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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緒論

第二節 研究方法與理論架構

一、  民族誌方法與對象

本論文深入討論Altan Urag 的音樂如何將「傳統」與「現代」結合。現代音 樂在展現上,除了音響外,視覺影像也占了很重的比例。因此,筆者使用Altan Urag 的音樂本身、出版專輯的封面與內頁、YouTube 的音樂視頻(MV),以及他們的現 場演出,作為主要分析對象。在音樂的分析上,筆者針對 Altan Urag 三首最知名 的民族搖滾曲目: ‘Mother Mongolia’ (Ijil Mongol)、 ‘Blue Mark’ (Khökh Tolbot)、

‘See-Saw’ (Düüjin Daajin),分別探討其蒙古音樂和搖滾/金屬樂的旋律、節奏、音 色的使用,並看樂團如何將這兩者結合,進而展現新一代的「蒙古」;同時亦探討 不同聽眾對不同音樂類型、呈現的喜惡。在影像方面,筆者則針對 Altan Urag 在 音樂視頻、專輯內頁、服裝、色調等部分的呈現方式,以及筆者至當地現場演出 的田野經驗,作為討論。

對於Charles Seeger 來說,社會脈絡所賦予的意義並不小於音樂文本本身,這 也是為何他被稱作第一個民族音樂學家(Bohlman 2002:17);而筆者亦如此相信。除 了音樂和文本分析外,筆者也使用民族人類學方法,赴蒙古做為期九個月的田野 調查。在田野調查中,除了和 Altan Urag 樂團深入訪談、參與演出及練習外,也 訪談樂團相關人員、蒙古人、外國人、樂迷等等。另外,搖滾樂中對「身體」的 論述:旋律節奏的身體律動、樂器的表現方式,以至於不同演出場合、不同音樂 給聽者的不同感受,筆者以與 Altan Urag 的五次深入訪談、參與一次大型演出、

一次室外演出,以及多次週間和週末的小型演出,作為討論對象。

Arnold van Gennep 提出的「過渡儀式」(the ritual passage)概念,Victor Turner 更將之發揚光大,在1969 年出版 The Ritual Process: Structure and Anti-Structure,

討論參與者在經歷脫序、進入儀式失序狀態,再以全新狀態回歸原有社會脈絡。

這樣的概念,除了解釋儀式外,在現代舞台、戲劇等研究,更被廣泛應用。參與 音樂會,甚至進入田野地,都是一個研究者的過渡儀式,因此研究者自身的想法 和作為,亦在其研究中扮演重要的角色。

二十世紀詮釋人類學家 Clifford Geertz 認為人類學家在田野地不可能像之前 的人類學家所想像的:能夠站在絕對旁觀的角度將自己抽離,在民族誌中完全看 不到「研究者」的影子。他認為,民族誌或多或少都摻有研究者的觀點、經驗的 融入。因此在書寫民族誌時,應該正視這個不可能克服的問題,將自身寫入民族 誌,忠實描寫自身的經驗。因此,筆者在當地亦學習馬頭琴、深入體驗蒙古人的 習俗習慣,了解他們對自己國家、民族的感受,將自己在異國的親身經歷放入書 寫,嘗試理解將「民族搖滾」此類音樂放在這樣的氛圍下,從而展現的民族情懷。

二、 理論架構

在本論文中,筆者以以下的理論架構概念,貫穿通篇書寫。世界音樂這個名 詞從2001 年開始氾濫盛行,作為全球化、現代化下的結果之一,也成為他者的想 像和觀光對象。從他者的想像,到當地自己生產他們認為能代表當地的音樂,推 向國際。這之中,除了技術層面的引進和進步,處於邊緣的被殖民地或第二、第 三世界國家,在Homi Bhabha 的混雜性理論中,也導向中心,掌握自主能動權。

將傳統與現代結合,在各地藝術、創作的發展上,是一明顯的走向;流行音樂作 為與社會緊密連結的樂種,這樣的發展是可以預知的走向。而媒體的進步,也讓 音樂研究者不得不注意到視覺帶給音樂的影響。

