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董伓舒及其著作
第二節、 《春秋繁露》之真偽爭議與價值
《漢書》為最早紀錄董仲舒著作之文獻，分別載於〈董仲舒傳〉及〈藝文志〉：
伓舒所著，皆明經術之意，及上疏條教，凡百二十三篇。而說《春秋》事 得失，《聞舉》、《蕃露》、《清明》、《竹林》之屬，復數十篇，十餘萬言，
皆傳於後世。掇其切當世施朝廷者著於篇。67
《兯羊董伓舒治獄十六篇》68(入春秋二十三家)
《董伓舒》百二十三篇69(入儒五十三家)
據〈藝文志〉所載，班固時可見之董仲舒作品，有以公羊義例斷獄之案例十 六篇，及其餘作品，合為一書，冠以作者董仲舒之名。而據〈董仲舒傳〉之記載，
並觀察其行文邏輯，為先敘明著作內容、類型，後結以所存篇籍及篇數。可知董 仲舒傳世作品，在內容類型上約有兩類：一為「明經術之意，及上疏條教。」此 部分為將其學術思想，與政策結合，作為施政綱領。或是鑑於國事，陳疏政見之 內容。二為「說春秋事得失」此部分則是其春秋公羊學之理論知識。然而，《春 秋繁露》未見於其中，故後世對此書的真偽多有討論。
據徐復觀《兩漢思想史》考察，「春秋繁露」作為書名，並明確登載於目錄 中，首見於唐朝，由魏徵等人編纂的《隋書‧經籍志》：「《春秋繁露》十七卷，
漢膠西相董仲舒撰。」而《西京雜記》載有：「董仲舒夢蛟龍入懷，乃作《春秋 繁露》。」由此可知《西京雜記》成書時期，已有《春秋繁露》一書。70而《西 京雜記》作者，據其書末之葛洪跋文：
歆欲撰《漢書》，編錄漢事，未得締構而亡，故書無宗本，僅雜記而已。……
洪家具有其書，試以此記考校班固所作，殆是全取劉書，有小異同耳。并
67 漢‧班固撰；清‧王先謙補注《漢書補注‧董仲舒傳》頁 4057
68 漢‧班固撰；清‧王先謙補注《漢書補注‧藝文志》頁 2930
69 漢‧班固撰；清‧王先謙補注《漢書補注‧藝文志》頁 2962
70 徐復觀《增訂兩漢思想史‧卷二》頁 3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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固所不取，不過二萬許言。仉抄出為二卷，名曰《西京雜記》，以裨《漢 書》之闕。71
據葛洪之意，則此書內容為劉歆所撰，經葛洪編校成書。與《漢書》內容相 較，則知在班固之時，尚未有《春秋繁露》一書，而至遲於東晉葛洪時，此書已 成形流傳。或可推測，於西漢至東漢間並無此書，在魏晉之際，始有人將董仲舒 之散佚篇章輯錄成書。
一、 偽書說
《春秋繁露》在宋代疑古的風氣中，在學者間產生了對其真偽的質疑。認為 此為偽書者，如程大昌、陳振孫、戴君仁、黃雲眉等人。程大昌在《祕書省繁露 書後》提出：
《繁露》十七卷，紹興間董某所進。臣觀其書，辭意淺薄，間掇董伓舒策 語，雜置其中，輒不相倫比，臣固疑非董氏本書。又班固記其說《春秋》
凡數十篇，〈玉杯〉、〈蕃露〉、〈清明〉、〈竹林〉各為之名，似非一書。仉 董某進本，通以《繁露》冠書，而〈玉杯〉、〈清明〉、〈竹林〉特各居其篇 卷之一，愈益可疑。……他日讀《太帄寰孙記》、《太帄御覽》及杜佑《通 典》，頗見所引《繁露》語言，顧仉書皆無之，……是其所從假以名書也。……
臣然後敢言仉書非本真也。72
陳振孫亦言：
其最可疑者，本傳載所著書百餘篇，〈清明〉、〈竹林〉、〈蕃露〉、〈玉杯〉
之屬。仉總名曰《繁露》，而〈玉杯〉、〈竹林〉則皆其篇名，此絕非其本 真。況《通典》、《御覽》所引，皆仉書所無，尤可疑也。73
71 晉‧葛洪輯；成林、程章燦譯注《西京雜記全譯》(貴州：人民出版社，1993 年)頁 224
