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混雜的交融:不同視角下的蒙古音樂
第一節 相同或相異的想像
在經歷蘇聯時期後,在中亞的前蘇聯國家雖然長期和傳統文化、習俗脫節,
但他們仍嘗試在政府政策和生活中強調種種「國族」的信念和事物,藉此加深他 們的身分認同和國族性,重塑他們的「國家」。在這之中,利用音樂來塑造他們的 認同是很重要的一環。在哈薩克,住在都市的哈薩克人以一種「回復性懷鄉」
(restorative nostalgia)之情,重新懷念已經完全脫離的游牧和草原生活;這種情緒的 特點,在於他們並不覺得自己是懷鄉,而是真實的傳統(Boym 2001:xviii)。在 Rancier(2009)分析的三個哈薩克 MV 中,游牧生活、冬不拉影像處處可見;但是他 們所演奏的音樂,卻完完全全是西洋音樂旋律架構下的產物。Buchanan(2006)對保 加利亞的民族樂團的研究,著重在討論「民族樂團」的形成如何反映了保加利亞 人對傳統音樂的想像;作者親身參與民族樂團的排練、表演,在與團員的互動中,
身歷其境地理解他們的想法和官方說法。
中亞對音樂發展的作法,也可見於蒙古。蒙古對於傳統音樂,或流行音樂的 傳統的認定和強調,可見於第二章第二節與第三節中。除了蒙古本身,世界對於
「蒙古」的想像和塑造,或多或少都有不同的意象。另一方面,所謂「蒙古」並 不能理所當然地單純視為一個整體來討論。不管就其政治上來說,中國境內的內 蒙、獨立的蒙古國、位於西伯利亞的布里雅特和吐瓦,在不同政治體之下同屬「大 蒙古」地區或人民的政策和地位上的差異;或是單就蒙古國內,頻繁接觸現代和
西方的城市人、生活中只有電視作為對外開口的鄉下遊牧民、激進的蒙古新納粹、
一心離開落後蒙古往外發展的年輕人…更不用說身處異鄉、用網路串連的離散 (diaspora)蒙古人社群。Appadurai(2009[1996])提出「媒體地景」(mediascape)這個 概念,預言了媒體在二十世紀的重要性。透過媒體和網際網路,位在世界上各處 的人得以想像自己所屬的社群;由於媒體和網路在感官上的限制性,文字、影像 和聲響於是構成想像社群很重要的因素。號稱「無國界」的音樂,在這裡反倒成 為「國界」想像的對象;但是他們所想像的邊界,似乎又各有出入。
筆者以圖4 的圖表作為本章主軸,將蒙古音樂-特別是蒙古民族搖滾音樂-
作為對象,以不同的群體為主體,看他們面對這類以蒙古為名、西方音樂為基礎 的民族搖滾時,處在不同立場時有何不同的態度。在圖中,筆者以音樂製作者Altan Urag、蒙古當地人,以及外國人作為他者,這三個群體作為主要的主體視角,在 觀看「蒙古民族搖滾」音樂時,會將之放置在哪個分類底下。
Frith(1996)在討論音樂做為自我認同時,以「分類」作為聽者對音樂所產生 的詮釋和意識,作為認同的過程依據。在蒙古民族搖滾音樂中,也可以看到這樣 的詮釋過程。對於音樂製作者Altan Urag,他們自己的音樂目標是明確的:是屬於 民族搖滾的、是能夠承襲成吉思汗以降的傳統的。而對於蒙古當地人,Altan Urag 的音樂部分上來說也是傳統的承襲32;但筆者在烏蘭巴托唱片店的經驗,Altan Urag 的唱片時常是被放置在「流行」的分類架下,和其他長調、馬頭琴樂團唱片的「傳 統」商品架,分隔開來。藉由這樣的行為,可以看出蒙古人認為 Altan Urag 的音 樂是屬於流行/搖滾的那塊,但在同時,卻也同意他們作為蒙古音樂的代表團體,
是能夠對外展示蒙古的驕傲文化。對於身為他者的外國聽眾,Altan Urag 的音樂在 架上通常被放置在「世界音樂」的類別下,但是不少外國聽眾能夠接受他們的音 樂,起因常是由於他們的搖滾和重金屬背景。與北歐的「民族金屬」音樂相似、
帶有民族風格特色的音樂性質,以及類似死金嘶吼的蒙古喉音,更是攫住了歐美
32 例如「蒙古民族藝術」新年音樂會的演出宗旨。見第二章第三節之四。
內蒙古的 音樂發展 介於當地與他者的視角
對於神秘東方的想像和喜愛。
圖 4:群體視角對於民族搖滾音樂之分類
當以當地/他者作為區分時,筆者心知,這樣的二分法其實十分草率,忽略 了處於中間模糊地帶的不同人群。因此,筆者特別將位置尷尬的內蒙古提出,討 論他們類似於Altan Urag 民族搖滾的「內蒙古搖滾」,以及在中國少數民族地區流 行的「原生態」音樂。
內蒙古由於隸屬於中國境內,就如同其他中國少數民族,雖然有政策上的優 惠和自治區的劃定,但在中國政府的默許獎勵下,大量漢中國人進入開墾,稀釋 了當地民族人口密度;在政府提倡五十六族共和的口號下,卻也是同質化了當地 的差異(Baranovitch 2003)。受到中國文化和政府政策影響深遠的內蒙古,在心理上
依舊認同自己為蒙古人,但對許多蒙古國人民來說,處於戈壁之南的內蒙古,親 近中國文化、發展農耕,認為他們更像是中國人而非蒙古人;這個心態,在歷史 已可發現(張啓雄 1995, 1998)。到了近代,再加上蒙古對中國人的新仇舊恨,連 帶地對於內蒙古人並不友善。夾在蒙古與中國間的內蒙古,雖然說亦可算得上是
「當地」主體,但在許多部份上來說,也不能忽略他們的「他者」位置。
第三章中,筆者已討論了Altan Urag 的音樂與他們想表達的理想。在接下來 的章節中,則分別就「Altan Urag」、「蒙古人/當地」,和「外國人/他者」這三 個主體,對於蒙古民族搖滾音樂,以怎樣不同的視角來為其分類,作一闡述;另 外,筆者也提出「內蒙古人」為一個主體,看他們在中國統治之下發展的音樂,
與前面三者的視角的關係。圖 4 中對於主體視角的區分和音樂的分類,是基於筆 者在蒙古的田野經驗,以及對音樂人、對蒙古和外國朋友的訪談聊天。由於筆者 的交友圈影響,受訪者的年齡層基本上都是就讀大學、研究所的二十至三十歲間 年輕人。蒙古友人大都居住在首都烏蘭巴托,外國友人則大部分是對於蒙古有興 趣、主修蒙古研究的學生,對於蒙古都有一點基本認識。在有限的資料下,並不 能囊括所有蒙古人和外國人對蒙古民族搖滾的感受;但就某層面來說,仍能反映 出這一代年輕人,對於民族搖滾和「蒙古」的想法,以及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