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吹動大麥的風》──平民視角的歷史再現
第二節 《吹動大麥的風》 「多元想像」的文本分析
英國史家柯林烏(R.G.Collingwood)36認為：「歷史事件並非僅僅是現象或觀察的對 象，史學必須看透現象並辨析其中的思想」，並認為歷史學家必須找到歷史現象後面的 思想，才能理解歷史現象。因此歷史學家的任務不僅是記錄事實，而且要揭露事實後面 的思想，這樣才能構成一個「言之成理」的故事。科林烏又提出「建設性想像」(Constructive imagination)的概念，不是指通過想像取得某種效果，而是指通過想像去發現歷史人物的 內心活動。37史家不一定是事件的目擊者，要獲得有關歷史的知識，只能通過這種間接 的方法，也就是邏輯上的推理方法去取得。這樣的推理其實是從歷史事件的「果」，去 推求其原因，因此要深入探討表面行動和政策後面的動機，對歷史事件有整體結構的理 解後，才能由「果」反推其「因」。歷史家是今人，不是古人，通過他們的推斷，歷史 只能是當代人眼中的歷史。
當代歷史學家海登懷特(Hayden White)認為歷史敘述必須有連貫性，要取得連貫 性，就必須將「事實」剪裁(tailorling)一番，使這些事實符合某一故事形式的要求。歷 史敘述是告訴我們對這些事件應向哪個方向去思考(in what direction to think)，並在我們 的思想裡充入(charge)不同的感情價值。懷特還從另一角度闡述歷史敘述的功能。他說 歷史家的任務就是把讀者不認識的一大堆陌生事實，無意義的事實，用共同文化中的共 同概念或形式組織起來，使讀者感到熟悉，感到可以理解。而任何歷史著作要取得足夠 的「連貫性」以致足以敘事，便都是一種「虛構」。38
一、影片背景
《吹動大麥的風》（The Wind That Shakes the Barley）是 2006 年肯洛奇導演的英國 電影。影片是敘述愛爾蘭獨立戰爭（1919 年－1921 年）、與愛爾蘭內戰（1922 年－1923 年）期間，發生在庫克郡的抗英故事。庫克郡是愛爾蘭建國英雄邁可柯林斯的故鄉，在 那裡，他訓練了很多共和軍的成員，他的故居遭遇英軍無情的破壞焚毀，最後他在庫克 郡遭襲而死。把影片故事設定在庫克郡，自然與建國英雄柯林斯取得緊密的關聯，使得 任何一位戲中抗英的角色，直接間接都成了柯林斯的子弟兵，都對愛爾蘭建國做出了貢 獻。透過肯洛奇這種想像，使得影片蘊涵更深層的意境。電影名稱是肯洛奇取自 19 世
36柯林烏 (R. G. Collingwood，1889-1943)牛津大學的哲學教授和歷史學家。他的朋友在他死後幫他出版的
《歷史的理念》(The Idea of History，1946)，是近代討論歷史哲學的重要著作。
37楊周翰，〈歷史敘述中的虛構，作為文學的歷史敘述〉，《當代》，第 29 期(1988 年，9 月)，頁 41。
38楊周翰，〈歷史敘述中的虛構，作為文學的歷史敘述〉，《當代》，第 29 期，頁 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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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愛爾蘭詩人羅伯德威爾喬伊斯 Robert Dwyer Joyce 的同名民謠〈The Wind That Shakes the Barley〉。