72 漢‧董仲舒撰；清‧凌曙注《春秋繁露‧舊跋》頁 9
73 張心澂《偽書通考》(台北：世界書局，1979 年)頁 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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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君仁則於〈董仲舒不說五行考〉指出，《春秋繁露》中之五行思想不符合
《漢書‧五行志》與本傳中〈天人三策〉裡呈現的董仲舒的陰陽五行觀，因後兩 者的內容可見董仲舒僅推陰陽，而未談論五行，故今本《春秋繁露》應為偽書。
74另，黃雲眉亦言：
以《繁露》為首篇之名，而以首篇之名目全書，蓋《春秋》屬辭比事之義，
則誠足以與《館閣書目》所釋相發明矣。然其下二篇，即為〈玉杯〉、〈竹 林〉，與篇中所言全不相關，又將執何說以解之乎！……是以伓舒本傳「質 樸之為性，性非教化不成。」二語，與是書「性者天質之樸也，善者王教 之化也，無其質則王教不能化，無其王教則質樸不能善。」等句對照，其 矯意離合之跡，蓋昭昭也。然則是書故不僅書名偽而書亦偽也。75
綜觀以上學者之說，程大昌主要提出四項疑點：一、辭意淺薄，不似董仲舒 之作。二、雜取《漢書‧董仲舒傳》中策語的內容寫入《春秋繁露》中，並以此 為造假手法。三、取《漢書》中所著錄的董仲舒作品之名，附會至《春秋繁露》
的篇名。四、他書所引用的《繁露》內容，皆不見於今本內容中。而陳振孫之說 法，則是附和了前述程大昌的三、四項觀點。
黃雲眉之說，則是以〈竹林〉、〈玉杯〉篇名與內容不具關連，而提出質疑。
並在此質疑的基礎上，認為《春秋繁露》中，與〈天人三策〉的相似之語及論述，
皆是造假者「矯意」牽附的證據。
而對此書有疑慮，但說法較為中立者，有宋代《崇文總目》編者，及歐陽脩。
《崇文總目》提出：「案其書盡八十二篇，義引宏博，非出近世，然期間篇第已 舛，無以是正。又即用〈玉杯〉、〈竹林〉題篇，疑後人取而附著焉云。」76歐陽 脩亦云：「予在館中校勘群書，見有八十餘篇，然多錯亂重複。又有民間應募獻 書者，獻三十餘篇，期間數篇在八十篇外，乃知董生之書，流散而不全矣。」77二 人皆指出《春秋繁露》一書的篇章次序安排，及文章內容錯亂失序，以及篇名應 是自《漢書》附會而來，然而並未特別質疑此書內容是否造假，僅言其書在流傳 過程中有散佚、錯亂的現象。
74 戴君仁〈董仲舒不說五行考〉(《國立中央圖書館館印》第二卷第二期，1968 年)頁 9-19
75 清‧姚際恆撰；黃雲眉補證《古今偽書考補證》(臺北：文海出版社，1972 年)頁 317-319
76 漢‧董仲舒撰；清‧凌曙注《春秋繁露‧舊跋》頁 15
77 漢‧董仲舒撰；清‧凌曙注《春秋繁露‧舊跋》頁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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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非偽書說
認為《春秋繁露》非偽書者有樓鑰、蘇輿、徐復觀、鍾肇鵬等。樓鑰據胡榘 所得之羅氏蘭臺本，反駁了程大昌之說：「今編修胡君仲方榘宰萍鄉，得羅氏蘭 臺本，刊之縣庠，考證頗備。先程公所引三書之言，皆在書中，則知程公所見者 未廣，遂謂為小說者，非也。」78蘇輿則認為：「且其文詞亦非後世所能到也。《左 氏傳》由未行於世，仲書之言《春秋》，多用《公羊》之說。」79而徐復觀則提 出：
