一生的際遇，與當時士大夫流行的人生價值取向一致。葛洪人生觀的形成 是由儒入道，最終立足於道，其人生哲學總表徵是《莊子．天下篇》「內聖外王之道 」901， 可知他既有治世的理想，絕非忘懷於世事；又醉心於修煉長生術，嚮往著飛升成仙境域。
前期的抱負，重在著書立說，希冀以著述補助教化。後期傾向於神仙，幻想借丹藥以脫 離塵世，他在《抱朴子•內篇》中說：
《抱朴子》曰：「予忝大臣之子孫，雖才不足以經國理物，然? 類之好，進趨之 業，而所知不能遠余者，多揮翮雲漢、耀景辰霄者矣。余所以絕慶弔於鄉黨、棄當 世之榮華者，必欲遠登名山，成所著子書，次則合神藥、規長生故也。」902，可知葛 洪的人生理想，首在著作子書，次則合丹藥，求長生，完成子書創作之後，他便將主要 的精力，轉移到修煉神仙長生術上了。
葛洪實踐的「內聖外王」與儒家講求「內聖外王」表面上有相似之處，都抱著一種
899《新譯抱朴子》（上）卷三〈對俗〉， 頁 80—81。
900《新譯抱朴子》（上）卷六〈微旨〉， 頁 161。
901《莊子今註今譯》〈天下篇〉， 頁 873。
902《新譯抱朴子》﹙上﹚卷四〈今丹〉， 頁 122。
樂觀的人生態度，但其內涵卻是頗不相同，儒家「內聖外王」思想發端於孟子。「古之 人得志，澤加於民，不得志，修身見於世。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善天下。」903，「達」
就是「得志」可以實現治平天下的抱負，「窮」就是「不得志」只好獨自修身；前者是
「外王」，後者是「內聖」。從儒家「內聖外王」之學看，是將社會價值放在首位，以「外 王」為基本的處世態度，「外王」失意，不得以才求其次「內聖」，不得不以獨善其身彌 補失落感，一旦有機遇，立刻建功立業，儒家思想以「外王」為本位，「內聖」修身功 夫是培養「外王」的道德情操。
葛洪與儒家、玄學家的「內聖外王」之道也不同，他以自我生命意識價值，擇在社 會價值之前，即以「內聖」為基本的人生意義，然後輔「外王」，以「內聖」為本位。
葛洪「內聖」之道，主要是修煉神仙長生，兼修儒家的道德修養。他與玄學家的「內聖 外王」之道也不同。玄學家的「內聖」之學是儒家的修身還有道家的養生功夫等。而葛 洪的「內聖」之學核心是神仙不死還有養生，這是道教與道家的根本區別。
《抱朴子》曰：「世之謂一言之善，貴於千金然，蓋亦軍國之得失、行己之臧否耳。
至於告人以長生之訣，授之以不死之方，非特若彼常人之善言也，則奚徒千金而已乎？
設使有困病垂死，而有能救之得愈者，莫不謂之為宏恩重施矣。今若按仙經，飛九丹、
水金玉，則天下皆可令不死，其惠非但活一人之功也。黃老之德，固無量矣」904。 葛洪說：世俗之人謂「一言之善」誠然「貴於千金」，然「告人以長生之訣，授之 以不死之方，非特若彼常人之善言也，則奚徒千金而已乎？」葛洪以為生命的價值更高，
可令不死，則奚徒千金而已乎？黃老之德「功德至無量」，葛洪人生價值的性命意識是 體現於「仙」和「聖」的境界中。「行善升仙，得道匡世」，是葛洪超越人生困境的理想 生活方式，葛洪認為，黃帝、老子不死之仙方，可以拯救天下人，功? 固無量矣。由此 觀之葛洪《抱朴子》儒道兼修的性命意識。
