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大氣思維的溯源:大林蒲的海洋與量體流動
四、 西南風文化活動
同建構的核心。
除了地方報,2016 年第一屆「西南瘋音樂季」正式展開,這個全台唯一以「反空污」為 號召的音樂祭,由地方社區團體金煙囪文化協會主辦。音樂季定於每年二月初,也就是冬末、
初春之時舉辦。西南瘋,取其諧音「西南風」,指涉著西南風那股從臺灣海峽海面吹來、無 污染的清新空氣,強調西南風對於地方的重要性,以及「沒有西南風會瘋掉」的寓意(受訪 者 R01)。自 2016 年起,每年於春季舉辦,不只讓原本「只有說明會跟公聽會」(受訪者 R01)的大林蒲有了新的文化活動,更在西南風興起的春季,展開一場「迎接西南風」的象 徵性活動,為即將到來的西南風與好空氣「接風」。透過這場音樂祭,居民的願望很簡單:
「辦給政府看」(受訪者 R01),用音樂祭的形式向政府訴說他們對空污的訴求,然後邀請 各界一起踏入這個即將遷村的聚落,跟他們一起呼吸看看那個受污染的空氣。首次登場的西 南風音樂季地點特地選在過往的沙灘、填海造陸後的主要幹道——南星路舉辦,藉以召聚鄉 親回到已經變成大馬路——他們兒時的「沙灘」。今天,遊艇專區擋下來了,但海洋並沒有 回來,居民僅能透過還在吹的海風,持續的回味記憶中的海洋,並將對海洋、大氣的思念與 體悟,轉化進社區活動之中。
圖二十七 西南瘋音樂祭系列活動
聚落兒童的彩繪燈籠,許多的燈籠上展現了他們對海洋的想像與連結(Source: 作者拍攝)
表六 大林蒲西南瘋音樂季各屆期主軸整理
西南瘋音樂季提供了舞台給社區的每個人,在如此具有地理意涵的音樂季中,居民展現 他們所認識的大林蒲。上表整理了歷屆西南瘋音樂季的主題,可發現西南瘋音樂季除了原先
「政治」的意涵之外,音樂季結合了文化的力量,成為串連其他許多議題的管道:第一屆「海 的呼喚」以「海洋」為主軸;第二屆《煙囪下的村莊》,則顯現了工廠與煙囪的標誌性地景;
第五屆則將關注焦點轉向「勞工」。將地方多元的議題串連,海洋、風、空污、地方政治議 題形成了一個難以輕易分割的交織網絡(meshwork)。
音樂季除了給居民一個舞台來展現他們的村莊,相關音樂與文字也相繼出現,這包括西 南風地方報、歌曲等。一首名為《西南風》的歌曲,就由地方耆老許順良所填詞,並在西南 瘋音樂季中演唱:
《西南風》 詞:許順良 / 曲:艸執法 西南風鹹鹹有海味,伴咱大漢快樂少年時,
來自琉球的海面起,新鮮清涼的好空氣,
海沙埔長長
紅毛港,大林蒲、鳳鼻頭跟崩坑仔
魚蝦海鮮有好滋味,大人牽罟捉魚賺大錢,
賺錢砌厝有好日子,囝仔放風吹焢土窯笑聲規海墘,
阮在這幾代幾百年,工業來將阮包圍半世紀,
外界沒人知阮是芋仔蕃藷,只知阮一直愛抗議,
政府官員看阮沒起沒公義,
把阮當垃圾踢在邊,近來只有開發案聽未離,
所有垃圾搬向阮這移,
不通看阮不起 阮這真有人情味 阮的西南風已經無海味
阮的西南風已經無海味
歌詞可發現,海洋、海產、新鮮空氣都是「西南風」背後多重的文化與自然意涵,西南風作
為地方居民的一個重要的文化象徵,揭露並且延伸居民大氣思維與量體流動的想像,在天氣 世界中,西南風絕非僅僅是一個單純的大氣現象;相反的,「西南風」進一步成為地方的政 治、文化力量。
五、 小結
本章說明了圍籬社區(fenceline community)在面對污染問題時,社區的主動性與空間塑 造的可能性,地方居民清楚感知到污染物的時間與空間分佈,並以具體行動,進行「呼風」
以自保,這包括兩種層次的呼風:一是透過陳情與環評會的工作,擋下工業區開發、保留這 股西南風;二則是象徵意義上,每年舉辦西南瘋音樂季,呼喚這道風的來臨。
