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緖論
第二節 研究論題說明
佛教在釋迦牟尼佛滅度之後，留下了生命輪迴的問題給佛弟子，佛弟子們 所面臨的質疑是：如何在世間的一切「法」都是「緣起」的條件下，合理解釋生 命輪迴的問題。由於一切「法」由因緣聚會所成，因此，任何事物沒有固定不變 的本質，皆處於無常變化之中，故而，沒有任何實存的「法」存在。然而，既然 一切「法」是無常不變的，那麼生命的輪迴主體，將以何種樣貌過渡到下一個生 命主體？
佛教進入了部派佛教時期，為解答關於「無記」的疑難及生命輪迴主體的 問題，各部派有了不同的主張。其中，犢子部建立「補特伽羅」為輪迴主體，大 眾部的根本識，經部譬喻師所建立的細心說，化地部所提出的「窮生死蘊」，一 切有部更主張「三世實有，法體恒存」，肯認了「法體」的實存意義，以上種種 論說雖然解答了生命輪迴的問題，卻不符合佛在世時的緣起論。唯識學派受部派 影響，崛起於主張「性空」的中觀學派之後，提出以「阿賴耶識」為一切諸法的 根本所依，亦即阿賴耶識是一切諸法的種子，即生起諸法之因。而心識所緣的對 象為「類似外境」顯現之相，這「似境相」亦由心識所變現，故而無實存的外境。
因此，可以說唯識學派認為，我人的認識活動純然為一種內在於心的活動。然而，
否認外境實存的論點，卻不易為一般人所接受。
現從唯識學派的經論中爬梳唯識義理的脈絡，從早期《瑜伽師地論》、《解 深密經》，到《二十論》、《三十頌》等，歷經彌勒、無著、世親等論師，對於「識」
的解釋已有所不同。本文對於「唯識無境」的討論，需從《二十論》、《三十頌》、
《緣論》等文本加以考察其意義的流變。此中。《二十論》的主要內容為唯識學 派與外境實有論者，針對「唯識無境」之理提出不同的論證。首先將該論之內容 及譯本等分述如次：
《二十論》為世親所著，他是北印度健馱羅國富婁沙富羅人，為無著之弟，
佛教史上有數位世親之說，佛勞華納(E.Frauwallner)主張有兩位世親。8依玄奘著
《大唐西域記》及真諦譯《婆藪槃豆法師傳》中所載，關於世親的生平不盡相同，
至今尚未有定論。9而世親有關唯識之著作，主要有：《三十頌》、《二十論》、《辯 中邊論》等。其中，《二十論》的主要內容為論破外道對「唯識」的質難，顯明
「外境為內識顯現」的合理性，以闡「唯識無境」之理。其內容架構，由唯識學 派與持外境實有論者間的不同主張所組成。其中，唯識學派破斥的內容大要，為 論述各派教義的爭論焦點，綜合而說，約可分為以下幾種類：事物是否存在？佛 說有色等十處的討論、判定事物存在的標準為何？憶念如何相續？引用夢為論證 之例所引發的問題。「他心智」是否為有「其他心靈」實存的暗示？其中的內容，
將於第三章中詳細探討。
至於《二十論》的譯本，現舉以下數種，本文的討論係以漢譯玄奘譯本為 主：
一、漢譯：瞿曇般若流支譯《唯識論》、真諦譯《大乘唯識論》、玄奘譯《二 十論》。
二、藏譯：勝友等譯《二十論釋》、耶喜德(智軍)譯《二十頌》及《二十頌 釋》、阿闍黎杜哇拉(律天)著，耶喜德(智軍)譯《二十頌釋詳解》。
三、英譯：Steven Anacker 譯自梵本 Twenty Verses and
Commentary(Vijśatikā-Karika(VRTTI)), Seven Works of Vasubandhu, pp161-185.10
本文的論題核心---「唯識無境」，為唯識學派主要教義之一。主張識有境無，
指世間萬象為心識所變現，並無實存之境。即心識所緣慮的對象為識所顯現，故 該對象並無獨立自體；因此，就所顯現的對象而言是「無」，是不實的；至於，
能顯現的心識，並沒有為「常」或「一」之意義，亦即識並不代表一種終極存在
8 參見平川彰 (2002: 323-331)。
9 李潤生 (1999: 35-44)。
10 李潤生 (1999: 47-49)。
之意。在「唯識無境」的闡述方面，無著所著《攝大乘論》中，以四種道理，採 正面說明外境非實有，繼之而後的唯識大師，則側重對於主張外境實有論者的破 斥，這種論述方式，則鮮見於彌勒、無著的著作之中。11
