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混雜的交融:不同視角下的蒙古音樂
第四節 外國人/他者
一、 世界音樂
對不甚理解蒙古近代發展的外國人來說,蒙古幾乎就等於成吉思汗、馬、草 原這些意象,自然可以讓人想像得到蒙古的音樂一如悠遠、一望無際的草原,那 樣的浩瀚又沉靜。這樣的想像,反倒是下一段會提及的內蒙古「原生態」音樂,
較能符合。
原生態音樂家所演奏的音樂,除了奠基在傳統旋律、標題之外,亦常常加入 許多「氣氛」,使音樂整體聽起來符合古老、原始的想像。以內蒙古阿音樂團的音 樂為例42,在許多樂曲片段利用各樂器休止、僅一馬頭琴拉長低音或薩滿鼓緩慢的 節拍,加上麥克風的回音,讓人想像從遙遠的地方傳來的原始迴響。他們通常不 使用現代的插電樂器,亦少用改制過的馬頭琴、外來的吉他或非洲金貝鼓,而手 持較傳統蒙古形制的樂器;如團長額爾敦布和所演奏的潮爾琴,是蒙古已失傳的 樂器,僅在內蒙古還有演奏者。阿音樂團演出和宣傳照中,則穿著較能符合「原 始」的衣飾,像是戰袍、獸皮、圖騰、髮辮等等,整體顏色也以紅、褐色為主。
「世界音樂」在二十一世紀初成為一個音樂的樂種分類;各家對這個名詞有 各式的定義,亦有褒有貶。內蒙古的這種「原生態」音樂,在他者的分類下,毫
42 2011.08.25 訪談紀錄。
無疑問地會被放置在世界音樂的標籤下;但是對於內蒙古人,或應該說是對於中 國人來說,「原生態」是屬於少數民族的、原生的、傳統的音樂。這種音樂的形成 起因,也絕不會是為了將它作為世界音樂的一員,而創立的。關於內蒙古、中國 與「原生態」,在下一段中將再行解釋。而像是民族搖滾的Altan Urag、搖滾樂團 Hurd,或是流行歌手 Bold 的音樂,當透過西方的觀點,依然會被歸類在「世界音 樂」的標籤下;但這些西方音樂元素大於「傳統」、「原始」元素的音樂,並不一 定會被所有「世界音樂」愛好者所接受。
筆者在蒙古的期間,除了與蒙古友人討論蒙古音樂外,亦與對蒙古有興趣的 外國朋友訪談他們對蒙古音樂的興趣和想像。一位訪談者為在捷克的大學裡以蒙 古學為主修的大學生,十分了解蒙古鄉下和傳統文化,亦時常造訪蒙古、能說流 利的蒙文。對他來說,他只喜歡聽真正「傳統」的音樂。他所謂的傳統音樂,指 的則是那些鄉下民眾會唱、歌詞有意義的歌;在城市這些唱誦著莫名的愛情觀或 髒話,加上電音、重節奏的流行歌曲,他覺得不能代表蒙古。而他舉例所喜愛的 音樂,大部分屬於蒙古民歌,或是共產時期與民主初期所譜寫的、帶有蒙古色彩 的抒情歌。這種音樂,在近代加上電子配樂、卡拉OK 伴唱,被稱作「民歌」(ardin
duu),一般民眾都認為是傳統的歌曲。這些歌曲以近一個世紀的時間,藉著收音機、
電視散播到草原各處。這些歷史這位學生當然知道,但對於他來說,述說著蒙古 傳統、自然景色的歌曲,相較於純粹流行於城市、說著小情小愛的音樂,雖然不 能稱說是「傳統」,還是較貼近鄉下的生活。
一位同是蒙古學研究的匈牙利大學生,本身就喜歡搖滾與重金屬,亦熟稔 Altan Urag 的音樂,並且十分喜歡他們能夠將傳統樂器與搖滾結合。他曾對筆者表 示,當初選擇蒙古做為主修,有部分是因為他覺得能夠創造出這種音樂的國家,
一定十分有趣。而另一位德國的研究生,則是到蒙古之後才接觸 Altan Urag 和其 他的搖滾樂團。對這位研究生來說,只要音樂有個人特色、有趣,她都願意嘗試 聆聽。
筆者亦以電子郵件與一位蒐集大量蒙古音樂的網誌作者43通信,他本身不住 在烏蘭巴托,蒐集蒙古音樂是他的興趣和嗜好。在他的網誌裡,有傳統的、民間 的個人影音、有國家馬頭琴樂團音樂、有如Altan Urag 和 Arga Bileg 等等屬於民族 搖滾或民族爵士的連結,亦有一些傳統融合饒舌或流行音樂的歌曲。但在網誌的 蒐集裡,就沒有搖滾樂團Hurd、Chinggis Khan,或是流行歌手 Bold,這類音樂本 身沒有「蒙古」特色的歌曲。對於將傳統融合現代的音樂,他大部分是給予肯定 的;但對於他覺得「太超過」的融合,則不予置評。例如其中一首將長調「微風」
(Urikhan khongor salkhi)加上 midi、流行音樂節奏、魔幻視頻影像的歌曲,他認為
