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緖論
第一節 研究動機與目的
第一節 研究動機與目的
關於我們所處的這個世界，人們從未曾停止過對它的思索，這類的問題包 括：這個世界是真實存在的嗎？人，如何認識這個世界？如果人們可以真實地認 識這個世界，那麼，是透過什麼方式來認識的呢？人類的心靈與現實世界的關連 是什麼？我們何以知道所認識的這個世界是真實的？如果不是真實的，那麼真實 的世界會是什麼樣貌？如果這個世界是真實的，又應該用什麼方式證明外在世界 的存在？而本文論述的重點，係對於這個世界是否「真實存在」的相關疑難加以 討論。
世界是否「真實存在」的議題，曾引起哲學家們的熱切討論。其中，英國 哲學家柏克萊(George Berkeley : 1685-1753CE)便提出一個著名的問題---「林中倒 樹」(tree falling in the forest)。他問道：如果，一棵樹在沒有任何人能聽到的森林 裏倒下，是否能說這棵樹在倒下時發出了聲音？這個問題的關鍵在於，對「聲音」
一詞的字面含義。如果，這個詞表示的是「聲波」，那麼，一棵樹在倒下時發出 聲波是可能的。而如果，這一詞所表示的是「聲音的經驗」，而又在沒有能知者 聽到或經驗到的情形下，樹倒了，當然無法發出「聲音」，也就是不存在「聲音 的經驗」。然而，即使對聲音做了這樣的區分，柏克萊仍堅持，這種主張聲波的 存在是沒有根據的。因為，“存在就是被感知”(to be is to be perceived)，我們所 能知道或是經驗到的對象，只是我們的經驗。換言之，我們從來沒有聽到聲波，
我們所獲得的是聲音的經驗，所聽到的是棵樹倒下的聲音。1
同樣地，笛卡爾(R. Descartes)提出的“魔鬼論證”，所質問的是：我們總是 經驗並相信，所經驗的對象是真實的？然而，會不會有一位擁有超能力的魔鬼，
施展法力欺騙我們？事實上，我們所經驗的世界完全出自於它的變化？並且讓我
1 參閱 Jacques P.Thiroux (1989:59)。
們信以為真？然而，真相卻是，外在的世界是不存在的。另外，現代哲學家普特 南(H. Putnam)，也提出所謂---“桶中之腦”的質疑，他提問道：我們所處的世界 是真實存在的嗎？我們對外在世界的所有感覺，有沒有可能是由一超級電腦藉由 神經系統傳遞而來？我們每個人會不會只是一個個被裝在桶中的大腦而已？我 們在其中生存、活動，而且認為是真實存在的這個世界，甚至包括身體在內，有 沒有可能，都是這台超級巨型電腦的傑作？2或許，針對這些疑問，我們無法提 出一個令所有人滿意的解答。但是，質疑本身在哲學上就是一個很好的開始。
綜合以上所述，這些對於現實世界是否真實存在的種種質疑，從不曾因時 間的流逝而間斷，這股熱潮當然不僅止於西洋哲學家。如果我們把焦點轉移到西 元四、五世紀的印度，同樣可以發現到，這個論題，也曾被一群宗教修行者們熱 烈地討論著。其中包含，佛教唯識學派(Yogācāra School)、經量部、印度教的勝 論部等，分別針對外境是否真實存在，提出不同的主張，相關內容可見於佛教的
《唯識二十論》(Vijśatika-vijbaptimatrata-siddhi 以下省稱《二十論》)等論典中，
也是文本將探討的焦點。
佛教唯識學派主張「唯識無境」之理，其含義是否否認外在世界的實存呢？
如從「唯識」的意義來看，現代學者羅時憲、李潤生等，主張一切宇宙萬象，無 非由心識所變現，離心識外，並無客觀獨立的實體存在，因此簡稱「唯識」。3而 西方哲學家韋曼(Alex Wayman)指出《二十論》中，所謂「三界唯識，唯遮外境」
的解釋，其中「遮」是指唯在定境中始遮外境，而非去掉外在對象。4在眾說紛 紜的情況下，唯識學派所表達「唯識無境」的意涵究竟為何？是否為否認現實世 界的存在？如確實如此，又如何合理地說明吾人所處的現實世界是虛幻的？或 者，這種主張只限於宗教禪定經驗的說明？
從上述的問題延伸而出的是，這種主張與西方哲學的唯心論(Idealism)，主 張只有心靈是真實的存在，是否相同？如果兩者相同，唯識學派是否同樣面臨唯
2 參見網址：http://scisci.url.com.tw.