筆者將這些理論,作為本文的軸心思想,從蒙古音樂和 Altan Urag,來討論 蒙古作為地球村邊緣的一員,如何發展自己的特色;對外展現特殊性,對內則作 為認同的標誌。

A. 世界音樂、現代與觀光

自2001 年後,「世界音樂」這個詞被廣泛且氾濫的使用,同時,學界對「全

球化」的討論也到達一個高峰。Philip Bohlman 在他的 World Music: a Very Short

Introduction (2002) 中對「世界音樂」的定義做了進一步的釐清。對「世界音樂」

的討論,和「全球化」類似,同時有光明與黑暗的兩面:它既是褒揚人與人更接 近的距離,但同時也在警醒過於重視商業市場,而造成所謂「傳統」的喪失。陳 峙維(2009)則闡述高雅俐的演說,將世界音樂分為四個層次:1.最廣義的世界音樂 應包括所有人類的音樂活動;2.指商業市場中透過唱片製作團隊包裝、行銷的一種 音樂類型;3.嚴肅音樂中帶有民族色彩的創作形式之一;4.最狹義的說法,則指世 界各地區、各民族透過口傳心授、與生活相關、自發性的傳統音樂。

對 「 世 界 音 樂 」 的 爭 議 主 要 在 於 第 一 世 界 對 第 三 世 界 音 樂 的 「 挪 用 」 (appropriation),因而引發關於版權、道德的議題(Feld 2000; Taylor 2001)。但當第 三世界的樂手能夠挪用現代技術、自行創作時,反而能夠在世界市場上擁有獨特 地位、佔一席之地,這未嘗不是一正面的發展。對Bohlman 而言,「世界音樂」應 僅僅是一個「相遇」(encounter)的現象,而「相遇」則是歷史的時刻也是事實,帶 來改變、甚至改革。而這改變不一定僅僅是西方世界的影響,不應對其過於讚揚 或貶抑。在本論文中,筆者循 Bohlman 對世界音樂的寬容說法,對它本身既不褒 揚亦不譴責,但樂觀看待其個別的發展。筆者除了與外國友人訪談外,主要就網 路流通媒介(YouTube、Vimeo 等網路視頻平台;FaceBook、blog 等網路訊息流通 平台)看待 Altan Urag 和蒙古音樂的發展與傳播,來探討其音樂放在世界市場上 的情況。

人類學家Arjun Appadurai 在《消失的現代性》(Modernity at Large) (2009[1996]) 討論了許多關於現代性的議題,特別是在現代化下的地方性如何發展。他使用「族 群景觀」、「媒體景觀」、「科技景觀」、「財金景觀」與「意識形態景觀」這五個「景 觀」(-scapes),延伸 Benedict Anderson 對於「想像的共同體」(imagined communities) 的論述(1999),來討論現今全球化下所發展的「想像的地方性」。特別是「族群景 觀」(ethno-scape),這是現代民族-國家在面對全球化下,所有意識地產生的自我 認同。Appadurai 歸結出現代地方性的生產最直接的三個元素:民族-國家、離散

流、電子虛擬社群。對於地方化,他將重點放在「鄰坊」(neighborhood),既非「所 在」(local),亦非「地方」(place),為的是避免將論述限制在實質的空間;地方性 的塑造可以是空間性的,但也可以是虛擬的。Appadurai 此著作出版於 1996,但近 乎準確地預言了二十一世紀全球國家社會的走向,和電子媒體將在社會上扮演的 重要角色。

就如 Appadurai 所預言,我們可以很明確地看到以上三個元素在現今社會的 重要性。在現代發達的媒體之下,流動的人口甚至不需「處在」真實的土地之上,

只需動動手指、開啟媒體,不論在世界任何地方,都能想像自己歸屬的某個社群、

某個擁有相同「血緣」的國家。但是亦由於流動的快速,對筆者而言,真實「地 方」的塑造反而更形重要。

對於地方(place),在文化地理學中已有不少的論述。David Harvey(1996)和 Doreen Massey(1997)分別就其居住的城市巴爾地摩(Baltimore)和基爾本(Kilburn)討 論全球化、時空壓縮(time-space compression)下,居民和城市所呈現的新的面貌。

