檢閱過去有關政治學界對國族的論述文獻可以發現,無論從 18 世紀的法國大革 命開始,以及當今所談到的國族與國族主義,幾乎皆告訴我們甚麼是國族,國族又在 經過傳播的再現之後呈現出何種結果。但是卻鮮少從建構的過程去觀察文本當中所再 現的國族是透過何種機制所建構而成。國族本身必然涉及到排他性與凝聚我族意識的 分化作用,但是當把視國族視為是一連串社會、政經結構以及閱聽人所共構、交互指 涉而成的文化時,國族論述的建構形式、過程實更為重要,排除國族只有非善即惡二 元僵化思維存在的可能性。
關於國族論述的建構形式除了包括非本質式流動建構外,我們也不乏發現當代新 聞論述中,存在著傳統政治學界講究國土疆界以及單一國族認同的論述。特別在戰爭 新聞方面,各個國家為鞏固自身國家(state)利益,不僅僅強調一個國家僅能容許單 一民族的論述(例如納粹),方能避免國家的利益遭到其他族群(ethnics)稀釋。也同 時分化「他者」與「我群」進行形象的極化,促使國族仇恨感增高以凝聚國族認同與 動員成效。
關於國族文化,Gellner 以及 Poole 皆認為國族代表著一種文化,Poole 更指出國 族文化的重點在於建構的「過程」,而不是最終的文化結果(Poole, 1999: 13)。但是新 聞在建構國族之時,是否僅依照著單一基進或流動的模式進行國族建構?是否會進一 步策略性地採用不同的論述結構來進行國族重塑,以期在戰爭衝突新聞中達成國族認 同與動員效果。
Stuart Hall 認為,一般人所擔心的全球文化的同質化以及多數人期待的多元民族 文化復辟是「同步」發生於全球資訊流通的時空之中(Hall, 1992: 301)。Hall 進一步 說明,當人身處在混雜的文化環境之中,人將開始對感覺即將消逝的國族文化產生懷 舊式的共鳴,並產生想尋回過去那看似失落的國族文化慾望(Hall, 1992: 295)。
因此國族(nation)一詞本身具有雙元性特質,一般在強調國族具有固定疆界範
圍與特定組成模式之時;國族同時也強調全球在地化的浪潮中,閱聽人在特定政經結 構下具有詮釋文本的能動性(agency),兩者論述結構策略在國族文本建構以及閱聽人 認同形塑層面,皆有國族文化建構的共時性,並在國族空間上,「凝固」與「流動」的 建構形態具有平行的發展關係(Anderson, 1996: 191)。
德國史學家梅涅克(Meinecke)也提出相同概念,認為「國族」主要可分為「文 化共同體」與「政治共同體」,前者重視族群連結與民眾對國家的忠誠度,後者強調「公 民契約」重要性(Meinecke,1907; Heywood, 1997;林文彬等譯,1999: 175)。換句話 說,我們在探討新聞文本當中的國族建構之時,需分別對國族「本質」與「非本質式」
的建構模式進行觀察。在本研究中,Meinecke 所說的「文化共同體」是為本質的「凝 固」國族建構,而「政治共同體」則為非本質的「流動」建構。下部份文獻則續將兩 者不同的國族建構形式進行細部探討。
一、想像的停泊,凝固的國族建構
Gellner 認為國族(nation)是一種「文化」,而文化又同時代表著一種思想、符號、
溝通體系在有限範圍內社群中所交流,以間接證明自我是從屬於特定國族之中(Gellner, 1992: 7)。Gellner 認為的國族是藉由滲透於人類日常生活的行動實踐之中而存在,因 此一個地區的人民會享有著一套共同的價值觀、語言系統以建構彼此的共識,並做為 國族符號互動基礎。
語言符號自成再製系統,圈限國族文化的範圍,並訂立規範讓同屬一個國族民眾 遵守與信奉。Niklas Luhmann 提到,這一類「心理系統的自我再製」(Kneer & Nassehi, 1994;魯顯貴譯,1998: 75)係告訴全體民眾我們的國族擁有甚麼、哪些價值是為我 們歷史長久演變下所共有、目前國族正遭遇甚麼危機,並同時以語言符號形成國族文 化的界線基礎,將政治訴求融入形成「國族主義」(nationalism),進一步達成統治者 亟欲建構出「國家」(state)的慾望,以使國族在自我群體內以及全球地位上具有統治 正當性與動員力。
這套國族的符碼再製系統在國家統治者意識形態的傳遞上,成為不可或缺的工 具。Luhmann 從系統理論的角度解釋國族的凝固特質,認為國族是一個社會系統,該 社會系統是具有生命的,這個系統會遞迴性地透過元素的指涉與比對,進行自我製造 與自我維持(Kneer & Nassehi, 1994;魯顯貴譯,1998: 76)。當國族做為一個文化符碼 系統,國族會本身會提供不同的價值標準1供民眾進行自我確認,以國族系統內特有的 價值標準,時時檢視自己是不是該國族的一份子。而這些標準以「二元對立」模式非 是即否的標準進行封閉自我再製,以維持國族文化系統的純粹性與完整性。
國族凝固論者以建國、鞏固權力正當性為前提下,建置了封閉國族的再製符碼系 統。極端的國族凝固論者不勝枚舉,其中以義大利國族主義者馬志尼最為經典,他提 及國族是:
一個國族就是一個國家,一國一族是最終的目標(Heywood, 1997;
轉引自林文彬等譯,1999: 195)。