3 參見李潤生 (1999:78)。
4 參見林鎮國 (2004: 234-235)。
心論所遭遇的哲學困境？如果兩者不同，唯識學派又如何從眾多主張兩者相同的 論述中，闡釋唯識的真實意涵？至今，這些爭論的議題同樣地吸引著現代佛教學 者的目光，同時也引發筆者研究的興趣，試圖從佛教文本論典中的唯識思想，以 及西方學者的唯心論研究成果這兩個面向當中，探尋一個可能的解答。
在唯識思想方面，從佛教史的發展來看，唯識思想的濫觴，遠溯至四、五 世紀左右，為印度佛教出現的第二個大乘佛教學派，後世稱為派瑜伽行派 (Yogācāra School)，而該派係以彌勒菩薩 (Maitreya)為初祖，雖然彌勒是歷史上 的彌勒或神話上的彌勒，學術上各有贊成及反對兩派主張。但如從釋迦牟尼佛宣 揚佛教的原則加以觀察，會發現佛陀以「依法不依人」的道理教導弟子，也就是 在佛教義理上，以符合緣起法的教理規範為優先，至於宣說者則不重要。因此，
宣說者在歷史上的真實性，相較於思想本身是否符合佛教義理而言，便顯得相對 不重要。故而，本文以彌勒所傳的思想為主要焦點，略過彌勒的真假之辯。
上述依《瑜伽師地論》(Yogacārabhūmi)而得名的學派，承繼彌勒之後者，
為無著菩薩(Asavga)、世親菩薩 (Vasubandhu)二兄弟。而在該時期當中，將唯識 思想集大成並加以系統化者，則是世親，所完成的唯識論著也最為豐富，以無著、
世親為主的唯識學派於焉而成。爾後，承續唯識思想論述者，為親勝等十大論師；
5除此而外，值得關注的是陳那論師(Dignāga)提出唯識思想的特殊詮釋，使得唯 識之理的呈現更為豐富。陳那之後，傳護法(Dharmapāla)、戒賢論師(Śīlabhadra)。
中國的玄奘大師至印留學，向戒賢習唯識，學成後傳入中國，其中以《成唯識論》
(Vijñaptimātratasiddhiśastra，以下省稱《成論》)為主的中國唯識思想，便以護法 的唯識思想、論述為主流。另外，隨著玄奘大量翻譯佛教經典，其所傳的唯識思 想，影響中國佛教也最為深遠。
在西方哲學方面，關於世界是否真實存在的研究及主張繁多，無論採取感 官經驗、理性或是權威等認識世界的方式，其最後的結論，皆有不儘理想之處。
5 注釋世親「唯識三十頌」之十位論師。全稱唯識十大論師，又作十論匠。即：(一)護法。(二) 德慧。(三)安慧。(四)親勝。(五)歡喜（音譯難陀）。(六)淨月。(七)火辨。(八)勝友。(九)勝子。
(十)智月。《佛光大辭典》光碟版第三版，頁 371。
即便如此，知識最可靠的來源，約莫可說是感覺經驗及推理。6在這方面，有柏 克萊等哲學家提出「唯心論」的主張。而引發者關注的是，西洋的「唯心論」與 佛教唯識學派所主張的「唯識」，有無關聯性？又，經由感官所知覺到的對象，
以及經由向內觀看我們的想像與記憶所知覺到的內容，是否真實？7種種相關討 論，將在本文第三章第三節中再詳細探討。
綜上所述，筆者希冀透過本文的研究而釐清或呈現的概念如下：
一、從印度佛教史的脈絡中，以世親、玄奘、陳那等所著的唯識論典文本 為主，依據《二十論》、《唯識三十頌》(Trijśaika-vijbapti-bhasya，以下 省稱《三十頌》)與《成論》，勘察唯識學派所主張的唯識無境的意涵。
二、佛教唯識學派所主張的「唯識無境」與西洋哲學「唯心論」間的哲學 分析比較。
三、綜合整理評述，現代學者對《二十論》、《成論》、《觀所緣緣論》
(Alambana-pariksā，以下省稱《緣論》)中所提關於現象界外境觀點的主 張。
6 參見蒂洛 (Jacques P.Thiroux) (1989:543)。
7 參閱大衛．柏曼 (David Berman) (1999:3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