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教的唯識哲學開端於《華嚴經》中「三界唯心」之說，由彌勒、無著、
世親等承續其後。其中，「唯識無境」之理引起唯識學派與各派間的論辯，相關 論議略見於《二十論》、《成論》及《緣論》的內容中。透過以上幾章的討論，我 人可將「唯識無境」的論諍以及該理與西洋「唯心論」的交涉歸納為以下幾點：
一、文本中的「唯識無境」意涵：
就「唯識無境」的意義考察上，本文側重於唯識學派為論辯的分析，
而非在語言的考證上加以判讀、解釋。其中，《二十論》於論文一開始 提到：「以契經說三界唯心。心意識了，名之差別，此中說心，意兼心所，唯 遮外境，不遣相應。216」說明三界諸法唯有心，並遣除「心外之境」，在 外境遮遣上為自明之事，然而，所謂「唯心」是否意指有實存之「心」？
我們如從《成論述記》中對於「唯心」的解釋加以考察：「『唯』謂簡別，
遮無外境。『識』謂能了，詮有內心。217」此中，對於「唯識無境」的解釋 為「任何事物如果離開能知的心識而獨立存在，便不能成為與心識相應 的心識所緣對境。」而心識的對境即不可能外在於心識，意即「離內識 並無外境」之義。218
接著我人要問的是，那麼有所謂實存的「內識」？《成論》中對此 的說明為：「諸心、心所，依他起故，亦如幻事，非真實。為遣妄執心、心 所外實有境故，說唯有識。若執唯識真實有者，如執外境，亦是法執。219」 因此，如論中說有內識的意義，係為遣除執心、心所之外實有外境而說 有內識，事實上內識如虛妄的事物，並非真實。
216 《二十論》，《大正藏》冊 31 ，頁 74b。
217 《成論述記》，《大正藏》冊 43，頁 229a。
218 參見《成論》，《大正藏》冊 31，頁 38c；李潤生 (2001:452;458)。
219 《成論》，《大正藏》冊 31，頁 6c。
二、「唯識無境」之理與「唯心論」的交涉：
本文整理以下幾位學者對於唯識學派的「唯識無境」之理是否為「唯 心論」，分述如次：
(一)、恰特吉(A. K. Chatterjee)用三性說論證唯識學派為絕對唯心論。遍 計所執性(Parikalpita)指無論心識(consciousness)所緣的對象是外在 對象的知覺或內在觀念(idea)的想像等，都是心識所構畫的。因此，
沒有真實的存在，凡不是因緣生的都是不真實的，所以對象不是真 實的。構畫(imagine)不是真實的，但識本身是構畫的基礎，則是真 實的，而且是依他起性。圓成實性(Parinispanna) 即在依他起性上遠 離遍計執稱為圓成實性，在圓成實的狀態下，「識」為唯一真實。
然而，恰特吉將「識」視為唯一的真實，且主張不存在客觀之 法，離識之外無實法存在，餘(法)皆為表象。220這種主張，卻只符 合了唯識學派的部份論述，即離識外無實存之法存在。其中，值得 注意的是，恰特吉提到唯識學派「不存在」「客觀之法」，而唯識學 派對於心外之法明確地遮除，服部正明認為是在世親之後，因此，
這個部份似應另加以說明。另一方面，前述《成論》中所提出，並
無實存的內識的主張，與恰特吉用以主張，存在所謂唯一真實---「識」之絕對唯心論論證，其實是不相容的，因此，恰特吉將唯識 學派的「唯識」之理歸為絕對唯心論是不恰當的。
(二)、克楚穆頓(Thomas A. Kochumuttom) 克氏從文本分析中，主張唯識 學派為多元實在論。指出世親在文中提及他心智等問題時，應有認 同多元論的可能性，在破斥論敵的極微論中，並非反對實在論，指 出世親的批判並不意味著否定有超精神的真實存在，亦即並非否認 物自身的存在。
