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文獻回顧
第一節 「都會單身女性」:建構中的性別/欲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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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文獻回顧
探究以都會單身女性的愛情作為書寫主題的網路文本,及其閱聽人在特定社 會文化脈絡下的產製/消費意涵時,本文欲處理的研究問題下,實則埋伏當代台 灣社會的單身相關論述,以及特定的性別文化腳本與女性主體的互動關係。因此,
本文在後續篇幅將透過以下四節文獻檢閱,包括:「『都會單身女性』:建構中 的性別/欲望」、「單身論述在台灣:女性的問題」、「城市空間『新文類』:
女性、愛情和網路文本」以及「網路中介下的『羅曼史』閱讀」,梳理出這個文 化現象的研究地圖。
本章第一節首先以 Michel Foucault 和 Judith Butler 的相關著述和思想,包括 Foucault 的《古典時代瘋狂史》(Histoire de la Folie à l'âge Classique)(1972/
林志明譯,1998)、《規訓與懲罰》(Surveiller et Punir: Naissance de la Prison)
(1975/劉北成、楊遠嬰譯,1992)和《性史》第一卷(Histoire de la Sexualité:
La volonté de savoir)(1976/尚衡譯,1990),以及 Butler 的《性/別惑亂:
女性主義與身分顛覆》(Gender Trouble: Feminism and Subversion of Identity)
(1990/林郁庭譯,2008)和《消解性別》(Undoing Gender)(2004/郭劼譯,
2009)作為揭露論述背後權力機制和主體行動的理論根源。
扣連到上述理論,在文獻回顧後續的第二、三、四節中,接著翻查台灣社會 關於單身現象的相關學術研究;再者為當代台灣各類以「都會單身女性」的感情 生活作為寫作主題的文學討論;最後則是探討女性與「愛情」公式化文本互動關 係的羅曼史閱讀研究,以及愛情論述在特定媒介下的閱讀/書寫研究。透過上述 文獻的耙梳,以釐清「單身」一詞在當代台灣社會所存在的特定性別偏向,並試 圖在各種論述的形成過程中揭露當中的權力佈署,接著轉向探問身處其中的女性 讀者/寫作者,是如何在特定文化脈絡中消費/產製該類文本。
第一節 「都會單身女性」:建構中的性別/欲望
本文關注單身女性的媒介使用經驗,而探究「單身」在當代台灣社會中,對 於女性而言多半作為一種惡意的文化標記,用以指稱特定主體的「失敗經驗」, 便必須理解這樣的分門別類是如何形成。在《古典時代瘋狂史》中,Foucault(1972
/林志明譯,1998)指出瘋狂之所以能夠建立,是透過人們對於瘋狂的各種訴說 而完成;人們透過瘋狂之名來解釋那些後來被瘋狂所占據的各種特質,而這些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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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特定的形象伴隨價值判準歸入該社會類屬時,這些論述所指的主體因而形構。
Foucault 接著在《精神醫學權力》一書中講述瘋狂如何「規訓化」
(disciplinarisation)。在此,19 世紀漸興的精神醫學療養院便成為介於瘋狂者和 醫生之間的力量場域,而瘋狂也才從錯誤或非理性的行為表現轉變為必須矯正的 惡。尤其隨著社會對於正常/不正常的二分概念發展後,精神醫學的權力更沿著 規範散佈在各個社會層級,透過確立自身為研究不正常的科學,精神醫學才取得 其權威性(Gros,1996/何乏筆、楊凱麟、龔卓軍譯,2006)。一如 Foucault(1975
/劉北成、楊遠嬰譯,1992)在《規訓與懲罰》中描述的犯人「主體化」
(assujetissement),同時表示主體形成和服從的過程,也因而主體只有透過服從 權力,才可能占據自主權。
總地來說,Foucault 的懲罰性機器概念,包含了語言和非語言的各項要素,
例如:論述、制度、建築設計、人口科學和哲學命題……等。他關注制度性機器 中,權力透過何種技術施展、又如何被操作而用以規範人們的行動(同上引)。 換言之,如果按照 Foucault 的說法,權力一方面構成了主體,另一方面也提供了 主體得以存在的條件和欲望的軌跡。當「單身」與否作為一種社會用以區分人們 的方式時,沒有伴侶或配偶的單身者一方面被這個名稱所呼叫,而成為社會中的 存在;另一方面,這些人們也唯有透過占有加諸在自身的各項單身者論述,才有 可能進一步在這些論述中成為主體,重新改變那些建構單身者的權力。
對於 Foucault 而言,規訓即為一種身體的治理,他透過環繞在主體周圍的各 種細微技術和教養規則來考察權力。所以,便沒有一個居於獨占地位的權力;相 對地,權力遍存在社會生活各處,無論是公共或私人領域。是故,意義生產系統 同時作為權力施行的手段和效果(同上引)。Foucault 對於當代社會權力論述的 研究,主要是在《規訓與懲罰》和《性史:第一卷》兩本書中。他所描述的規範 化社會,具有高度理性化的傾向,同時也在高效率且大量生產的邏輯下產製出多 種知識、論述和愉悅;例如人口科學作為一種「衍生權力」(bio-power),便對 人們的生育、壽命、公共衛生和住屋……等面向加以規劃,以利掌管大量的人口
(張錦華,2010)。
也由於 Foucault 根據權力關係而來的社會建構描述主體,因此主體並沒有一 個所謂的本質或核心;且性慾(sexuality)不再被視為是一種「表現的」(expressed)