對Harvey 而言,全球化和時空壓縮在地方所產生的改變引發焦慮,但 Massy 則質 疑這種焦慮在地方主導上的重要性,認為此想法太過資本主義導向;人群的移動 不該是均值的、僅受全球經濟影響而流動,每個「地方」的發展都有其特殊個性,

對此應該有所期待。在這兩篇文章中,對於「襲產」(heritage)的討論亦是一大重點:

將地方的歷史經過包裝、消毒,產生地方獨特性,藉以吸引觀光客,以此創造新 的地方經濟。

蒙古在地方/國族創造上,十分地積極:歷史英雄的樹立、傳統圖騰的大量 使用、代表性音樂和舞蹈的重視…在蒙文中,甚至有一個專屬的字來形容這些事 物:ündesnii,意為「國族的、平民大眾的」。如果詢問蒙古人對蒙古的看法,大部 分都表示驕傲;媒體和書報也一再推廣蒙古美麗的自然、英勇的壯士,積極地展 現並內化自豪。John Urry 在其書《觀光客的凝視》(The Tourist Gaze) (2007[2002]) 中,用一整章節討論了「以歷史作為觀光」的全球性現象,亦是相似的概念。建 立博物館、整修舊建築、傳統概念的重新重視和發明…在全球化的現代世界,各

地方、各國家莫不紛紛祭出他們所有的獨特性,除了吸引觀光客,亦是為了塑造 他們獨有的地方感、凝聚國家意識。

B. 自我認同與混雜性

Simon Frith 在 “Music and Identity”(1996)中,將音樂與自我認同做了很好的 聯繫。音樂反映且重現了人群的認同,如同符號、文化邏輯等等;它不是固定不 變,而是浮動的。因此群體的認同,並不在於他們在文化展演中如何表現,而在 於透過共同的文化展演、審美觀,展現他們為同一個群體。人類學家Evans-Pritchard 在非洲努爾人的親屬研究中(1940),早就提出了「我族」的認同是相對,而非絕對 的。當對抗的「非我」族群關係愈遠,「我族」所能包含的群體就愈大。身分認同 乍看之下是屬於個人、內在、不變的,但它其實是相對、外在、變化的,是「過 程而非結果」(Frith 1996:294)。只有在意識到「他者」的存在,才會開始追求對「我 們」的論述。

1980 年之後的蒙古音樂,扮演的正是這種角色。從將馬頭琴重新形塑成蒙古 代表性樂器(Marsh 2009)、蒙古國立馬頭琴樂團的出現,到蒙古民族搖滾與 M-pop 流行歌,都是為了展現「我族」的存在。Marsh 和 Pegg 的研究對象,均是傳統音 樂為對象,認為對「傳統」此一形象的堅持,才得以發展自我認同;但在1990 民 主革命後、二十一世紀的現在,對從小住在烏蘭巴托的都市第二代年輕人來說,「傳 統」的內容相對來說反倒不再那麼重要。在現代藝術、音樂展演上,他們亟於展 現的反而是一種蒙古意象(image):一種混雜了「現代」、「傳統」甚至「想像」的 新蒙古形象。

B. Anderson 的「想像的共同體」概念(1999[1991]),在提出時受到極大的關 注。一般人習以為常的「國族國家」、「民族」等等論述,被後現代地解構,使這 一切概念都是被創造、想像出來的。時至今日,在現代網際網路的流通下,這樣 的想像更透過便利的網路資訊,使世界各地的人創造出自己所屬的地方和群體。

B. Anderson 的「想像的共同體」概念(1999[1991]),在提出時受到極大的關 注。一般人習以為常的「國族國家」、「民族」等等論述,被後現代地解構,使這 一切概念都是被創造、想像出來的。時至今日,在現代網際網路的流通下,這樣 的想像更透過便利的網路資訊,使世界各地的人創造出自己所屬的地方和群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