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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混雜的交融:不同視角下的蒙古音樂

第三節 蒙古人/當地

一、  文字與意象

對B. Anderson 而言,由政府主導而形塑的國家邊界,最重要的即是語言和報 紙的傳播。當一群人每天看著同一份報紙、說互通的語言時,很容易能夠和「非 我」的群體區隔。當蒙古在1921 年從中國獨立後,因為傳統蒙文過於難學,也由 於政治的考量,於是捨棄自成吉思汗時期創造的回鵠(Uyghur)蒙古文,曾試過以英 文拼音,在 1941 年開始使用與俄文相同的席利爾(Cyrillic)字母拼音文字,並使用 至今。內蒙古則是繼續使用回鵠蒙文,在媒體、書寫和教育上,直到今日。蒙古 國和內蒙古的蒙古文,在口語對話上並無障礙,但書寫系統則無法互通,影響最 多的就是對對方出版品的閱讀。但在1990 年,也正是蒙古民主改革、面對西方強 權社會之際,蒙古政府回復回鵠蒙古文的書寫,並將之放入正規教育中。嘗試回 復舊有的蒙古文字,所想展現的不外乎是自身的正統性;另一方面,亦是藉著成 吉思汗時代留下的文字,喚醒蒙古人民的傳統與「大蒙古」帝國。現今,在正規 學校中雖然有教導學生一、兩年不等的回鵠蒙古文教育,但仍然無法取代簡易且

符合口語的席利爾蒙文。不過現在蒙古在正式文書、公家機關門口,會用回鵠式 蒙文寫上機構名稱;出版品、電視節目名稱和廣告,有時亦會用回鵠式蒙古文書 寫。

回鵠式蒙古文在蒙古國,相較於作為一種文字形式,其實更像是一種展現「蒙 古」的象徵符號;展示的對象,包含了他者和當地。最常見到回鵠式蒙文的地方,

是在以販售給外國人為對象的蒙古紀念品上;諸如皮夾、鑰匙圈、手機吊飾、畫 作等等,都不難發現以回鵠式蒙古文書寫的「蒙古」或是「大蒙古」字樣,烙印 或雕刻在這些好攜帶的紀念品上。關於成吉思汗、馬匹、蒙古包等等蒙古意象的 圖樣,也是紀念品熱門的選擇之一。但除了銷售給外國人的紀念品之外,在電視 節目和廣告、書籍雜誌的圖片和主題、音樂唱片的封面等等地方,也都可以看到 代表蒙古的圖樣和回鵠式蒙古文。這些商品和媒體,他們的對象相較之下就更多 的是蒙古當地人。

以音樂唱片的封面和音樂視頻為例。在唱片行中放眼望去,除了少數饒舌、

電音音樂外,幾乎所有唱片都有回鵠式蒙文書寫的唱片名稱,或者具蒙古特色的 圖樣作為封面;演唱或演奏傳統音樂-或是號稱傳統-的唱片就不需多提,但像 是不少流行歌手,也在封面中身著改良式蒙古袍、列印上回鵠式蒙文。在音樂視 頻中,這些意象的使用率就更為明顯。音樂內容上,與蒙古相關的歌詞出現頻率 亦十分頻繁。

同為全球化的一員,在觀光和特殊性考量之下,對外展現的蒙古特色,對於 蒙古人自己,反而也形成了意義。當然,這樣的現象並非單向的由上至下,或者 由外至內的,而是互相影響、作用的結果。

二、 音樂

從音樂的角度,也可以看到這樣的發展。在蒙古近代歷史上,二十世紀末、

二十一世紀初的年輕世代,縱然處在共產時代,亦發展出自己的音樂,未完全按 照政府所引導的音樂形式和歌詞內容創作(Marsh 2010);在 1990 年代進入民主執

政後,發展的能動性和主體性就更顯多元。但這些歌曲發展,很多依然建基在傳 統音樂的主題上:對蒙古的仰慕之情。使用的音樂主題除了共產政府所限制的對 成吉思汗和宗教的讚頌外,也承襲了共產政府所允許的對自然的讚揚、對黨和國 家的認同;這種表達對國家之愛的歌曲,通常都導向一個口號:我們都是蒙古的 人,我們都是「兄弟」(akh-düü)37。這樣的理念宣傳,除了自傳統主題承襲外,另 外也是感受到全球化,「非我」的中國、西方強國的紛紛進入,使得蒙古人就像其 他全球化下的國家,需要高舉我族的旗幟,齊心向外。

在現代蒙古的音樂發展中,除了許多流行、搖滾、饒舌歌曲在歌詞上以文字 唱出對蒙古的愛、「泛蒙古」思想外,另一個方式就是使用傳統音樂,以音樂對傳 統、正統性作訴求。其中,最知名、最官方化的就是蒙古國家馬頭琴樂團,以及 蒙古國立民謠舞蹈團38。在筆者經驗中,當蒙古人在知道筆者對蒙古音樂的興趣 後,他們第一個會提及的通常都是蒙古國立馬頭琴樂團,也都覺得他們的音樂是 很「傳統」、很「蒙古」的音樂。「選擇」的這個動作,可以用來分析當地人的心 態和想法。當當地人在為他者介紹、推薦當地時,會選擇他們認為更具有自己特 色的物或文化。因此,在筆者理解下,認為他們覺得馬頭琴樂團和其音樂更能夠 代表蒙古。但是,與此同時,在本文和「想像」的歷史脈絡下,這些當地所認為 的特色和傳統,不論是在形式或歷史上,其實都不如想像中悠久。在國立馬頭琴 樂團的演出和音樂視頻中,也可以看到他們仿製西方交響樂的型制、參照西方音 樂基礎,以及演出改編西方樂曲的曲目。

