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遷村中的海洋人：量體流動與領域布局的角力
四、 遷村中的量體流動思維
綜觀上述，遷村這一領域布局實踐，將直接影響大到城市尺度、小到個體尺度的土地權 益。然而，在遷村這件事上，更多的爭議，是來自難以協商、且無法量化成土地賠償或金錢 計算的「量體流動」。
1. 再現空氣污染，只是為了叫他們搬
打著「全台灣第一個因為空氣污染而遷村」的大林蒲，遷村計畫看似是轉型正義的一環，
弔詭的是，四十多年來地方污染經常是被忽略的議題，地方沒有做過流行病學調查、也鮮少 做污染的調查，但是在 2016 年行政院長林全與高雄市長陳菊南下大林蒲，召開「大林蒲與市 民座談」時，地方的空污問題竟然出現了統計數據：「一座被 891 根煙囪包圍的孤島」。這 個數據瞬間凸顯出了大林蒲環境的污染問題。然而，重點不在於這個數據說了什麼，而在於 這個數據究竟由誰提供：不是地方所提供，而是由高雄市環保局的提出30。換言之，空氣污 染問題終於被國家所肯認，隨著 2016 年林全院長道歉時，大致就底定遷村的大方向，伴隨著 全台對於空氣汙染31的重視，流行病學等調查也由政府帶入地方。環保署委託國家衛生研究 院於 2017~2018 年進入大林蒲，針對大林蒲的污染問題，進行關鍵的幾項污染調查。整個計 畫透過實測觀測值，來估計長時間周界環境中的空氣污染濃度（環保署，2019），其中的項 目包括水源、土壤、大氣，然而最核心的還是空氣品質中的 VOCs 與金屬進行監測。
30 https://news.ltn.com.tw/news/focus/paper/1162823。https://pnn.pts.org.tw/type/detail/2177。
31空氣中分布著許多物質，其形態可分為固態、液態或氣態等等，就一般而言，粒徑小於10 微米(μm)的粒子 稱之為PM10，而粒徑小於 2.5 微米(μm)則為 PM2.5。
1、落塵：指無法長期漂浮於空氣中，會逐漸沈降的顆粒，粒徑約在 100 微米(μm)以上。
2、總懸浮微粒(TSP)：指粒徑在 10 微米(μm)以上之粒狀污染物，可被人體纖毛和黏液過濾，較難以通過鼻子 和咽喉。
3、懸浮微粒(PM10)：指粒徑在 10 微米(μm)以下之粒狀污染物，又稱為「可吸入懸浮粒子」，可以穿透鼻腔的 屏障到達喉嚨。
4、細懸浮微粒(PM2.5)：指粒徑在 2.5 微米(μm)以下之粒狀污染物，又稱為「細懸浮微粒」，更易吸附有毒害 的物質。由於體積更小，PM2.5 具有更強的穿透力，可穿透肺部氣泡，直接進入血管中隨著血液循環全身。（資 料來源：高雄市環保局空污與噪音防治科）
圖二十九 高雄市政府環境保護局空氣品質監測車
（Source：作者拍攝 2019/1/22）
大氣透過國家的檢驗設備被再現，然而這些科學化、中立、應能帶來正義的科學，對於 結構暴力底下的人，真的能帶來改變嗎？抑或也在結構暴力底下成為暴力的共犯？
大家也是懷疑說，大家住在這裡是不是受的污染多嚴重，所以要照顧我們的健康 應該給我們免費的健康檢查，其實本來有一個用意是說，因為我們住在這裡，可 能身體會受損，所以應該要照顧居民的健康。那現在後來就衍伸到說，因為我們 有遷村的議題，所以還是要有依據。（受訪者 R07）
其實那個數據原本就是要拿來當作遷不遷村的依據。（受訪者 R08）
弔詭的是，數據最後沒有成為市府改善工廠排放量、設備老舊、工廠設置區位等問題的 改善依據，最後這些空氣污染的數據，反倒都成為「遷村的依據」。《全國循環專區試點暨 新材料循環產業園區申請設置計畫》的核定書中提到「由於大林蒲地區長期被重工業和港區 包圍，居住環境條件不佳，時有民眾提出遷村或改善環境訴求。」（經濟部，2019：11）再 加上「本案之推動係總統重要政見」，因而「未來將透過新材料循環園區之設置，協助居住 條件不佳的高雄大林蒲地區居民遷村。」（經濟部，2019：3）在這個過程中，「環境不佳」
一再的出現在《全國循環專區試點暨新材料循環產業園區申請設置計畫》的核定書中，顯見，
國家對當地空氣品質觀測資料，也已成為新材料循環產業園區建置的一環。
即便一切的「遷村起因」都在「空氣」的污染討論中，然而最終，改善方針不是「改善 大氣」，而是「改變土地所有權，以將人民移除」，全台第一個因為空污而要遷村的聚落，
也就此確立。
2. 換湯不換藥，空氣未必會變好
以空氣污染為名的遷村計畫，最直接的關切就是搬遷過去後空氣會不會變得更好。「阿 你說市區會比較好嘛？不一定喔，不一定，因為你要想，我們看得到是因為我們離工廠比較 近，可能會比較危險，空氣流過來，但是至少我們的排放量不會那麼大，就是流動污染源，
