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疑眾說以存疑

葛洪先指出世人不信神仙的原因，再逐一加以推翻，以解除世人對神仙的懷疑。他 以為世人所以不信神仙的理由有三：

（１） 未見神仙

葛洪以為神仙的好惡與常人異，常好隱居埋名，即令遊戲人間，亦外同凡庸難以辨 識，加以避免不信者的疵毀，故益潛遁。而世人往往以不見神仙即不信有神仙，殊不知 經驗與知識的範圍有限，若以不聞、不問、不見、不知即謂之無有，則天下可信之事有 幾？

《抱朴子》曰：「雖有至明，而有形者不可畢見焉；雖? 極聰，而有聲者不可盡聞 焉。雖有不章豎亥之足，而所常履者，未若所不履之多。雖有禹、益、齊諧之博，而所 記識者，未若所不識之眾也。萬物芸芸，何所不有？況列仙之人，盈乎竹素矣，不死之 道，曷為無之？……天地之間，無外之大，其中殊奇豈遽有限？詣老戴天而無知其上，

631《嵇康詩文》〈養生論〉頁 128。

632李豐楙著：《不死的探求－抱朴子 》， 頁 142。

終身履地，而莫識其下。形骸已所自有也，而莫知其心志之所以然焉；壽命在我者也，

而莫知其脩短之能至焉。況乎神仙之遠理，道德之幽玄，仗其短淺之耳目，以斷微妙之 有無，豈不悲哉？」⁶³³。

葛洪以為目察百步，猶不能了了，若欲以所見為有，所不見為無，則天下之有無，

亦必多矣。何況玄之又玄，妙之又妙的事，更不可以察見與否，定其有無。故《抱朴子》

曰：「故雖不見鬼神，不可得謂天下無鬼神也；雖不見仙人，不可謂世間無仙人也。」⁶³⁴。 綜此而言，葛洪指出世人訴諸經驗的謬誤，凡是超經驗之物，不可遽斷其有無。這 種精神或許多少得自《莊子》「知也無涯」⁶³⁵，論的啟發。即承認人類認知能力的有限 性，這是道家知識論的特色。

（２） 五經不載、周孔不言

有人以為果仙道可求得，《五經》何以不載？周孔何以不言？聖人何以不度世？上 智何以不長存？若周孔不知，則不可為聖；若知而不學，則是無仙道。葛洪則以為「五 經所不載者無限矣，周孔所不言者不少矣」，不可以此推論其所不載不言盡屬虛妄，於 是列舉許多《五經》不載奇事和聖人不為之奇能，以為既不能由此而斷定必無此等事，

則亦同樣無法斷定必無神仙之事。其實，他所舉諸例稀奇古怪，如獨目三首、馬閒狗啼、

脩臂交股、黃池無男、穿胸旁口，女媧地出、杜宇天墮、君子為鶴、小人成沙、精衛填 海、交讓遞生等，往往失之考察未精、不諳物理，致流於荒謬無稽，實不足證。即若為 真，亦僅是特例而已，此等例證的可信度當然很薄弱⁶³⁶。

故《抱朴子》或問曰：「若仙必可得，聖人已修之矣。而周孔不為之者，是無此道 可知也。」《抱朴子》曰：「夫聖人不必仙，仙人不必聖」⁶³⁷，葛洪認為，一般所謂「聖 人」是指周孔之類的治世「聖人」，而非黃老之類的得道「聖人」。《孟子》中有所謂：「清 之聖者、和之聖者、任之聖者之別」，故「聖非一事」。以此推之，亦可以有機械之聖、

治疾之聖、占侯之聖、卜筮之聖、筋力之聖、勇敢之聖、輕速之聖、知音之聖、用兵之 聖等分別。又孔子門徒七十二子，各得「聖人」的一體，是「聖事有割判」；顏淵具體 而微，是「聖事有厚薄」。既然如此，「善於道德以致神仙者」，自然可以稱為「得道之 聖」。除非像黃帝那樣「先治世而後登仙」的高才者，能兼有治事與得道的聖事，否則，

