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其一：文本分析
第一節 單身女性的「自我選擇」與反思現代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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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其一：文本分析
第一節 單身女性的「自我選擇」與反思現代性
只要以浪漫風格戀愛過的人，都一定了解為愛而瘋狂的個中滋味。然而，這 種瘋狂，今天卻已找不到字眼可以形容，而且他便是因為這一點而感到瘋狂：
沒有什麼言語可偷──除了非常古老的以外（Barthes, 1975／劉森堯譯，
2012）。
愛欲和瘋狂在 Barthes 的敘述中，伴隨身體全然的沉醉和屈服；而戀人絮語 在這樣的情感投入中，總像是在重複引用現成的句子。「大 A」和「宅女小紅」
筆下的單身女性經常和愛情主題扣連在一起，檢視其中反覆出現的內容，更常是 在失去愛情的單身狀態下描摹過往、或是未來情感的輪廓。換句話說，女性主體 的單身焦慮便是在對照自身的情感挫折，以及現下對於未來的無法預料中蔓佈開 來。在閱讀選定的文本分析資料時，發現「大 A」的愛情短語多建立在線性、且 單一方向的時間軸線上。此即，「大 A」透過確立進行寫作的「此時」，來發表對 於過往或未來「彼時」的愛情體悟。但由於這類短語對於線性時間的強調，愛情 的挫敗便轉而推動女性將目光投至時間箭頭所指向的未來。
而在此，本文認為必須進一步反思的，並非只是探問何以這類愛情短語慣用 的書寫策略，習於將單身女性放置在所謂的「進步史觀」中看待，而是在這個強 調演進和文明、將希望寄託在未知的書寫前提下，對於那些看似靜止、或是不發 展的感情狀態的漠視和捨棄。
可以發現，「大 A」對於己身的單身狀態經常以自我寬慰和自我勉勵的口吻，
勸戒女性應該要適度地遠離失戀的打擊，並將眼光放在未來的男性伴侶身上。這 種「下一個會更好」的論述，事實上也是遍佈我們生活中習慣用以安慰和自慰的 說詞，但如果在不得不被時間推著前進、與過往遺憾疏離的生活步調下，能夠進 入婚姻的愛情被預期為單身女性終將尋獲的生活標的，現下的「雙重失落」反而 可能更加強化單身女性無伴侶的焦慮。
從「大 A」書寫單身女性愛情經驗的短語中可以發現，單身女性過往戀情的 挫折，主要透過兩種類型的宣稱顯現出來：一為思念和追憶；二為不解和慶幸。
前者的單身女性主體藉由「我不愛了」的宣稱，展示出自身懂得節制的情慾來與 悲情的形象保持距離，例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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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愛一個人了以後，還請好好告別。畢竟，這是你能為他做的最後一件事情
（大 A，2013.01.30）。
唯一使我後悔的是，自以為是的那幾些年，應該要更細緻婉約地跟對方告別。
是他們的禮讓和愛惜，才使得我沒有太早就見了世面。並且在最險惡的時候，
依稀記得被珍視過，我不是應該要被嫌惡的（大 A，2013.01.09）。
後者則是透過單身女性自身或其朋友的觀點評論「前男友」，泰半是語帶調 侃地對於自身過往的選擇不理解，而這種說詞的張力則是藉由強調單身女性的挑 剔和不符合期待的感情經歷達成。這個想像與現實的裂縫，其實就是各種論述權 力和單身女性主體互動時所劃出的痕跡。透過這些短語我們可以窺探出，單身女 性一方面被認為是因為不肯降低擇偶條件，才造就了自身的單身景況；但另一方 面，這些愛情短語卻也提供了一個悖論讓原本「自視甚高」的單身女性犯錯，某 種程度上再構了單身女性的意涵：
每個女人的衣櫃裡，勢必都有一件會讓妳想問當年到底是怎麼了的衣服。就 像看到多年以前的前男友一樣（大 A，2013.01.30）。
誰一輩子沒有愛過幾個：朋友看看他之後又看看你，說了一句：「我以為你 很挑（大 A，2012.08.06）。」
然而，上述兩類愛情論述，乍看之下雖然是女性在愛情中的不同際遇所衍生 的思緒，但事實上卻一同指向了一個主要的結論：自我責備。換言之，過往愛情 邂逅的究竟是不是「對的人」顯然不再是太重要的事，各種立基在女性自我選擇 之上發展的愛戀關係，其細微的人情變化最終都因分手收場而收束成單面向的失 敗結局，而無論是惋惜或是慶幸，單身女性的自省都在其中成為焦點。如此一來 我們所要進一步詢問的便是，這類粉絲專頁短語中所主張的單身女性愛情樣貌，
究竟提倡了哪些道德秩序，使之成為女性想像愛情時所依循的軌跡，進而反思這 樣的論述方式又可能會使得哪些女性經驗相對地不被重視。
「單身女性」在這類談論愛情的文本中所指的，是那些沒有進入婚姻關係、
亦沒有穩定交往對象（各種戀愛或同居等親密關係）的女性；換言之，單身女性 在這類愛情短語中，即為現下沒有伴侶的女性。這類女性的單身主張通常透過己 身異性伴侶的空缺加以宣稱，其中可能是在重要的節日少了伴侶的陪伴，也可能 是從有伴侶過渡到無伴侶狀態時的獨處經驗。而無論是哪一種單身經驗，這類「單 身女性」在面對無異性伴侶的時候，經常與孤獨、空虛和匱乏的感受連結在一起：