二、劇情介紹
影片由一對愛爾蘭南部庫克郡的年輕兄弟戴米恩（Damien）與泰迪（Teddy），還 有一位火車司機丹(Dan)串起整個故事的主軸。影片敘述的雖是愛爾蘭共和軍奮鬥的故 事，但其中還交織著社會底層控訴、教會的選邊站、社會主義的理想、親情的撕裂、女 性的奮鬥、小老百姓的無奈等等，劇情的豐富，使得影片具有史詩般恢弘的氣勢。
電影的開始是場曲棍球賽，戴米恩、泰迪等一群熱血男人在球場上奔馳、競爭，背 景襯著愛爾蘭的青翠山巒，令人心舒神暢，心曠神怡。興高采烈的球賽後，劇情急轉，
黑棕部隊(Black and Tans )39前來取締非法集會40的曲棍球賽，在衝突中，米宏喪命。
長期遭英國高壓統治的愛爾蘭，為了尋求獨立，民間發起了敢死游擊隊的組織，來 對抗英軍，戴米恩的哥哥泰迪與曲棍球友們幾乎都是這組織的基本成員，大家極力勸戴 米恩加入，但米宏的喪命似乎還不足以讓戴米恩下定決心宣示抗英而放棄赴英從醫的大 好前途。他認為米宏的死只是匹夫之勇，游擊隊只是以卵擊石，那不叫勇敢，米宏也不 是英雄，那樣的犧牲太不值得了。他的美好前程在倫敦大醫院即將展開，那是小人物翻 身最重要的機會，遂留下傷心的米宏家人，與失望的球友們，踏上前往倫敦之路，他轉 身離去的步伐，似乎不是那麼堅定，沉重中還透露著一份無奈。
戴米恩看盡了英國對愛爾蘭的苛政，在前往倫敦述職的途中，又在車站目睹了英軍 對自己同胞的暴虐，而鐵路工人們不畏權勢，謹守工會的規定不替英軍服務，不惜流血，
就算徒手也要與英軍對抗到底，小人物的那份勇敢與堅持大大撼動戴米恩，他終於放棄 了醫生的職業，回鄉追隨他的哥哥泰迪加入共和軍的游擊隊。這對熱血兄弟出生入死，
攜手為了同胞的自由平等而奮戰。
他們用曲棍球桿模擬步槍進行軍事訓練，很快地便正式接受任務，開始對英軍進行 游擊戰。他們接受上級的指示，運用了大膽激進的戰略，偷襲公家單位如軍營、警局、
法庭、稅務所，進行暗殺、搶奪武器……等，果然成功迫使英軍停戰談判，訂立《英愛 條約》。原以為抗爭的結果將帶來甜美的和平，結果卻是要自由邦放棄北愛六郡，並且
39 (Black and Tans)是一次大戰結束後，許多軍人亟待就業，英國招募英格蘭和蘇格蘭的退伍軍人所成立 的輔助警力，因其制服顏色而命名。
40違反所謂的「領土防務法」，就是禁止一切的集會、結社，包括曲棍球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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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要向英王效忠。原本一起在球場奔馳、在戰場匍匐奮戰的弟兄同志，遂分成兩個陣營：
自由邦與共和軍。在自由邦成立之後，昔日並肩作戰的弟兄，瞬間變成了敵人。內戰成 了自己人打自己人的局面，兄弟反目，成了互不相容、鏖戰火拼的雙方。此時哥哥泰迪 成了自由邦新政府的領導階層，弟弟戴米恩則因無法接受《英愛條約》的內容而站在共 和軍這邊，繼續其反對的立場，只是從過去的反英，變成了反自由邦，甚至反對自己的 親哥哥，最後導致哥哥為了執行軍令而處決弟弟的悲劇。從戲剛開始的球賽，到劇終的 處決，同樣都是對抗，卻是流汗與流血的天地之別。41
