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漢武帝之執政困境與需求
第二節、 〈天人三策〉之策問內容
策論內容因以實用為導向,可反映當代社會、國君需求。故〈天人三策〉在 內容上雖不比思想繁多豐富的《春秋繁露》為佳,但從策問中,卻可見君王所關 注的現實問題、人格特質、時代氛圍;透過對策者之回應,則可見其思維邏輯、
理念軸心,及其如何在失衡的君臣關係中,變化其思想的痕跡。以下透過〈天人 三策〉中,武帝之策問,分析其所遭遇的施政問題。
一、 第一策
第一策的策問可略分為三個層面:(一)以歷史經驗作為治國借鑒,其中法先 王、法後王之問,應指向郡縣制的設置與落實。(二)探究天人之際,詢問災異、
福瑞在人間之應驗與關聯。(三)詢問內政措施的修正以獲致更好的施政成效。
夫五百年之間,孚文之君、當塗之士,欲則先王之法以戴翼其世者甚眾,
然猶不能及,日以仆滅,至後王而後止。豈其所持操或誖謬而失其統與?
凡所為屑屑,夙興夜寐,務法上古者,又將無補與?
三代受命,其符安在?災異之變,何緣而起?性命之情,或夭或壽,或仁 或鄙。習聞其號,未燭厥理。伊欲風流而令行,刑輕而姦改,百姓和樂,
政事宣昭,……百穀登、德潤四海,……施虖方外,延及群生。
「法先王」為效法古代君王的施政理念或措施,力圖重建禮樂制度、復返往 昔之理想境界。「法後王」則不以古為高,主張取法近世君主因勢制宜,與時俱 進的理念,在急遽變動、問題日新月異的情勢下,積極調整策略、尋求足以對治 問題之方。此兩種施政理念,實可視為儒家、法家兩種思維,115而此提問,顯現 出武帝希望順應政治社會中權力結構的變動,改變漢初不得已而施行的郡國制,
轉而確立郡縣制,將權力完全收歸於皇帝一人。
115 林聰舜教授認為:「郡縣制是法家所推動的,封建,則是儒家所主張的周制。」並評論賈誼提 出的「眾建諸侯而少其力」策略為:「表面上維護半封建半郡縣的制度,承認諸侯王存在的現 實,但實際上是以漸進的手段,完成中央集權的目標。」指出此為:「兼具儒家形式與法家精 神的主張。」《西漢前期思想與法家的關係》(台北:大安出版社,1991 年)頁 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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災異、福瑞的印證則是探求人事處理的妥善與否。福瑞涉及了政權神授的概 念,可視為漢政權對於其政權正當性的憂慮;災異則關乎君王對國祚永續的渴求。
因此天人關係宜關注漢代政權來源之解釋,以及世局之變異源於人為或天意,而 兩項垂詢皆欲得知,人對未來發展是否掌握主動權及決定權。
內政上,武帝特別著重法律與治安的關聯,並期望達到「風流而令行,刑輕 而姦改」的境界,並據此延伸出對人性的探討,詢問人之情性既皆秉自天生,何 以有仁鄙壽夭之異,以及法律施用輕重及其效度之關聯。繼安定內政之後,最終 能達到遠播國威、四海來歸的理想。
綜觀第一策的主要問題皆指向欲明天、人間之職分與關聯,且格外重視在天 人關係中,人是否具備主動性,期望證明人的獨立價值,以及人對命運的主動性。
二、 第二策
第二策策問則從天人之間,轉向對社會制度的關注:
夫帝王之道,豈不同條共貫與?何勞逸之殊也?
夫帝王之道豈異指哉?或曰良玉不瑑,又曰非文無以輔德,二端異焉。
殷人執五刑以督姦,傷肌膚以懲惡。成康不式,四十餘年天下不犯。
仉陰陽錯繆,氛氣充塞,群生寡遂,黎民未濟,廉恥冒亂,賢不肖混淆,
未得其真。
仉子大夫待詔百有餘人,或道世務而未濟,稽諸上古之不同,考之於仉則 難行。
此次策問可分為五個層面:(一)詢問治國何有勞逸之殊?此問題應可與黃老 治術所代表的無為而治,以及儒、法相對較為積極的施政模式相互參照,反映武 帝對政治意識形態的選擇問題,且有意將漢初以來的無為而治轉向積極有為。
(二)禮制繁簡何宜之問。此可與漢代對禮制的作用並觀考察。(三)執法刑度寬嚴 之問。此可與第一次策問中,內政、法律的部分合觀。(四)人才任用方面,賢、
不肖混淆之問。(五)對應制之儒生提出質問。以儒者提出之施政理念往往迂闊於 實務,難以解決當今面臨之困境,此問題可與第一次策問中法先王、法後王之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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題合觀,皆為對儒家理念與實務結合的質疑。可見,相對於第一策重視天人之際,
第二策的問題則指向具體落實於人世中的政策制度與施用問題。
三、 第三策
第三策策問則聯繫天人、古今之間,並提出不論論天與述古,都應將關注核 心立足於人事及當代問題:
蓋聞:「善言天者必有徵於人;善言古者必有驗於仉」故朕垂問天人之應,
上嘉唐虞,下悼桀紂,濅微濅滅、濅明濅昌之道,虛心以改。
第三策的策問,聯繫天人、古今之議題,認為談論災異、福瑞,皆應驗合於 人事;法古為治,亦須適用於今務,並再次重申欲得一可行之長遠、適用於所有 情勢的治國準則。此次策問的主軸皆指向「明道」是為「致用」,不論言古或言 天,都應發揮實際之成效,才有談論的價值,是承襲第二次策問,且更標誌出對
「實效」的重視。
歸納三次策問提出的問題,略可就三個層面探討:一為對政治意識型探選擇 之問;二為尋求政權正當性之及政權永續之問;三為具體內政外交政策之問。
第一策中,法先王、法後王之問題,與第二策中治國勞逸殊方之問題,兩者 皆可視為漢武帝對政治意識形態的選擇疑慮。其中涵括對黃老的無為而治、法家 的強力干涉,兩種治術效益的探討,以及對儒家高懸理想、迂闊難行的質疑與解 決方式的詢問。漢武帝之所以對這三種治術猶疑難決,可能涉及對亡秦的警惕、
有感於漢初黃老治術之不足,以及皇室權力分配之問題,最終形成尊儒的需求。
對天人、古今的探究,皆是出於對政權之維護。天人之際與祥瑞符應之探問,
反映漢政權尋求君權神授的解釋,希望正本清源,讓歷史上首次出現的平民政權 得到無可置疑的認可。而古今政權更迭與災異之說的探究,則是由歷史借鏡,作 為當今施政依據,求取長治久安的治國之道。
具體施政策略的詢問,如法律與治安的關聯、禮制用度之繁簡、人才舉措之 問,皆為在內政上追求經濟安定、降低犯罪、強化行政體系等成效,最終達到遠 揚國威的野心。此反映了漢武帝對當下民生經濟與法律不足以止亂的憂慮,且又 心懷向外擴展國勢之意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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