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董伓舒及其著作
第一節、 〈士不遇賦〉中董伓舒與漢代文人的慨嘆
〈士不遇賦〉是董仲舒自敘遭遇、心境之作,屬於自我揭露程度較高的抒情 小品。而「悲士不遇」亦是漢代盛行的一項書寫主題。此主題上承屈原〈漁父〉, 下啟後世貶謫文學,書寫了文人們在仕宦經歷中的困境、心境以及自我定位。因 此,透過對〈士不遇賦〉的探討,或能自學術之外的面向,從較感性的層面認識 董仲舒的人格特質,並略窺漢代士人的處境。
嗚呼嗟乎,遐哉邈矣。時來曷遲,去之速矣。屈意從人,悲吾族矣。正身 俟時,將就木矣。悠悠偕時,豈能覺矣。心之憂歟,不期祿矣。遑遑匪寧,
秪增辱矣。努力觸藩,徒摧角矣。不出戶庭,庹無過矣。重曰:「生不丁 三代之盛隆兮,而丁三季之末。俗以辯詐而期通兮,貞士耿今而自束,雖 日三省於吾身,繇懷進退之惟谷。彼寔繁之有徒兮,指其白以為黑。目信 嫮而言眇兮,口信辯而言訥。鬼神不能正人事之變戾兮,聖賢亦不能開愚 夫之違惑。出門則不可與偕往兮,藏器又蚩其不容。退洗心而內訟兮,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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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知其所從也。觀上古之清濁兮,廉士亦焭焭而靡歸。殷湯有卞隨與務光 兮,周武有伯夛與叔齊。卞隨、務光遁跡於深淵兮,伯夛、叔齊登山而採 薇。使彼聖賢其繇周遑兮,矧舉世而同迷。若伍員與屈原兮,固亦無所復 顧。亦不能同彼數子兮,將遠遊而終慕。於吾儕之雲遠兮,疑荒塗而難踐。
憚君子之於行兮,誡三日而不飯。嗟天下之偕違兮,悵無與之偕返。孰若 返身於素業兮,莫隨世而輸轉。雖矯情而獲百利兮,復不如正心而歸一善。
紛既迫而後動兮,豈雲稟性之惟褊。昭同人而大有兮,明謙光而務展。遵 幽昧於默足兮,豈舒采而蘄顯。苟肝膽之可同兮,奚鬚髮之足辨也。50
此賦篇幅短小,有學者以其為抒情短賦之作,亦有學者認為自篇首至代表結 尾的「亂曰」之辭,僅十八句,據以推測今日所見之篇章應非此賦全貌。51筆者 僅就今日得見部分觀之。其寫作手法,先自述心聲,再援引前人例證,說明古來 高潔君子,多不遇合於君主,藉以自我寬慰。最後則數引《易經》之卦,道出自 身在困境中所欲採取的行動及心境之調適。自述心聲的部分約可別為三項子題:
嘆時、怨刺群小、自傷。
嘆時者,一嘆自己時運不濟:「時來曷遲,去之速矣。」感傷自身臨近暮年 方得賞識、任用,且此仕途上的契機,又如曇花一現般稍縱即逝。二嘆生不逢時:
「生不丁三代之隆盛兮,而丁三季之末。」慨嘆未能生於清平盛世,而是身處接 秦之弊、百廢待舉的漢世。三嘆社會風氣的敗壞:「鬼神不能正人事之變戾兮,
聖賢亦不能開愚夫之違惑。」對當今社會道德式微、世風澆薄且積重難返所發之 感慨。
怨刺群小者,一怨人心詐偽:「俗以辯詐以期通兮,貞士耿介而自束。」、「彼 寔繁之有徒兮,其指黑而為白。」對於他人憑藉機巧、似是而非的言論蠱惑上位 者,藉以獲取名利的行為不能苟同,從中反襯出董仲舒對自身人格道德的重視,
但也同時側寫出董仲舒在仕途上遭遇小人勢力的打壓。二怨自己處境的孤立無援:
「出門則不可以偕往兮,藏器又蚩其不容。」感嘆自己深陷排擠、不見容的困境,
且沒有志同道合者可一同奮鬥,即使想韜光養晦,仍不見容於心胸狹窄的小人。
在個人的道德堅持與現實環境的衝突下,董仲舒自傷:「正身俟時,將就木 矣」欲有所為,卻已時不我予,可見其雖有積極用世之抱負,但在堅守道德尊嚴