所謂的傳統和認同,隨著時代其實是一直在變動的。撇去宣稱傳統的馬頭琴 樂團,在音樂形式上的「傳統」疑慮外,大部分的蒙古年輕人,面對現在這些以 現代融合傳統的音樂,或是以歌詞讚頌蒙古的搖滾和流行歌,他們的態度基本上 都是認同且肯定的。

37 見第二章第一節之二。

38 見第二章第二節之二。

在幾個現代的流行音樂例子中,不管是民族搖滾的 Altan Urag、民族爵士的 Arga Bileg,還是流行歌手 Bold39,他們對於音樂的呈現並不侷限於一般大眾所認 定的「傳統」方式,而是明顯融合西方樂器、節奏、唱腔等等,呈現出一種「混 雜」(hybrid)形式的展演。雖然在音樂、意象上,除了蒙古,也展現了西方現代的 部分;在唱片店中,這些音樂唱片更是被放在「流行」或「搖滾」的架上,和所 謂「傳統」的長調或馬頭琴音樂分隔開,顯見對於大部分蒙古人來說,這種音樂 是屬於流行的。但在YouTube 或是 FaceBook 上的歌迷團和留言,蒙古人的比例仍 佔大多數,且大都表達了肯定:「很驕傲我是蒙古人」、「這是蒙古有價值的(ündesnii) 音樂」…像這樣的評語層出不窮。

除了網路的留言外,當筆者和幾位蒙古朋友在不同的場合,以討論、聊天的 方式問及Altan Urag 的音樂,大部分人的第一反應都是肯定 Altan Urag 的知名度 和音樂;有幾位也是他們的歌迷,而且不只一位特別推薦我 ‘Blue Mark’這首歌。

這幾位蒙古朋友均為大學、研究所年輕學生,一些在蒙古的大學畢業、工作,另 一些則是在台灣的學校就讀;他們都知道筆者的研究題目為蒙古的民族搖滾音 樂,也都十分開心、驕傲有外國人對於蒙古「傳統」音樂藝術有興趣。

在Altan Urag 例行演出的場合中,也往往是蒙古觀眾多過外國人。在去年和 今年(2012 & 2013)於烏蘭巴托舉辦的新年音樂會的新聞稿中,亦稱呼包含 Altan Urag 等民族搖滾/流行樂團為「蒙古傳統民族音樂」40。但是就如1990 年代以歌 詞文字唱出國族與傳統的搖滾樂團,被要求穿戴蒙古衣飾演出使他們更「蒙古」41; 這些融合傳統音樂的現代樂人,他們雖然已使用了傳統音樂的素材,仍需要視覺 上的影像,讓聽/觀者印象更深。尤其是在視覺和媒體的時代,視覺的影響往往 大於其他。在第三章第三節中,已討論了 Altan Urag 的衣飾、樂器,和音樂視頻

39 見第二章第三節。

40 見第二章第三節之四。

41 見第二章第三節之二與之二。

中使用的蒙古意象,以及他們所選擇的改變、創新。使用自然景象、與蒙古有關 的象徵物,穿著具蒙古特色的衣服飾品,都能再度強調他們的蒙古傳承。訴求「傳 統」,在筆者看來,更多的是民眾希望為「認同」的對象找到正當性。但是於此同 時,在音樂和意象中加入的創新和現代感,對於熟悉西方流行文化的年輕人來說,

反而亦是一種吸引力。

第四節 外國人/他者

一、 世界音樂

對不甚理解蒙古近代發展的外國人來說,蒙古幾乎就等於成吉思汗、馬、草 原這些意象,自然可以讓人想像得到蒙古的音樂一如悠遠、一望無際的草原,那 樣的浩瀚又沉靜。這樣的想像,反倒是下一段會提及的內蒙古「原生態」音樂,

較能符合。

原生態音樂家所演奏的音樂,除了奠基在傳統旋律、標題之外,亦常常加入 許多「氣氛」,使音樂整體聽起來符合古老、原始的想像。以內蒙古阿音樂團的音 樂為例42,在許多樂曲片段利用各樂器休止、僅一馬頭琴拉長低音或薩滿鼓緩慢的 節拍,加上麥克風的回音,讓人想像從遙遠的地方傳來的原始迴響。他們通常不 使用現代的插電樂器,亦少用改制過的馬頭琴、外來的吉他或非洲金貝鼓,而手 持較傳統蒙古形制的樂器;如團長額爾敦布和所演奏的潮爾琴,是蒙古已失傳的 樂器,僅在內蒙古還有演奏者。阿音樂團演出和宣傳照中,則穿著較能符合「原 始」的衣飾,像是戰袍、獸皮、圖騰、髮辮等等,整體顏色也以紅、褐色為主。

「世界音樂」在二十一世紀初成為一個音樂的樂種分類;各家對這個名詞有 各式的定義,亦有褒有貶。內蒙古的這種「原生態」音樂,在他者的分類下,毫

42 2011.08.25 訪談紀錄。

無疑問地會被放置在世界音樂的標籤下;但是對於內蒙古人,或應該說是對於中 國人來說,「原生態」是屬於少數民族的、原生的、傳統的音樂。這種音樂的形成 起因,也絕不會是為了將它作為世界音樂的一員,而創立的。關於內蒙古、中國 與「原生態」,在下一段中將再行解釋。而像是民族搖滾的Altan Urag、搖滾樂團

無疑問地會被放置在世界音樂的標籤下;但是對於內蒙古人,或應該說是對於中 國人來說,「原生態」是屬於少數民族的、原生的、傳統的音樂。這種音樂的形成 起因,也絕不會是為了將它作為世界音樂的一員,而創立的。關於內蒙古、中國 與「原生態」,在下一段中將再行解釋。而像是民族搖滾的Altan Urag、搖滾樂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