midi 和後製蓋過原曲,搶了原來長調的聲音。另一首則是以 midi、回音加強的音 響,加上饒舌和長調「旭日」(Mandakh nar)片段,視頻內容則是忍者、東方建築 和鬼魅的影像;這樣的音樂加上不搭的影像,對於他來說也是失敗的創新。但在 YouTube 這幾個視頻下,卻有許多表示喜歡和讚賞的留言,其中有個來自比利時的 留言更表示:「這就是我要找的音樂」44。從對外國人的訪談和網路留言中,可以看到同樣在面對「蒙古音樂」時,不 同的人其實會有不同的觀點。當我們將「他者」視為一個整體時,其實是很不確 實的分類。熟悉蒙古的外國人,理解蒙古文化、歷史,因此較為喜愛鄉間流行的 民歌;喜歡世界音樂、異國色彩的外國人,則認為強調原始、自然的原生態音樂,
才符合他對「異國」的想像。而對於搖滾、金屬較熟悉喜愛的外國人,則較容易 接受 Altan Urag 這類傳統融合現代的音樂型態,且認為其在流行下能夠展示蒙古 的特色。筆者認為在面對相對不熟悉的音樂時,聽者的接受程度,通常取決於他 對這些音樂所指涉的地域、人群的想像程度。從蒙古來看,她從觀光、認同中對 外展示的特色,的確就是成吉思汗、草原與牲畜,這些悠遠的歷史和自然。在音 樂視頻的網站留言中,不難看出不熟悉蒙古的聽者所期望聽/看到的悠長曲調、
43 Mongolian Music http://mongolianmusic.blogspot.tw/
44 YouTube: Altantsetseg - Mandah Nar http://youtu.be/4l3kB9q9KYg
異國色彩,以及所謂「泛亞洲」的想像。在 Altan Urag 的蒙古民族搖滾音樂的擁 戴者中,則可以看到喜愛搖滾和金屬的他者,反而更喜歡擁有現代感的音樂;較 熟悉蒙古的外國人,則是由於理解蒙古音樂發展的脈絡,因而理解、接受這樣的 混雜音樂。筆者沿襲Bohlman(2000)的觀點,同意「世界音樂」做為一個音樂類別,
不應由於它與全球化、殖民主義等等的關聯,而有過多的褒貶。「世界音樂」發展 到現在,有著各種不同形式的展演方法,亦有以不同的觀點來製作音樂。從不同 人群對音樂想像的差異,以及不同群體對相似的音樂有不同的理解,亦可以看出,
在對音樂「分類」時,能夠呈現出不同的意義。
但在不熟悉當地的世界音樂的想像之下,藉著網際網路的便利,使音樂擴散 無遠弗屆,亦增加了人群在聆聽、使用不同音樂時的便利性。但這個舉足輕重的 新興媒體,若在資訊不足時,常常使視覺成為音樂想像空間的導引,而形成了視 覺和聽覺的「誤植」(misrepresent)。
二、 音樂的誤植
知名的世界音樂公司Enigma 在他們所出的唱片 The Cross of Changes(1993) 中,包含了一首名為 ‘The Eyes of Truth’的混音歌曲。這首歌在 YouTube 上的官方 視頻MV45拍攝的是尼泊爾鄉間,有捕蜂人、大象,和穿著印度服飾的女子;但是 這首混音曲子,開頭的音樂來自埃及開羅,而曲中人聲則是蒙古的長調「遙遠的 幻想國度」
(Alsiin gazriin zereglee)。同一張唱片中的另一首曲子 ‘Age of Loneliness’
則使用了另一首蒙古長調(Tosongiin oroi),官方視頻上則完全是紐約市街景、漂浮 在半空成人與孩童的魔幻似的影像。
依然是在同一張專輯中,台灣人較熟悉的是 ‘Return to Innocent’這首在 1996 年亞特蘭大奧林匹克競賽的廣告配樂。Enigma 在未知會的情況下,在這首混音中 使用了阿美族郭英男的「飲酒歌」錄音,郭英男先生因而提出訴訟而成為當時國
45 Youtube: Enigma - The Eyes of Truth http://www.youtube.com/watch?v=b8ri14rw32c
際關注的焦點(Taylor 2001)。對於西方世界使用在地音樂,而產生的版權所屬問 題,是世界音樂研究的一大討論方向(Bohlman 2002; Feld 2000; Taylor 2001)。
這裡所舉的兩首由 Enigma 使用、改編的蒙古音樂,並沒有因此造成官司;
但由於影片的影像,確實誤導不少聽眾。在YouTube 上 ‘The Eyes of Truth’的討論 串中,可以看到:「真是好聽的印地安音樂」、「這個印度音樂」之類的留言。 ‘Age of Loneliness’的音樂視頻所使用的紐約市意象,除非聽者熟悉蒙古音樂,或認真看 留言中的討論,不然亦無法從影像中得知音樂的來源。雖然已有不少人留言澄清 來源,在網路字典Wikipedia 上這兩首曲子的介紹也說明其來自蒙古,但影像和畫 面的力量,常常是大於文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