220 Chatterjee (1999:108)。
至於，克氏所主張的多元實在論，即指有物自身的存在，與世 親、陳那反對極微的存在，否認離心之外別有實法存在的態度來 看，唯識學派與克氏的多元實在論實不相同。221進一步來說，唯識 學派反對心外別有實法，更何況外於心、外境的物自身，亦應於破 斥之列。
(三)、伍德(Thomas Wood)認為唯識學派為佛教式的唯心論，但仍有其特 殊之處。他將世親在《二十論》中的唯心論歸納為以下五點：
1、一切是唯心的，物質完全不是真實的，是遍計執的。
2、存在許多的心靈，是有限、彼此獨立，而非單一、超越、絕對 的心靈。(例如：反對有神論及一元論)
3、一切都是幻覺(Everything is illusory)。
4、世界所顯現的樣貌由所有的有情所決定的。
5、有情間的經驗是彼此相互關聯，而不是巧合或偶然的。
就以上歸納伍德的主張，與唯識學派的「唯識無境」之理較為 接近，然伍德並未主張唯識學派中支持「無境」關鍵要點，即「似 外境」不離識存在的論述。雖然如此，伍德仍留意到西方唯心論並 未探討到無常緣起的教理及佛教對於解脫的關懷等問題，因此，如 果直接將唯識學派的「唯識」之理等同唯心論，仍有許多問題存在。
因此，伍德主張唯識學派屬佛教式的唯心論是可以被接受的。
(四)、韋曼(Alex Wayman)引《二十論》第 3 頌文認為唯識學派並未否認 所緣，並於該論一開始即說「三界唯識」。其中所謂的「唯遮外境」
的「遮」字，有二種意涵。其一是單純否定，其二為有條件的否定；
因此，從《二十論》的脈絡中，「遮」字應指唯在定境中始遮外境。
而如果「唯」(matra)一詞的主要目的不在去掉外在對象，而是遮遣 (disregard)它們，那麼「唯識無境」的這個命題，只能在禪定的經驗
221 參見布魯格 (Brugger) (1976:308)。
中為真，其有效性不能推及到一般的散心經驗。222
另外，林鎮國於其著作中指出，Wayman 並未否外在世界的客 觀存在，唯識學把究竟真實名為「空性」等，為構成世界的「材料 因」，與虛妄分別的「形式因」有別，就後者而言，唯識學派則可 說是一種主觀唯心論，但並非表示可以推演到否定客觀的物質存 在。223
從韋曼的著作A Buddhist Doctrine of Exprerience 一書及 'Yogācāra and the Buddhist Logicians'一文中，均指出唯識學派並未 否認客觀對象的存在，除非在三摩地的情況下，而且一再強調客觀 對象並未被唯識學派所否定。因此，這個思想脈絡應予以重視，既 然客觀對象是「存在」的，那麼，唯識學派「唯識無境」之理便不 屬唯心論。
(五)、Saam Trivedi 以世親並非如形上學唯心論者及絕對唯心論否認外 境存在。亦並非如反唯物主義之唯心論者之主張，否認事物存在，
認為唯有心識創造的活動。於文中破斥Garfield 所主張的唯心論，
Trivedi 針對世親的文本作品加以考察，則可發現，世親的古典唯識 學派不屬唯心論。
關於世親是否否認外境存在？考察《二十論》的內容，其中，
否認外境存在的論述並不明確，如主張世親否認外境存在，實在需 要更多文本資料的支持。因此，Trivedi 以此認為世親的古典唯識 學派不屬唯心論，有待進一步研究考察方能論斷。
(六)、林鎮國對於學者將唯識學派歸類為唯心論的主張，認為對於唯識 學派的對象研究，應從「唯識及實在論者的批判」、「識的意義」、「識 轉變」、「知識的必然」、「什麼是真實？」五點面向加以討論。其中，
222 林鎮國 (2004:234-235)。
223 林鎮國 (2004:234)。