《抱朴子》曰：「仲尼，儒者之聖也﹔老子，得道之聖也。儒教近而易見，故宗之 者眾焉。道意遠而難識，故達之者寡焉。道者，萬殊之源也。儒者，大淳之流也。」905。
由於《抱朴子．內篇》的基本核心思想，是宣揚神仙道教，為了回應世人的責難，
提高道教的社會地位，提出「道儒一體」、「道本儒末」、「道可兼儒」、「道為儒體」、「儒 道兼修」、「儒道互補」、「儒道雙修」，然儒道二家，最終的性命意識，是「在朝者陳立 以秉庶事，山林者脩德以厲貪濁」，「殊途同歸」的人生理想。
903 謝冰瑩等注譯：《新譯四書讀本》《孟子》〈盡心上〉（台北：三民書局 2003 年 5 月 五版四刷），頁 605。
904《新譯抱朴子》﹙上﹚卷八〈釋滯〉， 頁 198。
905《新譯抱朴子》﹙上﹚卷七〈塞難〉， 頁 181。
《抱朴子》曰：「道者，儒之本也﹔儒者，道之末也。」906，《抱朴子》又曰：「夫 道者，其為也，善自修以成務﹔其居也，善取人所不爭﹔其治也，善絕禍於未起﹔其施 也，善濟物而不德﹔其動也，善觀民以用心﹔其靜也，善居慎而無悶。此所以為百家之 君長、仁義之祖宗也。」907，葛洪認為，道「為百家之君長、仁義之祖宗也。」，但並 不排斥儒，而試圖將儒家積極用世與道教修煉長生揉合在一起。
葛洪特別推崇既能治世致太平，又能修煉成神仙的人。《抱朴子》曰：「內寶養生之 道，外則和光於世，治身而身長修，治國而國太平。以六經訓俗士，以方術授知音。欲 少留則且止而佐時，欲昇騰則淩霄而輕舉者，上士也。」908，內寶養生之道，外則和光 於世，治身而身長修，治國而國太平。葛洪認為，此乃上士也。上士是葛洪儒道兼修性 命意識的總依歸。
《抱朴子》曰：「昔黃帝荷四海之任，不妨鼎湖之舉﹔彭祖為大夫八百年，然後西 適流沙。柏陽為柱史，甯風為陶正，方回為閭士，呂望為太師，仇生仕於殷，馬丹官於 晉，范公霸越而泛海，琴高執笏於宋康，常生降志於執鞭，莊公藏器於小吏。古人多得 道而匡世，修之於朝隱，蓋有餘力故也。何必修於山林，盡廢生民之事，然後乃成乎？」
909，葛洪認為，黃帝既能治世，又能升仙，勝過了堯舜﹔老子既懂禮教，又能長生，勝 過孔子。「道本儒末」、「道儒一體」的思想，在黃帝、老子身上具體實現，作為長生之 術，葛洪要求「道、德兼修」。「道」指道術，「德」指德行，以體現「仙」和「聖」的 性命意識的境界。
《抱朴子》曰：「終不得長生也。……人欲地仙，當立三百善。欲天仙，立千二百 善。若有千一百九十九善，而忽復中行一惡，則盡失前善，……故善不在大，惡不在小 也。 」910。
葛洪又認為天地有司過之神，監視人的行為，若能積善行德，慈心待物，就會受福 於天，求仙就有希望了，葛洪《抱朴子》將儒家行善積德思想，與道教「長生不死」之 說聯繫在一起了，「道本儒未」、「儒道兼修」的性命意識，作為其安身立命之「儒道雙 修」人生哲學的總依歸。
第七章 結論
綜觀葛洪的一生，從儒、道兼綜逐漸轉向神仙道教之路，雖與其人生的際遇有關，
也是他個人的人生歸趨，更重是魏晉前後社會、文化、反映於葛洪一生的具體驗證。
906《新譯抱朴子》﹙上﹚卷一０〈明本〉，頁 243。
907《新譯抱朴子》﹙上﹚卷一０〈明本〉，頁 255。
