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遷村中的海洋人:量體流動與領域布局的角力
五、 量體流動與領域布局的角力
這種對於都市大氣、風向的掌握,顯然不在政府遷村與都市規劃的考量範圍中。政府當 局顯然認為,今天「一坪換一坪」的「仁政」,應該已是對地方居民最大的「從優補償」了。
然而事實上,由於政府當局缺乏大氣—海洋知識與三維量體思維,致使不少地方居民難以坦 然接受這樣的遷村方案。
圖三十三 遷村預定地示意圖
(Source: 自由時報)
我們不容忽略的是那一個一個有感知、有環境認識的「人」。如果說人是在天氣世界中 生長,人被捲入大氣環境之中,大林蒲人早已是織在海陸交界大氣紋理中的居民(Ingold,2011)。
這些居民就像蜘蛛在其網上、蝴蝶在空氣中、魚在水中的,與其環境緊密地纏繞在一起。遷 村也因此不只是「將人從一塊土地放去另一塊土地上」的簡單移動,任意地將個體與其所賴 以維生的「天氣世界」剝離、放去另一塊「土地」上,都是極大的變動。因為人不只是需要 物質的土地,更需要充斥在他身旁的介質/天氣/空氣。縱使今天的「從優補償」賠償了前者(土 地),然而後者(大氣—海洋),卻不在今天的賠償方案中。
即便鳳林國小校園內的「觀海樓」,已經因為南星填海造陸而不再能看到海,原本的海 景轉變成一分鐘高達十數台的大貨車呼嘯而過,但鳳林國小至今仍以海洋文化作為整體形象 的形塑。鳳林國小幼稚園的兩個班級,甚至分別以珊瑚、海星命名,這種根深在社區、無法 瞬間抹滅的海洋文化,依然融入在學校經營與教育中。鳳林國小的歷屆校徽也依然以風、海 為主軸(見下圖三十五),遷村後的學校,又要如何調整這種海洋根源?無法接觸到海洋後,
存在身體裡的海洋記憶又要如何延續?更遠一點的說,海洋文化的傳承將會是一大困境。
圖三十四 鳳林國小以海洋為主題的壁畫
(Source: 作者拍攝)
圖三十五 鳳林國小以海洋為中心的校徽演變
(Source: 作者拍攝)
圖三十六 居民在遷村座談會外舉牌陳情
(Source:作者拍攝 2020.2.8)
另一方面,大氣不只是空的,那是人類居處世界不可忽視的一環,這也是今天遷村的政 府居民協商中,最大的爭議之處。過往四十年,在地居民身處在空氣污染中,吸了多少的空
污粒子、身體因此受到了損害,也未在這次從優補償中被關注,因此在許多遷村的場合中,
居民打出「兌現林全、陳菊承認重大污染事實,成立賠償罹癌窗口」的遷村呼籲(見下圖三 十六)。然而這種以大氣思維為基礎,探究「大氣正義」的呼籲,至今難以被以二維空間為 治理基礎的政府所採納,民間「社區—大氣—海洋」總體論式的平滑空間思維,甚至難以與 以領域布局為基礎的政府進行對話,因為對於政府而言,當前的遷村與空間規劃,即是以土 地測量的編碼(code)與科學計算,來捕捉(capture)二維平面的土地、甚至海洋空間(Deleuze
& Guattari,2010:11),政府當前對於領域布局的關切,停留於以領土為基礎、二維空間測 量與規劃的相關遷村內容,然而居民請求開放的海洋、居民對於空氣污染的呼籲,最後都沒 有獲得海洋、大氣方面,施政上的回應,反倒換來遷村的領土布局調整。在這種二維的遷村 架構中,唯一能兌換成金錢進行補償的就是「土地與建物」,也使得居民今天提出了關於空 污賠償、接近海洋的權力等大氣海洋議題時,往往無法為政府所理解。兩造的辯論,最後往 往無法得到共識、甚至在溝通困難中形成敵對僵局。
這些關於歷史情感、海洋根源、接觸海洋與海風等權利,至今尚非常難以在遷村的框架 中討論,正如一位居民告訴我,「其實這個是看施政者的角度嘛,施政者的角度當然不可能 拿沒有辦法量化的東西來跟你做協商嘛,所以他只能夠拿能夠量化的東西,然後從能夠量化 的東西,多給你一點,來想辦法 cover 過去那些沒有辦法量化的東西。所以當他要跟你協商 這些東西的時候,我們當然只能夠拿這些跟他協商啊。…比方說,…陳菊那個時候有派人來 對我們的這棟建築物估價。意思就是說,如果要遷村的時候,他就拿這一棟建築物、拿這個 土地的價值,來跟我們商討說要怎麼對我們賠償嘛。這個是可以量化的東西嘛!所以他只能 就這個能夠量化的東西來跟我們談,那我們也只能…我覺得這個是不對等的,被逼迫用這些 條件去跟他們談。……我的意思是說,到時候要協商的時候,就只能就這些量化的東西去談 嘛!歷史情感這些怎麼去談!對不對,不能夠談啊。」(受訪者 R21)在今天土地協商中,
地方關於歷史情感、被剝奪的海洋文化與大氣感知,卻難以成為土地規劃與測量中被討論與 賠償的部分。
