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緒論
第三節 文獻回顧
一、 歷史
對蒙古歷史與社會發展,筆者略為探討從1921 年蒙古獨立的共產統治、蘇俄 的影響、1990 年政體的改變,以及現代化全球化的進駐,如何影響傳統蒙古音樂,
發展新的「泛蒙古」思潮。在音樂的部分,筆者主要使用、參照Carole Pegg 的著 作
Mongolian Music, Dance, and Oral Narrative: Performing Diverse Identity(2001),
與 Peter Marsh 的 The Horse-head Fiddle and the Cosmopolitan Reimagination of
Tradition in Mongolia(2009)。前者為蒙古傳統音樂研究之經典;後者則是就歷史發
展的角度,審視馬頭琴如今在蒙古社會如何被重新塑造(re-imagine)成為代表國家 的樂器。這兩本著作,幫助我們從歷史的角度,了解蒙古音樂直到二十一世紀初 的發展和改變。對於蒙古的研究,「遊牧」(nomadism)一直是西方研究者很注重的一環。但是 Caroline Humphrey 與 David Sneath 合著的 The End of Nomadism?: Society, State
and the Environment in Inner Asia(1999)挑戰了西方一直以來對於遊牧的浪漫想
像。在Ole Bruun 的 Precious Steppe: Mongolian Nomadic Pastoralists in Pursuit of theMarket(2006)與他和 Li Narangoa 編著的 Mongols from Country to City: Floating Boundaries, Pastoralism and City Life in the Mongol Lands(2006)這兩本著作中,更從
經濟自由市場化後的蒙古,探討蒙古城市與鄉村,以及現代遊牧的變化。研究蒙 古的歷史學者衫山正明的著書《遊牧民的世界史》(2013[2011]),則從全新的遊牧 民族角度,重新審視一直以來以中國、農耕史為主體望向北方的歷史書寫,將整 個蒙古、西伯利亞以至匈牙利大草原,作為一個整體來看待。對於遊牧的西方浪 漫想像,間接或直接地影響了外國人對於蒙古音樂的想像;也因此,在世界音樂 的框架下,蒙古音樂一直是以悠遠、無節拍、自由風格的音樂型態作為展現。對於「大蒙古」意識和「蒙古」作為一個血緣民族這樣的想法,衫山正明也 提出了異議。蒙古的集體意識,是直到1211 年成吉思汗統一各部族、出征歐洲,
才漸形成。蒙古學者David Sneath(2010)則從歷史和政治方面,討論蒙古獨立後政 府所建構的「人民」(the single national people, ard tümen)概念。他們學習俄國的模 式、重塑「傳統」(ulamjlal)與民族連結,作為人民認同的對象。現在的蒙古所重 視的「家鄉」(nutag, ekh oron)概念,更成為蒙古國家政治文化的核心思想;而這 個概念,在某些層面來說反映了社會網絡的重要性。這種想像的、創造出來的國 族意識,是許多研究意識和認同概念的學者所關注的,也正是筆者在蒙古民族搖 滾音樂中所觀察探討的概念。
蒙古,這個對於西方來說擁有高度異國想像的地方,一直以來不泛外國探險 家和學者嘗試進入這個荒蕪之地。1935 年,探險家、人類學家,亦是民族音樂學 家的亨寧‧哈士綸(Henning Haslund-Christensen),跟隨知名的斯文‧赫定(Sven A.