或「壓抑的」(repressed),而是論述下的產物(produced)(Foucault, 1975/劉北 成、楊遠嬰譯,1992;1976/尚衡譯,1990)。正因為抵抗並無法自權力外部興 起,一如 Foucault 認為權力不僅是一種壓抑或阻撓,更具有構成性作用,辨明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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種論述都是同一體系中相互連結的部分便顯得格外重要。於是,若考察單身女性 在特定社會文化脈絡中的主體位置便面臨挑戰,因為她們非得不是(或是)抵抗 權力的一種手段,而是權力的一個結果,過程一切都屬於權力的範疇。
Foucault(1976/尚衡譯,1990)《性史》中,對於存在已久「因維多利亞時 期的性壓抑導致 20 世紀逐漸解放和啟蒙」的說法,提出了反敘事(counter narrative)。在傳統說法中,性慾在 19 世紀小資產階級故作正經的高雅下蠢蠢欲 動,但卻總是受到禁止和壓抑,直到迷你裙和精神分析師的年代,人們的性慾才 被解放出來。對此,Foucault 拒斥上述「壓抑假說」,並主張性慾並非人類的自 然天性,而是一組被建構的經驗類屬,其中蘊含歷史、文化、和社會……等因素,
而非全然是生物的起源。在這樣的意義下,性的相關論述永遠都是政治的,無論 人們在特定的歷史時期,以隱匿或是公開的方式議論它,一切關於愛和欲望的生 活領域,都會重新被定義。
值得注意的是,在《性史》一系列研究材料中,Foucault 主要選取關於生存 的小論文和良好品行相關的散文……等「小」文學(littérature mineure)。例如,
他闡述現代社會鼓吹婚姻忠誠,並非因為它構成一種義務、或因為通姦這個相對 的概念被禁止,而是因為這類行為或特質被「風格化」(stylisation)為一種生存 的美德,甚至是一種符合正確秩序的常理。在此,主體便依循著環伺在其四周的 各類生活風格,進一步產生各種經驗模態(Gros,1996/何乏筆等譯,2006)。
對於 Foucault 而言,身體並非自然地被性化(sexed),其成因是藉由一系列 文化歷程,來擴充和維持性的特殊權力關係。其中,在身體的隱喻或形象上,某 程度顯示了歷史書寫或文化價值的銘刻;而其後的 Butler 也透過區別主體和他者,
以及生產一種虛構的內在核心,產生認同效應的方式。她認為性別效應藉由重複 操演風格化的身體行為、姿勢和運動,作為一種「社會暫時性」(social temporality)
的形式創造出來(Spargo, 1999/林文源譯,2002)。換言之,人們並非依照其性 別認同而有特定的行為模式,反倒是藉由維持性別規範的特定行為模式來達成認 同。
Butler 延續 Foucault 的說法,將主體對權力的抵抗理解為對其認同本身的抵 抗,並指出性別的分界,即便是被認為「自然天成」的生理差異,都是經由一連 串權力的操演而完成;更確切地說,性別並非生物性的延伸,而是一種持續進行 中的論述實踐,並且是環繞著以異性性慾作為規範所建構的(Butler, 1990/林郁 庭譯,2008;Butler, 2004/郭劼譯,2009;Beasley, 2005/黃麗珍譯,2009)。此 論點挑戰了預設「女人」這個性別認同類目,因而能夠進一步作為女性主義的政 治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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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 Foucault 闡述主體位置生產中,主體和權力的相互生成關係,性別操演
(gender performativity)的確會削弱以解放壓迫天性為目標的政治運動,但卻也 開啟另一條出路給受到認同政治所僵固的各式抵抗(Butler, 1990/林郁庭譯,
2008)。也因此,這樣的研究取徑所標示的意義,在於打破各個社會類屬的邊界,
透過揭發認同並不是因為本質的差異而造成,來顯示社會建構過程底下的權力關 係。一如 Frederic Gros 在《傅科考》中指出,Foucault 的《性史》並非「行為」
或「再現」的歷史,意即重點不在於人們如何實踐或是構思「性」,而是一種構 成倫理主體之經驗模態的歷史(Gros, 1996/何乏筆等譯,2006)。
是故,若以上述角度看待單身女性的處境,或許要追究的並非「單身」或「女 性」本身為何,也並非這些單身女性對其自身情感狀態的設想,而是思索當「單 身女性」到了特定「適婚」年齡卻依舊單身,而成為一種令人避之唯恐不及的社 會分類時,這個文化標記背後的各項論述,例如政府的統計數據、報章雜誌等大 眾媒介下的單身女性形象,以及強調講述單身女性生活經驗而不斷增生的媒介內 容……等,是如何對女性主體展現規訓的力量,而這些女性又是如何回應種種加 諸於自身的知識和權力。
另一方面,反思 Foucault 和 Butler 的主張,本研究一再提及的「單身女性」
也就不再只是具有固定意涵的主體,反倒成為顯示出權力關係是如何產生某些
(必然要)強加於主體的特質,形構出單身女性主體的特殊樣貌。綜上所述,本 文在後續的另外三部分文獻回顧中,將延續本節的文獻閱讀啟發,進一步耙梳「單 身」此一社會分類是如何透過特定的命名、規訓和各種形式的知識和論述,形構
(必然要)強加於主體的特質,形構出單身女性主體的特殊樣貌。綜上所述,本 文在後續的另外三部分文獻回顧中,將延續本節的文獻閱讀啟發,進一步耙梳「單 身」此一社會分類是如何透過特定的命名、規訓和各種形式的知識和論述,形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