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觀所緣緣論》對外境實有論的批判
第二節 《觀所緣緣論》的認知對象析義
本節討論的內容為《緣論》中所闡述的認知對象，同時也是《緣論》所關 注的重點。陳那在《緣論》中破斥的論點主要有三項，即主張實有極微為所緣及 和合或和集的極微能令前五識生起之理加以評破，如《緣論》一開始云：
諸有欲令眼等五識，以外色作所緣緣者，或執極微，許有實體，能生識故。或執 和合，以識生時，帶彼相故。192
上文意為，一切二乘人等，執著離心識之外，別有外色(色、聲、香、味、
觸等)，作為前五識之所緣緣，其中，或執極微有實體，以極微有實體之故可令 識生起，而能作為前五識的所緣緣。或執著極微的和合為所緣，以和合的極微能 令眼等五識生起，作為其所緣緣。由於眼識生起時，極微具有和合相，能使眼識 變帶所緣境的表象(似境)，而此表象(似境)為心識所了別的對象。193
陳那針對外境實有論的觀點，提出成為前五識的認識對象(似境)應具備「所 緣」及「緣」的條件，而否定外境實有，此係延續世親於《二十論》中的批判，
將認識對象的條件更明晰地表述於《緣論》：
所緣緣者，謂能緣識，帶彼相起，及有實體，令能緣識，托彼而生。194
上文意為，所緣緣的意義是，心識生起時，所緣對象能令心識變帶起類似 所緣對象的形象，心識內之相具有似境的形象，此外，所緣的對象必須是實體，
方能使能緣識的表象生起。195
192 《緣論》，《大正藏》冊 31，頁 888b。
193 陳雁姿 (1999:142-143)；于淩波 (1999:179-181)。
194 《緣論》，《大正藏》冊 31，頁 888b。
195 陳雁姿 (1999:145)。
服部正明對於《緣論》中所緣緣的兩項條件解釋為：196
一、能使表象生起：認識對象必須是有實體的，如果沒有實體，便無法引起感官 作用生起表象。如果沒有實體之物亦可以生起表象，那麼我人應當可以見到 如兔角等物才是。
二、具有與表象相同的形象：對象必須滿足與表象相同形象的限定。例如，如以 圓形之物為對象，但具有四角形的表象，以三角形之物為對象，亦具四角形 的表象，那麼所有的知識將都是相同的內容了。因此，必須有第二項條件的 限定。
另外，《成論》卷七中對於「所緣緣」的釋義則為：
所緣緣，謂若有法，是帶已相，心或相應，所慮所托。197
上文意為，所緣緣意指，有體的實法，依能緣之心及心所帶起能緣之心，生 起似所緣的境相顯現，能為八識心王或其相應心所的緣慮、依托。
至於陳那在《緣論》中未詳釋的部份，窺基對之則有創新的解釋，《緣論》
中的「帶彼相起」，陳那解釋為「變帶」，而在《成論述記》中，則釋為「變帶或 挾帶」。另外，能緣識，如何「帶」彼相生起？又該「彼相」為何？而有「變帶 或挾帶說」與「親、疏所緣緣」之分，現分別說明如下：
一、帶相說：基窺對「帶」字的解釋，從《成論述記》中加以考察發現，基窺將
「帶」分為變帶及挾帶兩種意義。如《成論述記》中云：「然心起時，帶彼相 起，名為所緣。帶是挾帶、逼附之義。由具二義，與小乘別。雖無分別緣真如時，
196 服部正明 (1979:36)。
197 《成論》卷七，《大正藏》冊 31，頁 40c。
無有似境相，而亦挾帶真如體起，名所緣緣」198意為，心生起時，帶起彼境相 成為內心的影像，稱為「所緣」，「帶」為挾帶逼附及變帶二種意義。由於有 此二種意義，有別於小乘所主張「帶」的意義。無分別智證真如時，並非變 帶真如的影像而起，而是挾帶真如的「體相」而生起，稱為所緣緣。簡而言 之，變帶為能緣之識，變帶所緣的相狀，稱為相分，凡夫心識的所緣是變帶 相狀；挾帶指能緣之識，挾帶所緣體相而起，能所不分，稱為挾帶，無分別 智的所緣為挾帶真如的體相。199
二、親、疏所緣緣：依循上述的變帶或挾帶說，玄奘進一步將「所緣緣」細分為
「親所緣緣」及「疏所緣緣」。如於《成論》卷七云：
所緣緣……此體有二，一親一疏。若與能緣，體不相離，是見分等內所慮托，應知 彼是親所緣緣。若與能緣，體雖相離，為質能起內所慮托，應知彼是疏所緣緣。親 所緣緣，能緣皆有，離內所慮托，必不生故。疏所緣緣，能緣或有，離外所慮託，
亦得生故。200
上文意為，所緣緣的自體有二：一親、一疏，如所緣境相，與能緣之心 體不相分離，為自識的見分等內所緣慮及依托，此即親所緣緣。若所緣之境，
與能緣之心相離，為本質能生起內所慮托的相分，此為疏所緣緣。親所緣緣，
於能緣之心皆有，因離內所慮托之相分，便不能生起之故。疏所緣緣，於能 緣之心或有或無，離所慮托的相分，能緣之心依然可得生起。201
198 所謂帶相說，其中「帶已相」意為，能緣心有似所緣的形象稱為「帶」，「相」指能緣心帶此 色等之相。小乘認為是行相、相狀，大乘則主張為相分。依《慈恩法師傳》載，玄奘所造之
《制惡見論》(已失傳)反駁小乘主張，指「帶」為挾帶，「相」為體相，而非相狀，為正智生 起時，挾帶真如體相而起，與真如不一不異。此理經窺基詳解於《成論述記》卷七，《大正藏》
冊43，頁 271c；韓廷傑 (1997:557)。
199 陳雁姿 (1999:226-227)。
200 《成論》卷七，《大正藏》冊 31，頁 40c。
201 韓廷傑 (1997:551)；于凌波 (2003:527-528)；林國良 (2002:676-679)。
換言之，心與心所帶起的似外境相，產生一種內在影像(影像相分)，該 影像為前七識與心所直接緣慮的對象，稱之親所緣緣。疏所緣緣(稱為本質 相分)則由見分托外部世界為本質而變現似外境的相分，為見分間接認識的 對象，能緣體與外部世界間有似外境的相分間隔，稱為疏所緣緣。
上述之「變帶或挾帶說」及將「所緣緣」分為「親所緣緣」及「疏所緣緣」，
是玄奘、窺基對於「所緣緣」相關釋義的進一步發揮，更細緻地說明唯識學派的 認識對象，係屬於心識之「內境」，而非離心之外，別有實境。然而，這些並非 陳那在《緣論》時所提出的主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