Hedin)的中亞考察隊進入蒙古與內蒙古地區,留下遊記式的《蒙古的人和神》(Men
and Gods in Mongolia)(1999[1935])一書,成為了解當時蒙古重要的紀錄之一。英國
歷史學家兼旅遊家John Man(2008[2007]),以他在 2002 年追尋成吉思汗足跡的旅 程為主軸,針對成吉思汗的事蹟和歷史紀錄作一詳細且引人入勝的爬梳。Jill Lawless 的 Travel in the New Mongolia(2000)則是以輕鬆的筆調,從訪談和旅遊中,帶領讀者進入甫轉變為民主政體和自由市場經濟的蒙古,在進出口、觀光產業等 新經濟的興起。這些遊記與散筆,以不同於研究者的角度觀看蒙古社會和發展,
亦是筆者所希望作為參照的對象。
二、 蒙古音樂與「創造的傳統」
對於蒙古傳統音樂研究,有許多文獻可尋,歐美、日本、中國、韓國、俄國 等地都有相關的論文或書籍;但對於蒙古近期的流行音樂發展,並沒有太多相關 的討論。
在人類學與民族學的研究中,最重要的即是Carole Pegg 的 Mongolian Music,
Dance, and Oral Narrative: Performing Diverse Identity(2001)。Pegg 於蒙古田野調查
十年,在此書中鉅細靡遺地記錄了蒙古傳統音樂、舞蹈和史詩的演奏方式和社會 關聯。在最後一章 “Transforming Political Identities”中,則討論到蒙古在共產時期 與民主政體下傳統展演的改變,並略帶提到90 年代後發展的流行和搖滾音樂。Peter Marsh 於 他 2009 年 的 著 作 The Horse-head Fiddle and the CosmopolitanReimagination of Tradition in Mongolia 中,使用了歷史報章、文獻與田野調查,討
論蒙古在近代歷史發展中,如何將馬頭琴重新想像、形塑成蒙古的國家代表性樂 器。他在2010 年出版的專題 “Our Generation is Opening Its Eyes: Hip-hop and youth identity”,則從嘻哈和饒舌文化中,看到蒙古青年在西方搖滾、美國嘻哈對於他們音樂和認同上的影響。
在Pegg 和 Marsh 的著作中可以看到的是,蒙古傳統音樂在經歷共產、民主政 體後,如何統一、西化,且成為蒙古政府和人民認同自己的工具。但此兩本著作 從蒙古歷史出發,且著書時期較早,對 Altan Urag 這類樂團並無著墨。而使用音 樂作為民族認同工具的時候,均是以「傳統」作為出發。不論其傳統是否是重新 發明塑造,將「擁有悠久歷史的傳統」作為認同對象一直是顯而易見的事。但是 在 Altan Urag 和其他樂團的例子中,可以看到標榜著「蒙古」的音樂是以傳統加 現代的混雜形式呈現。此一現象,展現出全球化、現代化對蒙古音樂的影響,也 標示出他們對「蒙古」想像的改變。在這「新蒙古」意象的展現中,他們的能動 性其實不可小覷。
三、 中亞、俄國與中國
在K. Degirmenci (2006)和 J. C. Post(2007)的文章中,分別對土耳其和西蒙古 哈薩克的音樂和國族/民族建構,有不同的討論。在 Degirmenci 對土耳其民俗音 樂的論述中,認為土耳其於建國期間(1923-1940)所重新建構的文化,是政治的產 物;「民俗音樂」(folk music)所呈現的浪漫主義情懷,亦是國族主義發展的必要手 段。「『人民』指的並不是鄰坊間的烏合之眾,他們並不唱歌(sing)或創作(create),
而是吼叫(scream)或撕毀(mutilate)真正的民俗音樂」2;在這裡,「烏合之眾」和「真 正的民俗」顯然就被二分開來;對都市來說,低俗的鄉民並不歸類在他們所欲展 現的文化之下。雖說民俗音樂被叫作「民俗」音樂,在國家或民族重新建構發展 中,卻又處心積慮地使它符合於西方音樂的典範。而Post 則是在西蒙古 Bayan Ölgii 地區的哈薩克人社群中做田野調查。西蒙古哈薩克人將彈撥樂器冬不拉作為他們 的身分認同,但他們想像的「家鄉」卻不是所謂的「哈薩克斯坦共和國」,而是他 們身處的蒙古的哈薩克社群;和深受俄國影響的哈薩克斯坦共和國相比,他們反
2 Degirmenci 引自德國哲學家 Johann Gotfried Herder。
倒認為自己留下更多「純粹」的傳統,並更因此感到使其延續的重要和驕傲。
在受到西方和俄國文化影響下,保加利亞以傳統樂器組成交響式樂團,並認 為其為保加利亞傳承的傳統音樂,是保加利亞的「傳統」。Donna A. Buchanan(2006) 實地進入當地,從學習樂器、參加樂團當中,了解當地對於傳統音樂的思維。在 她與當地互動、訪談中,可以感到當地人民對於「傳統」展現的重視;而這樣創 造的傳統,「並不是單獨地、有限地、有意識地發生,而是在經過想像、詮釋,逐 漸累積為傳統的概念」(Hobsbawm & Ranger 1983)。
Popular Music and Society 於 2009 年七月出版的期刊中,對俄國 russkii rok 搖 滾音樂、estrada 小型舞台表演音樂,和前蘇聯國家的現代音樂發展,做了一系列 專題和對照。中亞前蘇聯國家的音樂發展受俄國影響很大,而蒙古雖然不是前蘇 聯國家,但也經過共產統治,且和俄國關係密切,發展方向有很大的相似性。T.
