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唯識二十論》、《成唯識論》對外境實有論的批判
第一節 《唯識二十論》外境實有論批判之辨析
《二十論》的主要內容，為世親辯破外道對「唯識」的質難，彰顯「外境 為內識顯現」的合理性。換言之，本論為闡述「唯識無境」之理，評破外境實有 論者的論點，同時論證「唯識無境」之著作。關於外境的主張，除佛教主張「唯 識無境」之理外，尚有經量部(Sautrāntika)等主張外境實的論者們，針對佛教的 上述主張，提出質疑。譬如說，如果說沒有實際存在的外境，一切皆為心識所變 現，為何要見到聖彼得教堂，必定要在羅馬梵蒂岡呢？應是隨處可見才是！像這 樣富有哲學性思惟的問答被收錄在《二十論》中，亦為本節討論內容的重點。此 中，針對唯識學派對外境實有論的批判內容，將兩派所主張的內容分為六大類，
分別說明如下：
一、事物是否存在？
(一)、分為處、時、相續及作用不決定等四個面向討論：
唯識學派所稱的「外境」，人們對於它們存在與否的認知，係建立於某 些條件上，諸如：有其固定或特定的「場所」、「時間」、「作用」以及對現象 生起「共同認識」等。然而在唯識學派的評破外境實有論者的背後，將一切 的認知活動訴諸心識，是否有暗示著認知活動可以脫離現實世界的約制，而 使得認知活動有一種任意性，像變魔術般變出想認知的對象？如果是，那麼 這樣的主張便與現實世界間的情況相互矛盾；如果不是，那麼這種破斥方式，
所闡明「唯有心識」之論述是隱晦的，此亦值得吾人深思。關於這類的諍辯，
亦出現在由世親所著的《二十論》中，作者設想有論敵指出：
若識無實境，則處時決定，相續72不決定，作用不應成。73
上述意為，假設如唯識家所主張，一切法唯有心識，並無實存的外境，
則有四項疑難，使得上述論點不能成立：
1、為何某一特定處所的「識」只發生在該特定處所，而非一切處呢？
2、何以一定的識只出現在某時，而非一切時都可以出現呢？
3、如果世間萬象都是心識所變現，為什麼眾生會對同一個外境產生認識，
應該是各自見自己所變現的外境才是？
4、由於一切唯識所變，無實存的外境，故而，由識所變現的「萬法」，也 應無作用產生，但是日常生活經驗中的種種「萬法」，並非如此。因而，
唯識家所主張「唯識無境」是不能成立的。
關於上述假設性的質難，世親以夢為喻，於《二十論》中有頌云：
處時定如夢，身不定如鬼，同見膿河等，如夢損有用。74
以上頌文意為，吾人所見到的外境雖有一定的處所及時間，但是這樣的 情形在夢中也是相同的，一樣有處所及時間。而由於眾生種類眾多，投生同 一趣的眾生，由於共業之故，故而可以見到同樣的「外境」；而不同趣的眾生，
所見到的外境也就不相同。如同在佛教中，一水四見的比喻，同樣的一條河 流，在人類眼中，是一條河川；天人看來是寶飾莊嚴之寶池；而在餓鬼眼中 為膿血之河；魚則視之為最佳居所。由於業報不同而所見各異。至於夢中的 境界雖是心識所變現的幻境，但有時也有其作用，譬如男女夢淫時，也能使
72 相續，是有情的異名，亦人生的異名。每一有情的生命體，雖說剎那演化而沒有它的常恒性，
但因由於五蘊要素的組合，所謂「因果成流，不斷不常，前後相續」，所以名為相續。參閱釋 演培 (1993:20)。
73 《二十論》，《大正藏》冊 31，頁 74c。
74 《二十論》，《大正藏》冊 31，頁 74c。
之流失精液，產生損害身體的作用。因此，即使夢境並非實有，也有其作用。
關於一定處所、時間的假設性質難，世親於《二十論》中以夢為喻加以 解釋云：
謂如夢中雖無實境，而或有處見有村、園、男、女等物非一切處，即於 是處或時見有彼村、園等非一切時。由此雖無離識實境，而處時定非不 得成。
上文意為，譬如夢中雖然沒有實境，但是夢境中的村、園、男、女等事 物並非一切處所或一切時皆可見。因此，雖為離識外不實之境，也是在一定 的時間、處所出現。因此，如以唯識無境，則事物不應出現於定時、定處的 質難不能成立。如以因明論式論證，以夢與清醒時相同為例，則可列不完整 論式如下：75
宗：覺時無實外境，是處決定的(清醒時，無實存的外境，有場所的決定)。
因：自許外境無實故(唯識學家主張外境並非實存)。
喻：如夢中所見的村、園、男女等。(例如：夢中的村、園、男女，亦有其 特定地點、時間才能看見，並非一切處或時皆可得見。因此，即使在 夢中，亦有場所的決定)。
另外，在相續不決定方面，如唯識學派主張「唯識無境」，同一時間及 處所，有許多相續存在，為何不同的有情都能見到阿里山，而非其中的一個 有情可以看見？針對此一質難，世親於《二十論》中釋云：「謂如餓鬼，同業 異熟，多身共集，皆見膿河，非於此中定唯一見。76」其意為，如同餓鬼們，由於
75 論式中，所謂「不完整論式」之說，參見李潤生 (1999:98)。
76 《二十論》，《大正藏》冊 31，頁 74c。
過去造相同之惡業，今生故得異熟苦果，眾多餓鬼聚集時，皆將清溪視為膿 河，且並非僅一餓鬼能見，其餘則不能見。以此譬喻論證「相續不決定」之 質難，不能成立。另外，如採因明論式論證「相續不決定」(現象本身並非一 人所變現)之理，則可列不完整論式如下：