融合陰陽五行為一體，視五行為陰陽的分化，大約成於漢宣帝時代前後；
《漢書‧五行志》，即以五行同時代表陰陽。所以《春秋繁露》中陰陽五 行的關係，仈在演進之中，這絕不能推前推後的。它代表了中國學術上的 一大轉折點，成為漢代即董是學術的特性。這是衡斷《春秋繁露》真偽問 題的最重大眼目。而許多人對它的懷疑，主要是不能從中國思想史全陎來 把握其特點。80
徐復觀指出，《春秋繁露》中，以陰陽概念為主、五行概念為輔，且陰陽、
五行兩者概念並未混同。而在思想發展上，陰陽、五行概念的合流發生於東漢時 期。故《春秋繁露》中的陰陽、五行觀正符合西漢時期的思想特色，並據以認為 其書並非偽作。其它支持《春秋繁露》內容出自董仲舒之意見，包括書中部分篇 目，亦復見於其他文集中之董仲舒著作，以及書中用語，非後世可造假等論點。
以《春秋繁露》成書流傳時間，應介於東漢至魏晉時期而言，則應為後人編 輯而成，既為後人所編，且無法確知編修者之身分、學術背景等資料，就不能完 全排除書中雜入編脩者所屬時代的用語、觀念想法的可能，亦不能確知後人雜入 的內容份量多寡。
綜觀學者們疑其書之癥結點，可分為內容之真偽，及書名、篇名之真偽。書 名、篇名之真偽，歷來學者皆質疑其取用《漢書》所載內容，牽附而成，但考量 其為後人編成，則取史冊中之書、篇名以重之，亦為可能作法。且書名、篇名之 牽附，亦不足以證成其書內容亦為偽作。
78 漢‧董仲舒撰；清‧凌曙注《春秋繁露‧舊跋》頁 11
79 清‧蘇輿《春秋繁露義證》(北京：中華書局，1992 年)頁 502-503
80 徐復觀《增訂兩漢思想史‧卷二》頁 3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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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部分，有學者疑其文辭淺薄，或言其義引宏博、非後人可偽作，此論點 實為評論者個人主觀感受，可能受其所見圖籍資料或學術能力厚薄而有所限制，
若缺乏實例，則難以作為論斷其書真偽的可靠憑證。至於其他典籍所錄《春秋繁 露》內容，未見於今本之問題，則在得到更善本中得到解決。
歸結以上學者論點，《春秋繁露》一書，雖出於後人所編，在篇章名稱、次 第上，或稍有錯雜、據古依託之嫌；在內容上，或竄入編者所屬時代之觀念及用 語，但並非偽作，其大致仍為董仲舒思想之匯集。
且據徐復觀及賴炎元對《春秋繁露》篇章內容之理解，兩人皆對其書作出各 篇章內容類型之整理。徐復觀分今本的一至十七篇，及另六篇為「闡發春秋之義」； 列十八至六十一篇，為談陰陽、五行之義。〈郊語〉等六篇言尊天及所涉之祭祀、
禮制。81……賴炎元則分一至十七篇為發揮春秋大義；十八至三十七篇為論君主 治國原則與方法；三十八至六十四、七十七至八十二篇則主述天人相應；六十五 至七十六篇則論尊天祭祀之事。82
綜合兩人之分類，雖有多寡之異，但其類別實與《漢書‧董仲舒傳》所載「明 經術之義」與「說春秋事得失」頗為符合。因此透過此書，可以了解董仲舒獨特 的春秋公羊學，以及其學術思想與施政理念結合的脈絡。
81 徐復觀《增訂兩漢思想史‧卷二》頁 310-311
82 漢‧董仲舒撰；賴炎元註譯《春秋繁露今註今譯》(台北：台灣商務，1984 年)頁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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