50 宋‧章樵注《古文苑》(《國學名著珍本彙刊》台北市,鼎文書局,1973 年)頁 59-62
51 王鐵生、高永杰〈從《士不遇賦》看董仲舒的理想人格〉《董仲舒研究文庫(第二輯)‧董仲舒 文學藝術教育思想研究》(成都:巴蜀書社,2013 年)頁 58-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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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原則下,只得與世俗相刃相靡,結果只是「努力觸藩,徒摧角矣。」其理念在 面對年齡、對立勢力的交相逼迫下,深陷進退維谷的境地。
一、 〈士不遇賦〉之歷史省思
董仲舒的不遇,源於對自我品德節操之堅持、遭逢小人勢力的打壓、整體世 俗風氣衰敗等內外因素。董仲舒將其不遇之悲,援引前人:伯夷、叔齊、伍子胥、
屈原等人為例,作為個人經驗的投射。表明耿介貞潔之士總是孤獨不遇,古今皆 同,作為對自我的勸慰。然而,董仲舒雖羅列前人之不遇為例,卻在後續的省思 中說自己「不能同彼數子」,而不能同彼數子之因,則為:「於吾儕之云遠兮,疑 荒塗而難踐。」探究董仲舒在未來人生的選擇上,不能以前人的經驗為參考,而 托言遠、荒難行之因,應非其人已遠、其道已荒,而是董仲舒之性格及其所處的 時代型態已與往昔不同,所形成的結果。以下從伯夷、叔齊、伍子胥、屈原四人 之例,認識其時代之君臣關係。
伯夷、叔齊因不認同武王伐紂,故在武王滅商,取得天下大權後,遁跡首陽 山。伍子胥因家族受楚王迫害,父、兄遭害,故為報仇而奔吳。屈原因政治理念 不合於國君,又受小人讒害,最終因報國理想受阻、內心怨憤而投江自盡。此三 組例子,就仕途上之不遇合於國君、未受重用的角度而言,雖很雷同,但就君臣 關係、其遭遇的自決性、不遇的悲劇程度等方面細究,各例子之間,以及與董仲 舒之處境相較,仍存有許多差異。
伯夷、叔齊為孤竹君之子,二人因即位問題相偕出走,又聞周文王善待賢達 老者,故投奔文王。於武王伐紂時,兩人批判武王身為藩國,卻欲攻其主上,有 違臣德。兩人扣馬而諫,武王不受,故而退隱首陽山。52
伍子胥為春秋時期楚國人,其父因官居太子傅,遭受楚國政治內鬥牽連入獄,
又因楚平王欲斬草除根而牽連其二子。一家盡受國君迫害。父、兄既死,伍子胥 奔吳,途中受盡追兵之苦,過昭關一夜白髮,忍辱負重助吳王闔閭大破楚國。雖 此時楚平王已死,伍子胥復仇無望,而有撻墳之舉,象徵其恨如此。53
屈原為戰國楚人,有王室血緣,任左徒時,能與國君共商國事,又身兼外交 使節,因受小人讒言,漸遭楚王疏離,而楚國因對秦國政策的反覆猶疑,及國力 因錯誤決策而日衰,在屈原歷經懷王客死秦國、郢都遭秦軍攻破,親見「民離散
52 漢‧司馬遷撰;瀧川龜太郎考證《史記會注考證‧伯夷列傳第一》(台北:文史哲出版社,1993 年)頁 824-828
53 漢‧司馬遷撰;瀧川龜太郎考證《史記會注考證‧伍子胥列傳第六》頁 848-8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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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相失兮,方仲春而東遷。……發郢都而去閭兮,荒乎其焉極?楫其揚以容與兮,
哀見君而不再得。」54的國家巨變之景,又自己徒有救國之心卻無報國無門,最 終絕望自盡。55