汽機車排放量。你搬到市區去的話，你汽機車排放量是二十四小時在排放喔。」（受訪者 R01）
地方居民直言，「遷村在那邊唯一的好處就是說，他的土地比較貴，你要賣可以，但是 你還是要住啊，但是他那邊也是有污染，你那邊是純粹的 PM2.5 的污染，啊我們這裡是 PM2.5、
PM10 也有、PM20 的也有，都有拉，臭氣也有拉！是差這樣拉，但是我們這裡最少一年可以 休七個月。」（受訪者 R22）雖然大林蒲面臨的空污更加的多元，然而在白天海風的吹拂下，
一年上有七個月的時間，得以在白天日常活動中，享有藍天白雲的清淨空氣。相比未來內陸 區域，空品未必會有顯著進步。此外，目前政院與地方的規劃是將大林蒲遷村後，在原址設 立「新材料循環產業園區」，重點產業放在金屬產業與石化產業。對於石化業而言，一方面 有望在循環園區內興建並擴大石化產能，另一方面，更有望解決遍及高雄南北石化廠及地下 管線的問題，也為目前仁武大社工業區的工業區降編、工廠遷移的問題解套。對於大林蒲居 民而言，他們則進一步擔心生計與未來發展性的問題。
R07：其實石化廠最不需要高級人力的，因為他只要操作員，因為其實那個東西 就是把設備搬進來，然後就開始工作，就開始賺錢，但是其實對我們的產業提升 其實是很弱的，因為工人其實不需要…他只需要學會他的機器，他會按就好了，
有必要說…我們有需要經濟活動，但是有必要是只有發展石化嗎？比如說那塊地 本來有一陣子說如果我們都搬走了，就變成石化專區嘛！那有改變現狀？也沒有 啊。因為石化還是在，所以現在我覺得就算是遷村，我覺得要監督的是他接下來 要做什麼。
我：就是就算遷村，這塊地要如何使用，還是要再商討
R07：對，難道是把一個石化擴大的更大嗎？啊其實他那個空氣吹，還是繼續擴
散啊...(語氣低落)
另一位居民則認為，遷村的做法對於空污而言，不過是「換湯不換藥」：
「因為我們現在第一線就直接接觸到工業區了嘛，那你如果說在遷到新的地方，
是離工業區是有一段距離，阿如果說以整個大環境、整個大地區來講，是換湯 不換藥拉，因為為什麼呢？因為這裡遷走之後，這裏以後政府要做什麼，講的 是新材料園區啦，講白一點是石化專區拉！啊政府所圖謀的是什麼，它就是把 整個高雄地區的石化工業，包括仁武大社全部集中到這裡，它想的就是社會都 市安全，它管線不用橫跨到市區嘛，集中到這裡嘛！但是它有沒有生產，一樣 有生產一樣有排放拉！阿如果說剛剛講的，總排放量有沒有減少？總排放量如 果減少的話，對環境好拉，你總排放量沒有減少的話，一樣對環境一樣存在，
只是說排在哪裡而已拉！」（受訪者 R14）
換言之，未來產業園區的工業項目，一方面影響到能否產業升級的發展性，另一方面，更影 響到盛行風之中，污染的擴散。因為大林蒲遷村預定地，位於小港機場北側，也是位於大林 蒲東北方的區域，此一空間雖然在政府的二維思維下，直線距離離臨海工業區更加遙遠，然 而對於擁有大氣三維量體思維、利用大氣邏輯思考的地方居民而言，此塊區域在盛行風、海 風的吹拂下，非但未必能有效緩解空氣污染問題，甚至在遷村後若增設大型工業區，將直接 使居民處在更大工業區的下風處（受訪者 R01, R10）。今天的海風為地方居民帶來的海洋性，
在遷村之後的新居地，西南風的海洋意義，也將有進一步質的改變。
3. 在遷村政策的執行下，海洋文化與根源的消失
綜觀上述幾點，就可發現針對遷村一事，雖然民調數字上有七成到八成的居民同意遷村，
然而走訪地方卻可發現，即便遷村，居民仍普遍對空氣品質感到憂心。更有甚者，部分居民 則更希望能不要遷村、繼續留在大林蒲。一方面，海風吹來時的好空氣，依然讓此地居民著 迷，正如一位居民所言：「天氣好的時候、西南風強的時候，其實我很喜歡這裡的地方是，
如果他到空氣很好的時候其實天很藍」（受訪者 R08）；另一方面，相對於許多已經自己先 搬到市區或移居他地的大林蒲人來說，今天留在大林蒲的人之中，不乏有著與海洋的親密聯 繫。一位受訪者在我根本還沒問及遷村之事時，就先開口急著跟我說到「海對我來說是非常 重要的。就是能不能接觸到海邊，對我來說是一件…就是…會是讓我有沒有持續的動力，留 在這裡或者是選擇要離開的一件事情。」（受訪者 R19）海洋就是居民「家」的一部分。
然而，在地許多的居民早已遷居他處，即便還住在高雄，有不少都已搬到市區去居住。
「海洋性（maritime）」在此依然扮演著決定性的角色，也決定居民遷村的意願。
居民難過的是，為什麼要讓他們從他們土生土長、那塊美麗的海岸旁移除。居民繼續怨
去…因為我們都來這邊玩啊！」（受訪者 R01）雖然原始的海灘沒有了，但是即便是填海造
去…因為我們都來這邊玩啊！」（受訪者 R01）雖然原始的海灘沒有了，但是即便是填海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