根據馬志尼的觀點,國家才是國族的存在目的,因此將國族本質化目的在於協助 民眾辨識我族與他族之相異之處,以凝聚我族的勢力、擴張國族勢力疆界。
Calhoun 認為,一個典型的國族主義者會認為國家政治統治的界線應該與國族界 線一致(Calhoun,1993: 235; Cornell & Hartmann, 1998:37;轉引自蕭阿勤,1999:5)。
同時赫德(Johann Gottfried Herder)也認為,國族與生俱來的疆界是來自於自然環境、
氣候與地理特徵,這三者形塑了當地人民的生活方式、工作習慣、態度與傾向嗜好,
此外,Herder 更強調的是語言對國族建構的重要性(Heywood, 1997;轉引自林文彬等 譯,1999: 176)。
Herder 認為凡是說相同的語言、住在同一塊土地之內便是一個國族,無證自明。
他以語言建構論的觀點說明,語言可以建構人類國族的意識,國族精神(volksgeist)
會再現於不同形式的文本當中 (Heywood, 1997;林文彬等譯,1999: 176),強調國族
1 價值既存於該國族長久歷史洪流之中,經演化之後留存下來保有該國族特色的文化遺產。
的傳統以及共同記憶可以藉由文本進行傳遞,維繫國族團結的力量。藉由語言的傳播 系統進行排斥他者,並擴大相異國族間的差異性,以突顯自我的優越。
過去 17、18、19 世紀可以發現,強權國家經常以「自然疆界」以及「語言疆界」
做為界定國族範圍的建構基礎,而這些疆界經常以「強權」加以確立,並且以「軍隊」
做為維護國族疆界論述的後盾(Kedourie,1993;張明明譯,2002: 120)
但 Kedourie 認為以語言界線做為國族疆界基礎,到了政治層面會引發相當多問 題,因為同一個國族的居民不會只說單一語言(Kedourie,1993;張明明譯,2002: 118), 若以語言疆界做為該國族的政治認同基礎,容易發生政治上與民眾意識的衝突,往往 也是戰爭衝突之問題根源。
因此在國族的凝固建構過程當中,是從未容納多元國族認同的可能性存在。從 Gellner 的觀點可得知,國族不能憑據其人民單一意願去定義國族的個人含意。Gellner 認為,不能依賴心照不宣的自我認同做為國族定義的基礎。基本上,Gellner 對於國族 的觀點具有大敘事中心色彩,排除個人對國族自我認同的差異特性存在,其國族文化 的意義領導權在於統治階級與菁英份子。
所以,政治單位的介入後,借由政治力來擴張國族文化邊界,並用權力來保護、
推廣自身國族文化,以將國族的論述範圍實體化、逐漸凝固成實體的政治文化疆界,
並進一步達到國族認同的動員潛能。特別是在不同國族、國家間的衝突發生時,這一 類的國族文化凝固建構模式經常被媒體與宣傳者所使用,穩定國族的認同感。
二、飄移的想像,流動的多元國族建構
然而凝固國族論述受到 Anderson 所提出的「想像的共同體」(imagined
communities)挑戰,凝固論述者認為國族是由純種的血統、語言,無混雜歷史的群體 所組成,最終須經由「國家」的權力機制以鞏固國族的實際天然疆界與文化界限。也 因此 Gellner 才會認為國族在全球化論述的時空框架下,將會是時代的廢棄物,國族主 義在全球化經濟與政治的運作脈絡下勢必將消逝得無影無蹤(Gellner, 1992: 122)。
從速度社會學探討關於科技革新的觀點探討國族的存續性也同樣有相同的說 法,Stiegler 認為電子媒體即時轉播技術的運用與更新,無疑是加速毀滅的速度,進一 步扭曲真實的再現,社會真實在速度科技的中介下實以亡矣,國族也將由破碎、扭曲 的他者所取代(Stiegler, 1998: 16)。
但是關於國族組成的部分,Anthony Smith 採取非本質論的取徑解釋國族並不單單 是由語言、血統以及天然疆界所形塑而出的單一認同論述。Smith 認為在國族的再現 中,當今的「人民」(the people)皆以或多或少帶著混雜的人種特性(Smith, 1995: 19)。
後殖民學者 Edward W. Said 也提出「雜匯」一詞,並認為是多樣、異質之意。過去被 殖民地遭到帝國統治,被統治的殖民地文化出現與殖民帝國國家文化的「混雜
(Hybridity)」現象,一切純淨的文化其實並不存在,所有的國族文化都是經過雜匯、
異質以及充滿歧異的文化所建構而出的整合體(Kennedy, 2000;邱彥彬譯,2003: 209)。 國族已不是單一血統、語言的純淨國族主義屬性,因此「國族認同」會變得混雜 而充滿矛盾。因此,即使處在全球化下的世界中,不同國族間的衝突仍然存在,相同 國族間也會因為個體族群認同的歧異性而不時出現各式大大小小的衝突與戰爭。
異質以及充滿歧異的文化所建構而出的整合體(Kennedy, 2000;邱彥彬譯,2003: 209)。 國族已不是單一血統、語言的純淨國族主義屬性,因此「國族認同」會變得混雜 而充滿矛盾。因此,即使處在全球化下的世界中,不同國族間的衝突仍然存在,相同 國族間也會因為個體族群認同的歧異性而不時出現各式大大小小的衝突與戰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