指出唯識學派對於外在對象是否存在，應從識的意義及「識轉變」
加以考察，識有分別事物的特性，某事物是由感知轉變的結果。感 知對象的生起是由感知本身，對象分別的過程稱為“轉變”。
換言之，林鎮國認為心法的生起，並非由於外在對象的緣故。
然而，未開悟者會認為離心之外存在著某種事物，但就唯識學派而 言，證悟的意義是處於圓成實的證悟，好比證悟空一般，一個開悟 者，不會主張心外有對象存在的。因此，如就否認外在對象存在的 意義上，將唯識哲學詮釋為唯心論，則未掌握唯識哲學的重心，亦 失去唯識哲學的關鍵要點。
最後，筆者認為，唯識學派所闡心識變現之理，以佛教義理中之世 俗、勝義二諦觀而論，唯識學派說明世間事物存在與否，主張一切萬有 皆為心識所變現之說，是世俗諦，為一方便令人明瞭佛教的階段性教 示，唯有透過宗教修持達覺悟階段，方能明瞭「唯識無境」的真義。
三、文本中的外境觀點：
《二十論》主要內容為唯識學派與持外境實在論者間的論戰，就唯 識學派而言，但由於論中並未載有清楚否認外境之說，學者們的主張，
成為「一個外境之理，各自表述」的情況。《成論》中對於外境現起的 解釋，「識變」之理指出一條較為明晰的道路，解釋唯識學派對於外境 現起的主張。至於《緣論》在說明我人感知所緣對象條件的上，陳述唯 識學派與外境實有論者間的論戰，可以清楚地看見陳那否認實有外境的 主張。
以上為本文在研究的過程中企圖釐清的幾個論點。由於「唯識無境」之理 在學術上有諸多的詮釋，因此，筆者在判讀的結論上也許有誤，尚祈專家多方指 正。另外，筆者在理解日文文獻上的缺乏以其中在《緣論》探討外境是否存在的 研究上尚有許多不足之處，期待有因緣再行探討。
附圖(一)參見李潤生(1999:164) 極微
第一序列
(1+1+1=3，共 3 極微)(1+1+1=3，共 3 極微)
第二序列
(3+3+1=7，共 7 極微) (3+3+1=7，
共7 極微) 第三序列
(7+7+1=15，共 15 極微) 第N 序列
三千界
(其量等於父母極微的總體) 母 父 母
父
子微 子微
參考書目：
一、原典文獻
《長阿含經》卷四《遊行經》第二，後秦．佛陀耶舍共竺佛念譯，《大正藏》
第01 冊。
《雜阿含經》卷九、卷十一、十三，宋．求那跋陀羅譯，《大正藏》第02 冊。
《大方廣佛華嚴經》卷十，東晉．佛馱跋陀羅譯，《大正藏》第 09 冊。
《解深密經》，唐．玄奘譯，《大正藏》第16 冊。
《成唯識論》，護法等造，唐．玄奘譯，《大正藏》第31 冊。
《唯識三十論頌》，世親造，唐．玄奘譯，《大正藏》第31 冊。
《唯識二十論》，世親造，唐．玄奘譯，《大正藏》第31 冊。
《攝大乘論釋》，世親造，唐．玄奘譯，《大正藏》第31 冊。
《觀所緣緣論》，陳那造，唐．玄奘譯，《大正藏》第31 冊。
《成唯識論述記》，唐．窺基撰，《大正藏》第43 冊。
《成唯識論了義燈》，惠沼述，《大正藏》第43 冊。
《唯識二十論述記》，唐．窺基撰，《大正藏》第43 冊。
《續高僧傳》，唐．釋道宣撰，《大正藏》第50 冊。
《大唐西域記》，唐．玄奘撰，《大正藏》第51 冊。
《南海寄歸內法傳》，義淨撰，《大正藏》第54 冊。
二、一般專書
A.K. Warder 著，王世安譯，1988 年，《印度佛教史(上)---原始與部派》《世界 佛學名著譯叢》第32 冊，台北縣：華宇出版社。
A.K. Warder 著，王世安譯，1988 年，《印度佛教史(上)---原始與部派》《世界 佛學名著譯叢》第32 冊，台北縣：華宇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