至於，世親欲彰顯的「唯識無境」之理，見於《二十論》中為：
安立大乘三界唯識。心、意、識、了，名之差別。此中說心意兼心所，唯遮外境不 遣相應。內識生時，似外境現，如有眩翳，見髮、蠅等，此中都無少分實義。12
上述說明的是，安立大乘欲界、色界、無色界的有情眾生，所受用的一切 宇宙萬象，均由其心及諸心所變現，離開心及諸心所之外，並無實有的外境。其 中心、意、識、了別，為同義詞，所謂「心」，還包括相應的諸心所。「唯識」的
「唯」，只遮除離心之外而有「遍計所執」的「實境」，而不遮除不離心的「依他 起性」的諸心所。內識所顯現的似外境，猶如眼睛因為眼翳病而損壞的人們，在 他們的心識中所顯現的頭髮、蚊蠅及蜜蜂等形相，但是，實際上並沒有離心之外 存在的頭髮等事物，也就是沒有實在的外境。
另外，唯識學家提出「唯識無境」之理的目的，在於破斥外境實有論者的 主張，其中有關於極微(paramānu，物質的最小單位)、外境是一或多的討論，世 親在《二十論》中一一予以破斥：
以彼境非一，亦非多極微，又非和合等，極微不成故。13
上文旨在破斥各學派的外境實有主張，其中包含主張心識對境是單一的事 物，主張此對境無非是眾多極微，以及主張此對境是眾多極微所成的和合或和集 體。世親認為以上各種外境實有觀點都不能成立，而於文中逐一加以破斥。
11 周貴華 (2004:311-314)。
12《二十論》，《大正藏》冊31，頁 74b、74c。
13《二十論》，《大正藏》冊31，頁 75c。
在「境」的討論方面，陳那在《緣論》中指出：
所緣緣者，謂能緣識帶彼相起，及有實體，令能緣識託而生。14
上文所指為，認識對象的條件，必須滿足「所緣」及「緣」的兩個條件，
才能成為前五識的所緣對象。其中，第一個條件，為「帶彼相起」係指，所緣對 象能令心識變帶與所緣對象相似之相，心識之內的相具有類似所緣對象之相，稱 為「所緣」義；第二個條件，為「有實體」係指，所緣對象是實體，而能使能緣 識的表象生起，稱為「緣」義。15
《成論》在總結破外道執實有我、法的論述中，透過對親所緣緣16的討論，
說明「實無外境」的觀點如下：
如是外道、餘乘所執離識我、法，皆非實有。故心、心所，決定不用外色等法為所 緣緣，緣用必依實有體故。現在彼聚心、心所法非此聚識親所緣緣。如非此所緣，
他聚攝故。同聚心所亦非親所緣，自體異故，如餘非所取。由此應知，實無外境，
唯有內識似外境生。17
上文即說明，外道及小乘等執著的離心識之外尚有一個存在的我、法，都 不是實存的。所以，心、心所不能以離心識之外的外境色等法，作為前五識的所 緣緣。因為所緣緣必須為實體法方能使心識生起似境的表象。而他心及心所並非
14《緣論》，《大正藏》冊31，頁 888b。
15 陳雁姿 (1999: 141-146)。
16 「疏所緣緣」之對稱。唯識宗將四緣中之所緣緣分為親、疏二種。與能緣之體不相離，而為 見分（能認識客觀之主體）等內之所慮託，稱為親所緣緣。參見《佛光大辭典》光碟第三版，
頁6292。
17《成論》卷二，《大正藏》冊31，頁 7a。
自識的親所緣緣，就如同非所緣對象一般，因為他心及心所為他心識所攝。至於 得名實，成所緣緣。呂澂 (2003:313)；韓廷傑 (1997:96)。
19 Vijñapti 一詞，霍韜晦認為，其意為「一自身具有某種內容而使他以了知的呈現。」而玄奘在 別處譯為「表」，即呈顯義，即「自身具有某種內容的呈現的特殊性(別)上看，它可以成就我 們的知覺活動(了)，因為它自身是一個對象(境)。」但《成論》中：「三謂了境，即前六識，
了境相麤故」將vijñapti 是境的意義轉為識(vijñana)的意義。事實上，vijñapti 是境而不是識的 指向作用。參見霍韜晦 (1980:38-39)周貴華 (2004:152)。
20《三十頌》，《大正藏》冊31，頁 60a。
作及相關注疏為主，探索唯學派「唯識無境」的意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