綜觀而言,即可發現西南風隨著時間有著多種意涵的轉變,而正如本章標題所提示的,
大氣思維也可「追溯」到更先前的聚落漁業歷史。從最早期的海風是自然與海洋的一部分,
聽與聞到海風是生活在大千世界的一部分,在長期的污染下,地方居民發展出了一套在大氣 中思考的邏輯。然而這個邏輯並不僅僅停留在日常觀察與思考的層次,更進一步的進入到當 代的政治運動中。2012 年底,大林蒲西南側的填海造陸區域,因「遊艇專區」開發計畫如火 如荼的展開,而遭逢地方居民的強力反彈,「保護西南風」的論述成為反對運動的核心,並 且凝聚大量居民共同參與反抗運動,過去往往抗爭不力的環境運動,因著納入了地方的大氣 思維,很快地就吸引了全國的目光,並且在正式的環評會議上奏效。
人從來都是捲在大氣之中的,但並非每個人都具有一樣的浸潤身體感。相較於農民、當 代工業化下的都市居民,具有海洋經驗的沿岸居民與漁民,因與海洋互動的經驗,反而建立 起最深刻的量體流動、浸潤大氣的身體感(Ingold,2011:133;Deleuze and Guattari,2004:
408, 524–525)。當大林蒲掀起了 2013 年西南風環境抗爭時,那時的論述雖然著重在對抗新 開發案與空污議題,然而透過本文的剖析與在地經驗資料,可以顯見這種對於西南風的想像,
不只是對於「乾淨空氣」的渴望,更隱藏著早在他們孩提時期以來,與海為鄰、與海討生活 之下,長久保有的一種「大氣文化」。海洋在他們有生之年中的消失,無法打斷他們早已建 立的這種大氣邏輯與「人—大氣—海」的關係,這套思維也成為後續大林蒲人在空污中生存 的救命法則,以躲避空氣汙染。這種從早期對於海洋、海風的情懷,也成為 2013 年的西南風 反遊艇專區開發運動的更大背景,甚至我們必須說,四十年來的臨海工業區開發,其空氣污 染的衝擊,剛好使這群原先就具有大氣思維的沿海居民首當其衝,也因此在傳統環境邏輯的
加持下,2013 年的西南風反遊艇專區的活動才創造出一股強大的動能,召聚沿海六里、對開 發計畫進行了最大的反撲與抵抗,並成功攔下了該次遊艇專區的設置。有別於過往的土地抗 爭,大林蒲由下而上的發起了全新的「大氣抗爭」,並將在地方孕育的大氣思維帶到正式的 政治場合上,打出了成功的一役。
但我們也同時要小心,避免過度本質化的強調「住在海邊的人就有量體流動想像」這樣 的假設。若細看西南風運動,我們可以發現,西南風運動事實上是源自於一塊土地的爭議:
大林蒲西南隅的南星計畫。此填海造陸所接續的開發計畫(遊艇製造專區),正是讓此次 2013 年西南風運動爆發的原因。該塊土地也可被視為是國家領域布局的一部份,因為這樣的領域 布局,原本無法被條理化的海洋被編碼(coded)、被捕捉、被紋理化、甚至直接「領域化」
變為土地,政府透過填海造陸的工作抹除海洋,也正是對量體流動廢除的最具體實踐。這種 領域布局將原本不被視為財產的海洋,變成了國家得以進一步開發的領土,在此之中,量體 流動與領域布局互相競逐。
居民對於量體流動的認識,也再次與國家大規模的領域布局相抗衡,大林蒲風的倡議為 他們擋掉了遊艇專區的開發案,西南風不但繼續保有它未受污染的品質,也成為社區文化的 象徵,以西南風命名音樂季、報刊,都成為社區中心文化的一部分。作為重要且關鍵的環境 因素,西南風從單純的大氣流動,變成聚落中希望、美好的象徵。風被賦予了文化意涵,而 社區也在環境動態中,有了新的認同與可能性。這種由下而上發展出來的大氣邏輯,更民主 的為地方賦權,然而我們下一步需要探討的是,這種大氣邏輯,真能在公民監督之下為地方 促成真的正義嗎?