一個人過情人節不寂寞，寂寞的是你心裡有個最想跟他過節的人，過各種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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慶的人；他不會在你身邊（大 A，2012.08.22）。
單身不是最難受的時候，從兩個人變成一個人的時候才是（大 A，
2011.11.26）。
單身女性的愛情生活在這類粉絲專頁的短語中，雖然無論接受或抗拒都被描 述為經過「自我選擇」的事情，但正因為這種個人主義式的實踐前提得在所謂的
「愛情」降臨後才成立，也因此，單身女性主體唯有在不被愛情選中、或是等待 愛情的論述中才較為彰顯。例如：「一個對的人來了。你會想跟他說的不只是我 愛你，還有謝謝。謝謝你，不是你的話，我以為愛情不要我了（大 A，2012.08.06）。」
而藉由肯認這種愛的美好、失落和不滿足是如何作用於單身女性、使其甘冒風險 也義無反顧，愛情的崇高地位又再一次獲得鞏固：
和愛到死去活來比起來，我更害怕自己過於世故。愛情之於我已經成為了歷 史（大 A，2012.06.25）。
因為沒有人能努力「互相喜歡」，所以在確信喜愛彼此了以後，我願意在所 不惜的努力（大 A，2012.06.10）。
可以的話，一起回到過去，伸出手拉一把，蹲在路邊哭泣的自己。謝謝她連 傷心都這麼努力，好讓現在的妳可以理所當然的說：「我愛過（大 A，
2012.05.23）。」
檢視「大 A」筆下的愛情便是由上述基調出發而作，書寫單身女性的愛情總 在可遇而不可求的條件下迸發和消失：「人們害怕的不是愛情，而是發現了那不 是愛情（大 A，2013.01.04）。」而愛情，甚或說是「『失敗』的愛情」在這類短 語中所體現的，即是想像和現實的落差。正是在不可企及的愛情想像中，所謂的 浪漫愛情才有了生存空間。換言之，透過描述相愛的不易與相愛之人的難尋，愛 情對於人們才顯得彌足珍貴。此外，本研究反覆提及這些文本所述之愛情挫折和 落敗，其中單身女性並非以寥落憤恨的狀態出現，反而總是帶著謙讓感恩的色彩。
這兩種差異在於：後者給予合理化信仰愛情（或者說是人性）的依據，意即就算 遇到了「錯的人」，單身女性仍有理由相信未來的伴侶會不一樣。
因為各種失落和爭吵，都發生在以愛為名的場所，那些「你」和「我」敵意 悄然發生的私領域，也因此，任何類屬於愛情的人事物，其與社會脈絡的連續性 便被種種以「個人選擇」（individual choice）作為宣稱的論述給截斷（Beck &
Beck-Gernsheim, 1990）。而現代性的表徵之一：浪漫和愛情的相互結合，便成了 西方文化的社會性規範。它預設人們皆會走入愛情（當然同時也會失戀），而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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項貫徹在生活中的習以為常，更進一步地作為異性戀婚戀關係的合法性來源。弔 詭的是女性對於愛情的嚮往成了不被質疑的特質，而女性的「自我選擇」
（self-determination）在其中，一方面被視為逃離傳統父系婚姻的方式，且另一 方面又等同於對於浪漫愛情永無止盡的尋覓（Evans, 1998）。換言之，浪漫愛情 作為女性所把持的利器，事實上是兩面開光的刀。
Illouz（1997）便指出大眾媒介建構了唯有獲得浪漫愛情，才能夠遠離一成 不變日常生活的常理。並且，一成不變的日常又同時作為浪漫愛情的威脅，這使 得主體在浪漫愛的傳統中，被鼓勵透過私領域外的消費活動，發展對於愛情生活 日復一日的期待。換言之，在眾多浪漫愛的敘述中，描述異性戀浪漫愛的各種情 感和歡愉，勾勒女性自我實現的圖景，實際上卻是為資本主義社會的秩序服務。
另一方面，愛情又被視為一個偽經濟體（pseudo-economic system），即，必須維 持「投資」（investment）和「回報」（return）的平衡；也因此，愛情的現代性意 涵同時鼓吹關係中的個人自主，「犧牲」（sacrifice）被視為喪失個體性的挫敗表 現。
也就是說，當代社會人們對於愛情的渴求同時必須顧及其現代性意涵；又或 者說，追求愛情這件事本身就是極具現代性意涵的。而對於單身女性主體而言，
她們一方面期盼能夠自主選擇婚戀對象、追求浪漫愛情，而一方面也被鼓勵在追 求浪漫愛情的過程中保有自身的主體性，即，不因愛情而變得盲目，且時間和心 思的付出都必須控制在有合理報償的支出限度內。如此一來，這類以單身女性出 發所書寫的理想愛情生活均必須為理性化的個人選擇，才能夠進入浪漫愛情的討 論範疇。
因此，單身女性雖然並沒有穩定交往中的異性婚戀伴侶，但在面對愛情話題 時仍必須一再訴諸「自我選擇」，才能夠為自己的單身找到合理化的理由。諸如：
「我是因為自愛，所以才讓你走的。因為我要的是一個跟我一樣愛我的人（大 A，
「我是因為自愛，所以才讓你走的。因為我要的是一個跟我一樣愛我的人（大 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