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觀所緣緣論》對外境實有論的批判
第三節 《觀所緣緣論》對外境實有論的批判考察
本節討論《緣論》中，陳那對外境實有論的主張之破斥，本論列有三項，
分別為實有極微是所緣、極微和合說、極微和集說。以下就《緣論》中所載，論 主對上述各派主張的批判考察陳述如次：
一、實有極微是所緣：
此勝論派202主張，感官對象有客觀的獨立性，感覺必須與外界的實在性一 致。並以物質世界的客觀存在，作為認識活動真偽的判準，而物質世界組成的最 小元素為極微；或有認為，一切的物質現象是假合的色法，但該色法以實有、眾 多的極微為物質構成的基礎，故而能令眼等識生起。這樣的主張見於《緣論》為：
「諸有卻令眼等五識，以外色作所緣緣者，或執極微，許有實體，能生識故。203」但是 這樣的所緣對象，以陳那的立場而言，至多滿足成為所緣緣的兩個條件其中之 一，即滿足所緣對象為所實體的條件，但並未滿足「帶彼相起」的條件。此中，
極微雖實有自性，但其相幽隱而不可見，顯然不符合「所緣」一條件。陳那於《緣 論》中對論敵展開破斥，如列因明論式則如下所述：204
宗：極微不是所緣。
因：心識無法帶起彼相故。
喻：如眼根等。
上式意為，由於極微鄰乎太虛，無法使心識變帶極微之相而生起，故而，
眼等五識上，並無極微之相，例如眼根等感覺器官也是實有的，但是不能成為所
202 D.J.Kalupahana 及 Th. Stcherbatsky 二位學者認為，此處應為勝論派的主張。參見陳雁姿 (1999:148-149)。
203 《緣論》，《大正藏》冊 31，頁 888b。
204 陳雁姿 (1999:150)。
緣。
綜上所述，兩派諍辯的焦點在於，實有極微能否成為「所緣緣」。論敵提出 極微係屬於一有實體的存在，故而成為眼等識的所緣對象。而陳那則以感知對象 必須符合所緣對象是實體及「能帶彼相」等兩項條件，方能為眼等識所感知，從 而確認該物的存在，否則便無法證成該物存在。
二、極微和合說：
一切有部認為，單一的極微無法作為前五識所緣，但在和合成為麤相時，
便可成為前五識的感知對象，故而這種形態的極微應可成立。陳那針對此主張，
於《緣論》中破斥云：
色等和合，於眼等識，有彼相故，設作所緣，然無緣義，如眼錯亂，見第二月，彼 無實體，不能生故；如是和合，於眼等識，無有緣義。故外二事，於所緣緣，互闕 一支，俱不應理。205
上文意為，一切有部認為在眾多的極微和合之後，便有形相顯現而可作為 眼等五識的所緣緣。而唯識學派則認為，極微的和合雖可作為五識的「所緣」，
但並無生識之「緣」，猶如眼睛錯亂，以為看見第二個月亮，此第二月並無實體。
非實體之法，不能作為生識的「緣」；雖此極微的和合可作為眼等五識的「所緣」， 但並無「緣」義。因此，有部所執極微的和合，能論證於心之外，有實體之外境 存在的主張，不能證成。由於在「所緣緣」所列的條件中，缺乏其中之一的緣故，
因此，有部主張的極微和合說無法成立。
三、極微和集說：
新薩婆多部認為，而當極微「和集」時，性質較為特出者，而成為物質之
205 《緣論》，《大正藏》冊 31，頁 888b。
色、聲、香、味、觸等性，可為前五識所緣慮，猶如身識可以感受事物的粗硬等 性質。由於極微具有可感性質，能為前五識所緣取，因而具有可以被感知的形相。
另外，新薩婆多部亦認為，極微為實體，因而，「和集」的極微，符合「所緣緣」
的兩項條件，可以作為前五識的所緣對象。206
唯識學派對上述主張的論破，如《緣論》所述：
如堅等相，雖是實有，於眼等識，容有緣義，而非所緣，眼等識上，無彼相故。色 等極微，諸和集相，理亦應爾，彼俱執極微相故。207