908《新譯抱朴子》﹙上﹚卷八〈釋滯〉， 頁 195－196。
909《新譯抱朴子》﹙上﹚卷八〈釋滯〉， 頁 196。
910《新譯抱朴子》﹙上﹚卷三〈對俗〉， 頁 80－81。
《抱朴子》是葛洪代表作，《抱朴子•內篇》言神仙方藥、鬼怪變化、養生延年、
禳邪? 禍之事確實歸屬於神仙道家。《抱朴子•外篇》言人間得失、世事贓否，雖兼攝 道、法、墨之言，但不失儒家的真旨，特富漢儒，含容兼攝的色彩。這種「內道外儒」
統貫思想，「儒道雙修」的人生依歸，最終立足於神仙道家為人生終點，一方面源自他 的家學與師承，他的父祖世代仕宦，頗傳儒風，有秉文經武之才，故葛洪在年少時，即 開始閱讀經書及寫作詩賦雜文。但因東吳濱海一帶道教盛行，從祖葛玄則又受學於方士 左慈，而頗傳仙道術數，號為葛仙公。葛洪年少時，由鄭隱處習得仙公之學，後又向鮑 靚習道，而奠定了他神仙學的基礎。另一方面則受魏晉時代背景及當時學術思想的影 響，在魏晉那個亂世，有許多讀書人雖有滿懷抱負，終因時不可為，而棄儒從道，葛洪 晚年亦是如此。但《抱朴子》? 是他調和儒道之作，這是他十五六歲時，兼習儒道以來，
歷經自我的衝突矛盾、掙扎徘迴，反省探求所獲致的結果，更是他思想發展的里程碑。
考察葛洪一生的經歷，「儒道兼修」思想，「道本儒末」的思考哲學，已隱示了他對 道儒思想價值評判，因此，在後來人生旅程中，經歷到儒道衝突、矛盾，而實際履行上 遭遇困難時，就逐本捨末，追求仙道的驗證去了。他在〈金丹〉之末說：《抱朴子》曰：
「予忝大臣之子孫，雖才不足以經國理物，然疇類之好，進趨之業，而所知不能遠余者，
多揮翮雲漢，耀景辰霄者矣。余所以絕慶弔於鄉黨，棄當世之榮華者，必欲遠登名山，
成所著子書，次則合神藥，規長生故也。」911。
由此看來，葛洪前期的抱負，重在著書立說，也是前期的人生理想，希望以著書來 補助社會的教化，後期乃傾心於幻想借丹藥以脫離紛擾塵世，修煉神仙長生術，嚮往飛 升成仙的世界。換言之，《抱朴子》內外篇不只代表葛洪三十五歲以前的思想，也暗示 了他日後生命觀的抉擇，堪為葛洪一生心路歷程的最佳寫照。
《抱朴子．外篇》，以儒家思想為主，其中兼攝、道、法、墨思想內容。當時玄學 盛行，士大夫競尚《老莊》，鄙薄周孔。葛洪則說：《抱朴子》曰：「今聖明在上，稽古 濟物，堅隄防以杜決溢，明褒貶以彰勸沮。想宗室公族及貴門富年，必當競尚儒術，撙 節藝文，釋老莊之不急，精六經之正道也」912， 因為葛洪主張「興儒教以救微言之絕」
913，他尊崇儒家的地位，要求王公貴族崇尚儒學、重視教育，批判清談及《老莊》放誕 之風，由此可知葛洪晚年，雖走上消極避世之途，但卻與放浪形骸，清談家之流不同。
《抱朴子．外篇》君道臣節、審舉窮達、譏俗救生的範疇，頗涉世事，由於葛洪身 處學風保守的江南，其思想大抵承襲漢儒之舊，對當時流行的北方玄學不予採納，且強 烈的觝排。更常因事制宜，稍涉諸家之言，深富漢儒駁雜的色彩，可謂漢代以來儒家的
911《新譯抱朴子》（上）卷四〈金丹〉， 頁 122。
912《新譯抱朴子》（下）卷四〈崇教〉， 頁 78。
913《新譯抱朴子》（下）卷一〈嘉遯〉， 頁 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