將以上三組例證,分別以君臣關係、德位之應、不遇之自決性及悲劇性三個 方向分析,並與董仲舒所處的漢代社會結構相較,應可更同理於董仲舒不遇的情 境與心境。
二、 先秦與漢代的君臣關係
就君臣關係分析,伯夷、叔齊與周武王之關係,並非實質的君臣從屬關係,
當時天下共主為商紂,伯夷、叔齊為孤竹君之子,故與周武王同屬商之諸侯,地 位應為平等關係。且二人投奔周文王,是一近似「慕道」的嚮往心態。可知,結 合此君臣關係的是理念,而非權力倫理的枷鎖。而兩人背棄周武王、隱於首陽,
死而不悔,則是出於對其心中理想的君臣大義的維護,因此伯夷、叔齊之不遇,
是出於自我的抉擇。
在伍子胥的例子中,伍子胥與楚王之間具有明確的君臣從屬關係,但在封建 制度下,士對其君王具有選擇的自由。因春秋時期以降,周天子對諸侯國的實質 掌控力降低,士得以在各國間游走比較,尋求得用的機會。士對國君有合則來,
不合則去的選擇自由,加以諸侯國間彼此競爭的形勢,各國對人才有相當的需求,
在需求大於供給的情況下,供給方自然居於較優勢的位置。因此當時的游士,面 對諸侯的權勢時,尚能堅持其理念、人格尊嚴,與之抗衡。56士與君主之間,可 能維持一種師友關係,而非純然君尊臣卑的絕對關係。因此士與諸侯間的君臣關 係就可以建立在雙方的互動品質上,諸如尊重、互信、能力賞識等層面。如孟子 就曾致力建構一套理想的君臣關係,提出:「君之視臣如手足,則臣視君如腹心;
君之視臣如犬馬,則臣視君如國人;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讎。」57由 此時代背景觀之,則伍子胥遭受國君惡意殘害,選擇拋棄其君、另尋他主,並藉 他國之力為己報仇,自是無可厚非。可見在春秋戰國時期,君臣關係是浮動且具 有多元選擇的,士對其人生發展具有一定程度的自主性。
54 宋‧洪興祖《楚辭補注‧九章章句第四‧哀郢》洪興祖補曰:「前漢南郡江陵縣,故楚郢都。
楚文王自丹陽徙此。後九世平王城之。後十世秦拔我郢,徙東郢。」(大安出版社,1995 年) 頁 190-198
55 漢‧司馬遷撰;瀧川龜太郎考證《史記會注考證‧屈原賈生列傳第二十四》頁 983-987
56 顏崑陽〈論漢代文人「悲士不遇」的心靈模式〉(《漢代文學與思想學術研討會論文集漢代文 學》國立政治大學中文系所主編,1991 年)頁 209-250
57 宋‧朱熹《四書章句集註‧離婁下》(鵞湖出版社,1984 年)頁 2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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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原雖與伍子胥同樣身處封建制度下,但因屈原的王室血統,及相應而生的 情感認同,使他與楚國、楚王間形成了堅不可摧的君臣關係。此對國家絕對的情 感認同,不僅成為屈原忠君的根源,也使其在仕途、國君的選擇上缺少了伍子胥 一般的自由空間,更使屈原不同於其他遊士,他具有絕對的忠君愛國、與國家共 存亡的強烈情感。
從以上三組例子分析,伯夷、叔齊與伍子胥所處的君臣關係,屬於較為平等 的對待關係,君臣之間的關係或以道義相從,或以遊說諸侯時展現的學術、才能
從以上三組例子分析,伯夷、叔齊與伍子胥所處的君臣關係,屬於較為平等 的對待關係,君臣之間的關係或以道義相從,或以遊說諸侯時展現的學術、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