一般人皆視其? 賦而定其成就，不必責其兩兼。誠如《抱朴子》曰：「人生星宿各有所

633《新譯抱朴子》（上）卷二〈論仙〉， 頁 19，頁 28。

634《新譯抱朴子》（上）卷二〈論仙〉， 頁 47。

635《莊子今註今譯》〈秋水篇〉「計人之所知，不若其所不知；其生之時，不若未生之時；以其至小求窮 其至大之域，是故迷亂而不能自得也」，是謂「知也無涯」之意，頁 434。

636 林麗雪著：《抱朴子內外篇思想析論》， 頁 48

637《新譯抱朴子》（上）卷一二〈辨問〉，頁 299。

值。 」⁶³⁸

「聖人」既不值仙宿，自不能得仙道，其生理需求與凡人無異，不食則飢，不飲則 渴，灼之則熱，凍之則寒，撻之則痛，刃之則傷，歲久則老，損傷則病，氣絕則死。所 不同於凡人者，僅在於才長思遠，口給筆高，德全行潔，強訓博聞而已，豈能無事不兼？

既已著作典謨，安上治民，就不能再責求他知仙道如：長生不死」。又舉《論、孟》史 藉所載孔子不知不能之事，以證「聖人」有所不能、有所不知，即使能知，亦可能因不 好而不為。

故《抱朴子》曰：「人所好惡各各不同，諭之以面，豈不信哉？誠合其意，雖小必 為也；不合其神，雖大不學也……日月有所不照，聖人有所不知，豈可以聖人所不為，

便云天下無仙！是責三光不照覆盆之內也。」⁶³⁹，故可說「日月有所不照，聖人有所不 知，豈可以聖人所不為，便云天下無仙！」。《抱朴子》又曰：「若聖人誠有所不能，則 無怪於不得仙。不得仙亦無妨於為聖人，為聖人偶所不閒。」⁶⁴⁰。

總而言之，葛洪是指出當時人訴諸權威的謬誤。經書與聖賢，自漢代崇儒以來，已 被神聖化，迨王充《論衡》出，始有疑聖人和經說之論。

《論衡•問孔》「世儒學者，好信師而是古，以為賢聖所言，皆無非專精講習，不 知難問。夫賢聖下筆造文，用意詳審，尚未可謂盡得實，況倉卒吐言，安能皆是？不能 皆是，時人不知難，或是意沉難見，時人不知問。案賢聖之言，上下多相違，其文前後 多相伐者。世之學者，不能知也。」⁶⁴¹。

王充於聖賢之言固多問難之詞，於書籍典冊亦不敢盡信其真，故作〈書虛〉篇以斥 其非。魏晉時主張「排聖賢反禮法」者更是不勝枚舉。雖然如此， 葛洪對這種「聖人非 全能論」，仍不免有所顧忌，所以為自己圓說。故《抱朴子》曰：「吾聞至言逆俗耳，真 語必違眾。儒士卒覽吾此書者，必謂吾非毀聖人。吾豈然哉，但欲盡物理耳。理盡事窮，

則似於謗訕周孔矣 。」⁶⁴²，其實葛洪目的不在非毀聖賢，做無謂的人身攻擊，而是就事 論事，以盡事理而已。

〈3〉求而不得

《抱朴子》曰：「凡世人所以不信仙之可學、不許命之可延者，正以秦始、漢武求

638《新譯抱朴子》（上）卷八〈釋滯〉， 頁 212。

639《新譯抱朴子》（上）卷一二〈辨問〉，頁 314－315。

640《新譯抱朴子》（上）卷八〈釋滯〉， 頁 216。

641《新譯論衡讀本》（上）卷九〈問孔篇第八十八〉， 頁 439。

642《新譯抱朴子》（上）卷一二〈辨問〉，頁 308。

之不獲，又少君、欒大為之無驗故也。」⁶⁴³，秦皇、漢武是一國之天子，少君、欒大是 一朝之大臣，既富且貴，其求仙不得，最足以增加人們對仙道的懷疑。

葛洪以為他們求仙不得，是有原因的。一般言之，學仙之法講求「恬愉澹泊，滌 除嗜欲，內視反聽，尸居無心」，「靜寂無為，忘其形骸」，「愛逮蠢蠕，不害含氣」，「止 絕臭腥，休糧清腸」，「溥愛八荒，視人如己」，而人君所處之位、所治之事、所求之欲，