透過剖析政府領域布局的關注,以及居民對於量體流動的關注,本章透過田野居民的感 受,展現地方居民企圖呼籲政府,修正當今以土地為中心的遷村方案,而這,就需要政府看 見並理解居民眼中的大氣—海洋量體流動,並對居民的大氣思維進行政策上的回應。
今天政府以空氣污染之名,來進行土地空間上的遷村,但對於早已發展出量體流動思維
的居民而言,即便遷村也未必能解決空氣污染,也使得此次遷村,像是政府以保護居民的肺 會損失什麼?又造成了什麼影響?從 Ingold(2011)的說法看來,要如何把他們抽離所存在 的脈絡,或他們早已熟識的天氣世界呢?國家以條理空間為基礎的「領域布局」,或認為一
與臟器,更是居處在大氣、海洋、陸地間的居民(inhabitant),我們一旦回到地方所具備的 海洋與大氣文化中進行思考,今天遷村所謂一坪換一坪的「仁政」,也將顯得不再那麼充滿
「仁德」了,因為對居民而言,一坪換一坪充其量只做到了最低限度的「土地」交換罷了,
其他「實質大氣與文化大氣侵害」的面向,早已在當前的政府遷村政策中消失的無影無蹤。
「像我們從小跟海接觸是很頻繁的啦,啊像現在整個南星計畫把這個地方圍住之後,我們根 本沒有辦法去接觸海洋啊。以前像這個時候,你走去沙灘看夕陽,就像如詩如畫,看到夕陽 剛好要下去,這個影像其實在以前的腦海中都有存在,啊現在沒有就沒有啦,還能怎樣,你 又能怎樣」(受訪者 R14)。這種「海洋消逝卻也不能怎樣」的感慨,大概也是今天僅僅聚 焦在「土地」為核心的遷村議題中,最無人注意的一塊。今天居住在大林蒲鳳鼻頭的居民,
尚有一塊鳳鼻頭港、過山仔(地名)的沙灘可供居民造訪海洋,然而「我們這裡遷,未來可 能也沒有那個漁港了」(受訪者 R14)。在這樣的領域布局下,人將完全隔絕於南高雄的海 岸之外,而這種對於海風的細緻捕捉、海岸生活的生存技能,也將完全消逝。
最後,在海洋使用的領域布局中,大林蒲也成為擴大海洋使用的最後一塊拼圖。正如居 民無奈的笑著對我所說的那句話一樣,「呵呵呵呵,他的意思是,你們這邊都把它遷掉啦!
你們就是眼中釘,遷掉以後我們這邊要怎麼去搞石化、怎麼去污染,你們都不會去抗爭了啦!」
(受訪者 R01)。遷村一方面要的是大林蒲的這塊土地,但另一方面,政府要的更是大片海 洋的使用權、以及填海造陸開發的可能性。圖三十七顯示了未來更大面積填海造陸的期許,
圖三十七中可見,高雄市政府對於前鎮河以南、以北迥異的都市發展定位:北高雄進行觀光、
展覽、文化空間發展,包括旗津與西子灣旅遊、海洋文化及流行音樂中心、以及亞洲新灣區
(Asia New Bay Area)中的世貿會展中心等建設;然而,前鎮河以南的高雄海濱區域,則定 位為工業發展區域,除了南星計畫,洲際貨櫃的二期中心的填海造路工程,也正如火如荼地 興建中,不但工業與港務功能擴大,一個更大野心的「大南星臨港產業園區」、「高雄港 2040 主計畫」這兩個填海造陸計畫,也已經被呈現於地圖之上,更大規模擴大海洋工業使用的雄 心計畫,也顯示著今天大林蒲的遷村,一方面是希望更加連貫的使用大林蒲聚落的土地,但 另一方面,遷村也將能使政府得以進一步實現,將南高雄海域工業化、陸地化的未來藍圖。
圖三十七 高雄前鎮河(虛線處)南北發展遠程規劃示意圖
(Source:城市發展第 13 期,圖 17)
海風持續的吹,然而今天整個南高雄,只剩下大林蒲庄的人,知道何謂海風。同為南高 雄的林園,因為工業區位於聚落南側的關係,不像大林蒲今天還吹著海風(受訪者 R02),
林園早已經沒有南風了,而今後隨著大林蒲遷村展開,大林蒲人離開後,恐怕也將無人能訴 說這些關於風、關於海的故事。還會有人注重環保沒錯,然而就像一個地方人士所說的:過 去我們去海裡抓螃蟹、今天的海灘就是一些好心人在撿塑膠(受訪者 R16)。關於海與風的 許多故事,將會在現代化與工業化的城市進步中消逝。海岸的意義會改變,從「冰箱、聚落 間的社交場所、文化的根源」,成為好心人「減塑運動的場所」,或者僅僅化約成高雄「海 洋首都」旗幟下,「航運、貿易、現代海洋運動」的施展空間;而為地方帶來乾淨清新海風
與海洋文化的西南風,也將剩下被污染的毒風。這些關於風、關於海的原始意義,將會徹底 消逝於歷史「進步」的洪流中。
六、 小結
隨著居民量體流動知識的建立,居民所理解的西南風,一方面是對乾淨空氣的呼籲,另
隨著居民量體流動知識的建立,居民所理解的西南風,一方面是對乾淨空氣的呼籲,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