Merchant 討論烏茲別克斯坦展現、認同的傳統音樂,其實是傳統旋律、烏茲別克 語言和西洋和聲的混雜組合,以俄國沿流下的
estrada 形式表演。對烏茲別克人來
說最重要、最能代表他們傳統的,是歌曲中的人聲;但在展演中,他們更重視的 似乎是演出者的傳統服裝和傳統樂器。M. Rancier 對哈薩克音樂的發展,使用三個 當地音樂視頻作為分析對象,討論其中哈薩克人對歷史的想像。在經歷蘇聯時期 後,哈薩克人積極發展屬於自己的國族國家、尋找自己的根,嘗試展現他們的文 化並無斷層。但在這三個音樂視頻中,雖然亟欲展現他們的「哈薩克」,仍可看到 現代和傳統的結合,還有他們對本國和外國聽眾聆聽經驗的試探。從Merchant 和 Rancier 對烏茲別克和哈薩克的音樂發展討論中,已經可以看 到當地人對「混雜」音樂的理解和認同。蒙古作為一亦受俄國影響至深的國家,
在現代流行音樂的發展上,和前蘇聯國家或多或少有類似的部份。但是對於Altan Urag 的影響,在筆者看來可能沒有像中亞國家那麼深。蒙古雖然和俄國友好,但 約三十歲左右的都市年輕人世代,幾乎是受歐美流行文化影響下受教育和成長,
說英語的比例已比俄語來得高。而 Altan Urag 自己也曾表示樂團的形成,是受到 幾個歐美搖滾樂團的啟發,和俄國流行、搖滾音樂可能沒有那麼直接的關係。但
身為同處內陸、同為強調民族傳統的國家,且民族文化關係相近,而亦同時受到 俄國經濟文化影響,中亞地區的流行與傳統音樂發展,依然可以作為蒙古的借鏡,
探討之間的相似與差異。
在中國,關於「通俗音樂」、「民間音樂」也已有許多相關的文獻和討論。近 十年中國少數民族地區所發展的「原生態」音樂,他們所強調的原始、自然等等 意 象 , 也 成 為 中 國 民 間 音 樂 研 究 的 對 象 之 一 。 對 於 中 國 流 行 音 樂 研 究 者 Baranovitch(2003; 2009a; 2009b)和 Rees(2009a; 2009b)來說,中國的民俗流行音樂的 發展,和政府政策有相當大的關係。不管是在春節晚會表演節目的揀選、或是對 待少數民族音樂的態度上,都可看出近期中國急欲展現民族共和、多元和諧發展 的景況。像是蒙古族的騰格爾、藏族的韓紅,都是這波以少數民族為名的流行歌 歌手。但以中文填詞、在北京培育歌手,使音樂主客易位地從都市回流至地方,
這樣的音樂推行,卻同時是削弱了少數民族自己本身的聲音。當討論誰才真正擁 有這些文化權時,似乎永遠都輪不上由地方主導;而當少數民族特色成為推動觀 光下的一步棋子時,當地本身的差異性也逐漸弭平。
中國少數民族面對中央集權的處境,和蒙古所面臨的並不盡相同,以中國境 內的內蒙古與受俄國和自由經濟影響的蒙古國作比較參照:雖然均以蒙文為母 語、尊崇成吉思汗為祖先,兩地所發展的樂團方式和型態的差異形成相似又相異
中國少數民族面對中央集權的處境,和蒙古所面臨的並不盡相同,以中國境 內的內蒙古與受俄國和自由經濟影響的蒙古國作比較參照:雖然均以蒙文為母 語、尊崇成吉思汗為祖先,兩地所發展的樂團方式和型態的差異形成相似又相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