雖然《吹動大麥的風》是肯洛奇描述愛爾蘭獨立戰爭（1919 年－1921 年）、與愛 爾蘭內戰（1922 年－1923 年）的故事，但全片沒有出現任何一位歷史上的大人物，所 有戲中角色，也都不曾有人為其紀言立傳。因此，這些角色成了一個個的活棋，任由肯 洛奇擺放在英愛戰爭，與愛爾蘭內戰這樣一個大時代當中。其中小人物所接收的命令或 來自上級的指示也全由民眾傳遞訊息，為了連貫劇情，使其合理化，肯洛奇發揮豐富多 元的想像，以成就本片《吹動大麥的風》。
三、反英暴政的核心
戰爭是本片的主軸，但是支撐這場戰爭的內在理由，卻是整部影片最重要的核心思 想。若無法理解這些思想，就無法理解這場戰爭為何而戰，因何而犧牲。42反英苛政則 是英愛戰爭最淺層的理由。追求愛爾蘭社會真正的自由與平等則是愛爾蘭內戰更深層的 理由。
影片一展開，就有黑棕部隊，前來強勢取締球賽成員，宣稱執行所謂的「領土防務 法」。就是禁止一切的集會、結社，包括曲棍球賽。一個普通人民的生活娛樂都被限制，
這是戲中所出現的第一宗英國對愛爾蘭的苛政。取締的過程粗暴，不但有肢體暴力，還 有語言暴力。所有英、愛人士接觸的場面，高高在上的英人皆會爆出粗口，羞辱愛爾蘭 人。還禁止說愛爾蘭語，在公務場合，民族語言被禁止，使用愛爾蘭語成了一種罪名，
愛爾蘭人沒有言論內容的自由，就連使用語言的自由都被限制。接著濫殺無辜，不經審 判，動用私刑，以致到處有人喪命，例如凱文、強尼、科勒姆，他們在兵營裏被害，班 尼，挖泥炭的時候背後中槍，艾丹，受盡拷打，然後被吊死，米宏則是在他家裡被前來 執行公務的人打死。只是一項取締非法集會的公務，就引出英國對愛蘭的種種暴政。肯
41吹動大麥的風 http://blog.sina.com.tw/barley/
42楊周翰，〈歷史敘述中的虛構，作為文學的歷史敘述〉，《當代》，第 29 期，頁 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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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奇徵用了很多大時代的故事，這些事件分別發生在愛爾蘭各地各個角落，在不同的人 身上。藉由一些角色把個別發生過的史實，剪裁、集中、壓縮、合併、連貫起來，集中 由少數戲中人詮釋。43如此，就成了一部多元想像的戲劇。為了使戲劇不致變成粗糙乾 澀的歷史事件組合，虛構一些細節使劇情圓滿流暢，是不可避免的手法，而且是使戲劇 成為偉大的作品所必須的。44
在《吹動大麥的風》裡，肯洛奇把多元想像發揮到淋漓盡致，以下對戲中英愛戰爭 的理由，亦即愛爾蘭的反英理由繼續論述。
發生在十九世紀中葉的愛爾蘭大饑荒，45幾乎每一戶人家都有因而死亡的不幸，成 了愛爾蘭人民共同的悲痛記憶。雖然發生的年代已經過了半個多世紀，但是當年存活下 來的人，傷痛的記憶猶存，雖然只有佩姬老奶奶一句台詞，她幽幽道來：「我四歲那年，
爸爸在大饑荒的時候，病死了……」僅一句台詞就已發揮其「連貫」的作用。肯洛奇利 用戲中個人的記憶，來喚醒「民族集體記憶」，以控訴英國當年對愛爾蘭的饑荒見死不 救的殘忍。
愛爾蘭男人們不是參加共和軍，就是出外工作，黑棕部隊前來查核搜索，找不到他 們要的東西，便放火燒屋，對婦孺施虐。喜奈被殘忍施虐時，她的聲聲哭喊是對英國暴 政的一種控訴，也是在呼喚愛爾蘭人的民族意識。而旁人對喜奈的遭遇既同情又無奈，
就像戴米恩幾次想衝過去制止，卻又被旁人拉住，只能眼睜睜的看著悲劇的發生。在戲
就像戴米恩幾次想衝過去制止，卻又被旁人拉住，只能眼睜睜的看著悲劇的發生。在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