宗：同於一時，同於一處，無實外境得為眾人所見。
因：自許境無實故。
喻：如餓鬼所見膿河、糞尿等。77
上式意為，同一時間及外境，人們所見為清溪，餓鬼則見到膿河。可見 外境是不實的，論敵的質難不能成立。而多數人能見到的事物，為多人心識 共變的結果，並非一人所變，如以「多數人能見到之事物」做為事物是否存 在的依據，實無法成立。
至於，假設「作用不決定」的質難為，如唯識學派所主張的「唯識無境」
之理能成立，那麼，何以眩翳患者所見之髮蠅沒有髮蠅的作用，而正常人所 見的髮蠅卻有作用？此一假設性問難，世親於《二十論》中以譬喻說明道：「又 如夢中，境雖無實，而有損失精血等用。78」其意為，譬如夢見男女交媾，夢境 雖不實，但男子有損精等作用，女子則有損血等作用。因此，該「作用不決 定」之難不成立，而「眩翳患者所見的髮蠅無作用，而正常人所見之髮蠅有 作用」可成立。如以因明論式論證「作用不決定」之理，列不完整論式如下：
宗：眩翳患者與正常人所見髮蠅等，或有作用，或無作用。
因：自許境無實故。
77 李潤生 (1999:107)。
78 《二十論》，《大正藏》 冊 31，頁 74c。
喻：如夢中失精等。79
因此，世間事物的存在與否，並非因其有固定場所，便能證明該處所存 在，亦不因有特定的時間或作用，乃至「所有的人」都看見，以此做為外境 存在論證的有力支持。因此，我人認為能證明事物存在的思惟模式，值得加 以思索、質疑。至於「唯識無境」之理與現實生活經驗相違之處，唯識學派 則提出山河大地等並非由單一有情所變現，而是由許多有情共變所成。這個 部份，的確較難以理解，因為，唯識學派所謂的「變現」並非如「變魔術」
般的「無中生有」，而是藉由心識作用的轉變，達至一種讓我人(未證悟的有 情)以為，經由前五識可以看到或感覺到有真實外境的存在。事實上，我人所 見、聞、覺、知的種種事物，只是心識所變現的「似境」。因此，基本上，唯 識學派的立場強調的是，我人的心識只能緣知心內的「似境」，至於心外是否 有「境」的存在，如以《二十論》或《緣論》中對極微的破斥來看，唯識學 派否認外境存在的確有其軌跡可尋。然而，不容諱言地，這種難以理解的情 況或者只能在成佛開悟之後，才能真正理解吧！
(二)、極微(paramanu)的討論
極微理論並非佛教所獨創的思想主張，例如勝論派(Vaiweskia)，認為宇 宙萬有為客觀的實存，而物質本體則由地、水、火、風四大極微所組成，極 微之數無量，其性常住不變，其相不可視見。然而，極微之所以成為各派爭 論的焦點，不外乎極微是物質（色法）分析至極小不可分之單位。在肯認有 所謂最小的物質單位存在的同時，亦即接受實有外境存在的主張。因此，極 微以何種樣貌呈現成為重要的論辯議題，亦為本文關切的重點。
至於《二十論》、《二十論述記》及《緣論》中對於極微的討論可分為以 下幾項加以說明：80
79 參見李潤生 (1999:108)。
80 參見《二十論》，《大正藏》 冊 31，頁 75b；76a；《二十論述記》，《大正藏》冊43，頁 992a-997a；
1、執色等法體是一：
勝論派認為世界有成、壞劫等分期。壞劫時，地、水、火、風等是 極微性，散在各處，常住不滅，其數眾多，體非是一。到了成劫時期，藉 由兩兩極微生一個子微的方式，輾轉產生三千大千世界。其中，子微之量，
與父母相同，體是一，由父母而生，故而性是無常，但父母極微之性則為 常。又，父母極微，因為非常微細，而不能成為眼等識的所緣對象；至於 由父母所合而成的子微及至三千大千世界，由於較為粗顯，故能成為眼等 識的所緣對象，而此三千世界，體亦是一。81
唯識學派針對上述的論證的評破，見於《二十論》頌文云：「以彼境 非一」。其意由世親進一步以長行解釋為：
謂若實有外色等處，與色等識各別為境，如是外境或應是一，如勝論者執 有分色；……且彼外境理應非一，有分色體異諸分色，不可取故。82
上述意為論破外道(勝論派)執色等法體唯是一，勝論派主張「三千界」
由許多父母極微輾轉結合所成，而父母極微為微細的物質(細色)，稱為「分 色」，由於父母極微非常微細，非為眼等識的所緣對象；由父母極微所成 的子微83乃至「三千界」，較為粗顯，稱為「有分色」，而此「三千界」之 體是一，可為眼等識的所緣對象。論主則提出，勝論派所稱「三千界」(有 分色)，是由眾多的父母極微(分色)所成，「三千界」的法體是一，為諸識 的所緣對象，父母極微(分色)是多而非一。簡而言之，父母極微之體為多
由許多父母極微輾轉結合所成，而父母極微為微細的物質(細色)，稱為「分 色」，由於父母極微非常微細，非為眼等識的所緣對象；由父母極微所成 的子微83乃至「三千界」，較為粗顯，稱為「有分色」，而此「三千界」之 體是一，可為眼等識的所緣對象。論主則提出，勝論派所稱「三千界」(有 分色)，是由眾多的父母極微(分色)所成，「三千界」的法體是一，為諸識 的所緣對象，父母極微(分色)是多而非一。簡而言之，父母極微之體為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