在與之背道而馳，「愛學之情卒難遣，而絕俗之志未易果」，徒有好仙之名，而無修道之 實。所知淺事不能悉行，要妙深秘，又不得聞，且不得有道之士，為合成仙藥，故不得 長生，無所可怪。再說欒大所知，實自淺薄，飢渴榮貴，冒干貨賄，衒虛妄於苟且，忘 禍患於無為，以此區區小子的奸偽，豈足以證明天下的無仙？至於少君有不死之方，「尸 解」而去，子書史? 所載甚詳，焉可不信？

由以上可知葛洪以為，仙道求之不得的原因是由於「立志不堅」和「不得其法」，

此外，他以為仙道本身的奧妙難解，也是原因之一，《抱朴子》曰：「夫鑿枘之麤伎，而 輪扁有不傳之妙；掇蜩之薄術，而傴僂有入神之巧。存乎其人，由於至精也。況於神仙 之道旨意深遠，求其根荄，良未易也。松、喬之徒，雖得其效，未必測其所以然也，況 凡人哉？……吾今知仙之可得也，吾能休糧不食也，吾保流珠之可飛也，黃白之可求也。

若責吾求其本理，則亦實復不知矣。世人若以思所能得謂之有，所不能及謂之無，則天 下之事亦? 矣。」⁶⁴⁴，葛洪以為，世間任何一件雕蟲小技都有其神妙處，神仙之道的妙 處更是不可盡書，神仙之道旨意遠，難於以理推求。

《抱朴子》曰：「天下之事萬端，而道術尤難明於他事者也。何可以中才之心，而 斷世間必無長生之道哉？若正以世人皆不信之便謂為無，則世人之智者，又何太多 乎？……日月有所不能周照，人心安足孤信哉？」⁶⁴⁵，如此奧妙難解的仙道，自不是人 人皆可通達的，亦如：「日月有所不能周照，人心安足孤信哉？」葛洪以為，求仙道除 了先要有信念之外，還要能付諸行動，並持之一恆。

《抱朴子》曰：「患於聞之者不信，信之者不為，為之者不終耳。夫得之者甚希而 隱，不成者至多而顯。世人不能知其隱者，而但見其顯者，故謂天下果無仙道也。」⁶⁴⁶， 葛洪以為，一但信其臆斷，仗其短見，自謂所度，事無差錯，習乎所怪，怪乎所稀，即 使提耳指掌，亦終不悟。這顯然是受道家重經驗的影響，由「道」之不可詮譯而肯定體 驗的重要。

以上所述均係消極的破壞性理論，其次，就積極的建設言，葛洪力辯神仙可信而且

643《新譯抱朴子》（上）卷二〈論仙〉， 頁 36。

644《新譯抱朴子》（上）卷三〈對俗〉， 頁 68－69。

645《新譯抱朴子》（上）卷四〈金丹〉， 頁 94。

646《新譯抱朴子》（上）卷五〈至理〉， 頁 131。

可學，2•博徵載籍以定論。因為宇宙萬象有常則，亦有變例，物類受氣不定，可以互 變，而且小術有驗，大者亦必可信，何況史冊亦有明言，當不致有誣。以下即就此四項 理由分述之：

（１） 宇宙萬象有常則，亦有變例

有人以為有始必有卒，有存必有亡，此乃人理之當然，必至之大端。世間安得奇 方，能使當老者復少，應死者反生？葛洪則不以為然，《抱朴子》曰：，「夫存亡始終，

誠是大體，其異同參差，或然或否，變化萬品，奇怪無方，物是事非，本鈞末乖，未可 一也。夫言始者必有終者多矣，混而齊之，非通理矣。……萬殊之類，不可以一概斷之，

正如此也久矣。」⁶⁴⁷。

葛洪深信存亡始終，固是常則，但天地萬物，殊類異品，亦可以有變例存在，於是

葛洪深信存亡始終，固是常則，但天地萬物，殊類異品，亦可以有變例存在，於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