上文意即，譬如地的堅硬的性質，雖是實有，但是無法被眼睛所見，即使 有實體，可作為眼等五識之「緣」，但是尚不符合「所緣」的條件。由於堅等性 質，無法顯現其「相狀」。同樣地，眼等五識，無法變帶和集的極微相。即使是 色等極微，假若可作為眼等五識之「緣」，但不能作為「所緣」，所論之理亦同，
皆由於執著有和集的極微能為「所緣」之故。
新薩婆多部主張極微均有兩種相狀，一是細微之相，無法為眼所見，另一 為粗大之相，雖然是粗大的相，但在個個極微都散開時，也無法為眼所見，但是 當這些極微相資，形成一粗大的相，而能為眼所見。那麼，每一個極微皆可產生 一個粗大的相，而重疊的極微的和集相，使我人見到的是一個相。論主質疑，如 果粗大的相中，每一個相皆為極微之相，既然是極微的相，應該是微細的，無法 為眼所見才是，因此，這種粗大相的主張，不能成立。
另外，如果構成的極微的數量是相同的，為何所顯現之物，卻不相同？何 以極微數量相同的兩個事物，竟會顯現有不同的相狀？陳那舉瓶、盆等為例，認 為說，假如由眾多極微和集而為瓶、盆等時，便可以為前五識所感知，而符合「所 緣」的條件，那麼，由相同數量之極微組成的瓶、盆等物，亦應有相同的相狀。
206 陳雁姿 (1999:156-157)。
207 《緣論》，《大正藏》冊 31，頁 888b。
然而，瓶、盆等的形狀卻是相異的。如果認為，瓶、盆形狀之差別，如係由於極 微的排列法不同的緣故，那麼，能成為五識之「所緣」的原因，便不在極微本身，
而是極微的排列方式。如果將極微的和集加以分析至個別極微，發現瓶、盆之形 相並不存在，故而瓶、盆形相只是世俗假法而已，非為生識之因，無法作為前五 識的「緣」。因此，新薩婆多部主張極微和集而有所緣相之理，無法證成。
最後，陳那在批判上述各派的極微主張後，提出唯識學派的「所緣緣」義，
見《緣論》中云：
外境雖無，而有內色，似外境現，為所緣緣。208
上文意為，雖說否認實有外境，而有內色為「所緣緣」，此內色係由心識所 變之「相分」，為一種顯似為外境形相的影像，能作為前五識的「所緣緣」。
而上述的內色可使眼等五識，變帶與所緣對象相似的影像，作為「所緣緣」， 如此便同時符合「帶彼相起，及有實體，能令緣識，托彼而生」(其意義參見本文第 98 頁)的兩個條件。
服部正明認為陳那在破斥外界的實在論後，正面建構其理論為「認識的對 象即是知識的形象」，意即所謂的所取(grahya)與能取(grahaka)的主體，是在識之 流上假構的東西而已，而所謂的「能、所」，實際上是識自身中「對象的形象」
(arthakara, visayakara)與「識自體的形象」(svakara)而已。換言之，即為識「作 為對象的顯現」與「作為其自體的顯現」。陳那以上述之理為基礎，而建立認知 的對象，為知識內部所有的形象的理論。至於心內的影像為何符合「所緣緣」的 條件，服部認為其中具備「具有與表象相同的形象」這個條件是沒有疑問的，而 另一個條件，服部則提出陳那的兩種解答，首先，知識內部的所有形象，對於知 識而言是原因；其次，知識內部的所有形象在時間上亦先於知識，知識是剎那生 滅的，前一剎那的知識滅去前，其自身的作用餘勢，殘留在識之流中，而成為生
208 《緣論》，《大正藏》冊 31，頁 888c。
起同種知識的潛勢力(wakti)。該勢力在下一剎那的知識中，生起相同的形象。因 此，前一個剎那的知識內部的對象的形象，與下一個剎那的知識內部所生起的形 象，是同一事物。因此，陳那在《緣論》中得出的結論為，知識之外，並無對象 存在。209
209 服部正明 (1979:8-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